第二天陳正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
他一激靈坐起來,差點從破沙發上滾下去。
後背的彈簧印子還沒消,又添了一道新的,疼得他齜牙咧嘴。
手機在桌上震得嗡嗡響. 藏書廣,.任你讀
他一把抓起來接聽:「餵——」
「陳!!!」哈立德的聲音炸過來,「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陳正的瞌睡蟲瞬間跑了個精光,他猛地坐直,脊椎哢吧響了一聲:「怎麼回事?!」
「昨天!城南那個學校!有十幾個小崽子上街塗鴉,寫了些掉腦袋的話!」
哈立德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氣都喘不勻,「安全部隊的人去了,開了槍——打死兩個!剩下的全抓走了!」
陳正一下就想到了昨天自己看到的那幾個孩子。
年輕人…就喜歡玩掉腦袋的活。
「然後呢?」
「然後昨天晚上他媽的有人把一具沒有頭的屍體扔在學校門口了!」
「就是被抓走的其中一個孩子!頭被割了!丟在門口!他媽的他們連孩子都不放過!!」
陳正半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感覺頭皮發麻。
COS路易十六啊?
「今天早上抗議的人圍了安全部隊的大樓,扔石頭、燒輪胎,然後樓上的機槍就響了。」
陳正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
哈立德說,「我在垃圾街這邊,離得遠,但能聽見槍聲。有人說十幾個,有人說二十幾個,現在整個德拉市都瘋了!有人開始朝安全部隊開槍了」
陳正一懵。
然後他忽然「哎呦」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語氣裡全是痛心疾首的悔恨:
「早知道就多進點物料了!虧了虧了,誰知道我剛打完飛機,妓X免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陳…要打仗了。」
「打仗跟生意有什麼關係?」
陳正理直氣壯,一邊說一邊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在地上找鞋,「打仗了,我們才能賺的多啊。」
「我現在的感覺就是,洞房花燭夜,新娘脫光了躺床上,結果老子陽X了!你知道那種痛苦嗎?!你知道那種眼看著錢在眼前飄,但你抓不住的感覺嗎?!」
「陳,如果你不發財,」他聲音幽幽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耶穌都看不下去。」
「耶穌看不看得下去我不知道,但我看不見富蘭克林(美金)我就腦袋疼。」陳正一腳踩進另一隻鞋裡,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透過廠房那扇破窗戶,他能看見遠處有一縷黑煙升起來,在灰濛濛的天空裡歪歪扭扭地往上爬。
空氣裡隱隱約約傳來喊叫聲,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那股子憤怒隔著幾條街都能感覺到。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沒用的。」陳正把目光從黑煙上收回來,聲音忽然變得冷靜,「現在武器是不是漲價了?」
哈立德在那邊嘿嘿笑了一聲。
「阿布·阿裡來電話了,」他壓低聲音,「問你手裡現在有多少貨,他全要,原基礎上——加40%。現在就要。」
陳正的瞳孔縮了一下。
加40%。
槍管還是100美金一根,今天就是140。
整槍550變770。
這就是戰爭經濟。
你在摸著屁股說生意不好做,人家無人機都可以掛飛彈了。
陳正深吸一口氣,「一個小時後,在你店裡見。」
「好。」哈立德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陳,路上小心。現在外麵真的不太平,別走大路,走小巷子,車鬥裡的貨用帆布蓋嚴實了,別讓人看見。」
「知道了。」
陳正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裡,轉身就往樓下跑。
樓梯是鐵焊的,每一腳踩上去都咣咣響。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車間。
光頭和凱申還在幹活,兩個苦工一個站在德瑪吉前麵,一個站在哈斯前麵,工具機主軸嗡嗡地轉著,切削液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
