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表示,“保障暢通”已經是他客氣的說法了。
自2008年開始亞丁灣護航以來,中國事實上已經成為了在亞