陳正看了一眼材料區。
昨天剛到的八捆鋼材,現在隻剩三捆了。
成品區地上的槍管,整整齊齊碼著,銀灰色的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蹲下來數了數,一根一根地數。
一百根。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根。
斯捷奇金APS的槍管,每一根都做了深孔鑽、擴孔、鉸孔、拉膛線,內壁光滑得能當鏡子照。光頭和凱申的手藝他信得過,這批貨拿到哪兒都是免檢產品。
整槍——
六把。
整整齊齊地擺在工作檯上,旁邊是六個彈匣,每個彈匣裡壓滿了20發子彈。
陳正拿起一把槍,拉開套筒看了一眼,復進簧的彈力均勻,擊針的行程乾脆利落,他放下槍,把彈匣拍進去,哢嗒一聲,卡筍咬得死死的。
「光頭!凱申!」
兩個苦工同時停下手中的活,小跑過來,站得筆直。
「把槍管裝麻袋,槍械另外裝。」陳正一邊說一邊從角落裡扯出兩個化肥編織袋,灰色的,上麵印著阿拉伯文,「裝好了扛到我車上去。」
「咕!」光頭一把抓起麻袋,三根粗短的手指頭一抖,麻袋就張開了口。凱申抱起一摞槍管,一根一根地往裡碼,動作輕得像在放雞蛋,生怕磕碰了。
陳正則自己動手,把那六把APS手槍用舊布包好,塞進一個帆布工具包裡,彈匣另外裝在一個鐵盒子裡,蓋子蓋緊,用膠帶纏了兩道。
十分鐘不到,貨全裝好了。
光頭扛著麻袋往外走,那麻袋少說五六十公斤,它扛在肩上跟扛一袋棉花似的,腳步輕快得不像話。凱申跟在後麵,手裡拎著工具包和鐵盒子,嘴裡「咕咕咕」地哼著什麼,聽起來像在唱歌。
陳正拉開皮卡的車鬥,光頭把麻袋放進去,碼得整整齊齊。凱申把工具包和鐵盒子塞在麻袋中間的空隙裡,還用舊帆布蓋了三層,拿繩子捆了四道,結結實實的。
「行了。」陳正拍了拍車鬥,「你們看好廠子,把門鎖好,誰來都別開門,聽見沒有?」
光頭雙腳一併,敬了個軍禮:「咕!」
凱申也敬了個禮:「咕咕!」
陳正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柴油機吭哧吭哧地響了幾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他掛上倒擋,皮卡緩緩退出院子,然後調頭,朝垃圾街的方向開。
後視鏡裡,光頭和凱申站在門口,一高一矮,像兩尊門神。
陳正把車窗搖上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利群,叼了一根在嘴上。
……
德拉市的早晨跟陳正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早晨都不一樣。
不,應該說——德拉市已經不是他昨天認識的那個德拉市了。
皮卡剛拐上主路,陳正就看見了一輛翻倒的皮卡,車底朝天,四個輪子還在轉,車鬥裡的東西撒了一地。
路邊停著幾輛車,車窗全碎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鑽石。
其中一輛車的車門上還有彈孔,三個,呈三角形分佈,邊緣的金屬往外翻卷著,像綻開的花。
陳正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把方向盤攥緊了,車速放慢,眼睛不停地往兩邊掃。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行色匆匆。
有人在跑,有人拎著東西往家裡搬,有人把鐵皮捲簾門拉下來,鎖上加鎖。一個老頭趕著幾頭羊往巷子裡躲,羊咩咩地叫,不肯走,老頭拿鞭子抽,抽得羊直跳。
遠處傳來喊叫聲,聽不清在喊什麼,但那股子憤怒隔著幾條街都能感覺到。
陳正拐進一條小巷子。
哈立德說得對,不能走大路。
這條巷子他以前走過,兩邊是住宅樓的背麵,窗戶都用鐵欄杆焊死了,晾衣繩上掛著衣服,被風吹得嘩嘩響。
地上有垃圾,有碎玻璃,還有一隻死貓,已經扁了,蒼蠅在上麵嗡嗡地飛。
巷子盡頭是一個丁字路口,陳正減速,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左邊是空的,右邊——
右邊停著三四輛皮卡,車鬥裡坐著人,手裡舉著旗子,旗子上寫著阿拉伯語的標語。他們沒動,就停在那兒,像在等什麼人。
陳正一腳油門,皮卡從巷子裡竄出來,右轉,朝另一條路開過去。
後視鏡裡,那些人看了他一眼,沒人追上來。
他鬆了一口氣,手在方向盤上拍了拍。
他自言自語,「正經生意人,怕什麼?」
車子繼續往前開。
又過了兩條街,他看見了一輛冒煙的軍車。
外殼焦黑,輪胎燒沒了,隻剩輪轂,車窗全碎,座椅燒得隻剩彈簧,車旁邊躺著一個人,穿著製服,臉朝下,一動不動,身下的血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黏在地上,像一攤潑了的油漆。
陳正把目光移開,盯著前方的路。
他的手開始抖了。
腎上腺素。
他把油門踩深了一點。
皮卡吭哧吭哧地穿過兩條街,拐過一個彎,垃圾街到了。
垃圾街跟他之前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
以前還有幾個小販在擺攤,還有老頭在賣輪胎,還有少年在修摩托車。
今天——全空了。
街道兩邊的鐵皮棚子全關著,捲簾門拉到了底,有些上麵還掛著鎖。
地上到處是垃圾,塑膠袋、廢紙、爛菜葉,被風吹得到處跑,空氣裡有一股焦糊味,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
陳正把皮卡直接開進了垃圾街,沒停在外麵。
快開到哈立德五金店門口的時候,陳正看見了哈立德站在店門口,手裡舉著那把斯捷奇金APS。
槍口指著對麵五個壯漢,臉上的表情很激動,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狗,齜著牙,隨時準備咬人。
那五個壯漢個頭都不小,最高的那個至少一米八五,膀大腰圓,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色背心,胳膊上有紋身是幾行阿拉伯語,看不清楚。
其他四個人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東西——有拿鐵管的,有拿木棍的,還有一個手裡攥著一把生鏽的砍刀。
哈立德一個人的槍口對著五個人。
他的後背緊貼著捲簾門,左手攥著一串鑰匙,右手舉著槍,槍口穩穩地指著那個最高壯漢的胸口。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要爆出來。
「退後!」哈立德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垃圾街上迴蕩,「我說了退後!這店是我家的!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
那個壯漢冷笑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
「你試試!」哈立德的手指搭上了扳機,指節發白,「你看看我敢不敢!」
壯漢又往前邁了一步。
他身後那四個人也跟著往前挪,鐵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就在這時——
陳正一腳油門踩到底。
2.5升渦輪增壓柴油機發出一聲怒吼,皮卡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往前竄出去。
十米的距離,兩秒鐘都不要。
那五個壯漢聽見引擎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們轉過頭,看見一輛灰白色的豐田海拉克斯正朝他們撞過來,車頭那個保險槓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我操——」
三個人躲閃不及。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在空蕩蕩的垃圾街上迴蕩,像殺豬一樣。
皮卡往前沖了十幾米才剎住,輪胎在砂石地上拖出兩道黑色的剎車痕,揚起一陣灰塵。
陳正左手推開車門,右手已經從腰後拔出了那把APS,彈匣是滿的,保險關著,但他在跳下車的那一瞬間就把保險推開了。
他踹開車門,單腳落地,另一隻腳跟著踩實,槍口指向剩下的兩個人。
他的眼睛紅紅的,舔了一下嘴唇,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低得像野獸在低吼:
「你們他媽擋我車?操你X的,你們走路不看車嗎?!」
還站著的兩人瞳孔一縮,頭皮都有些發麻,其中就包括那壯漢,他身體輕微晃動了下。
突突突突突突…
陳正直接扣動扳機。
斯捷奇金APS綽號什麼?
暴雨梨花針!!!
這麼近距離,直接把兩人打成篩子。
哢嚓一聲,空槍掛彈。
陳達看著地上的屍體,眼角微抽,看向旁邊目瞪口呆的哈立德。
「你TMD手裡有槍,跟他廢TMD什麼話,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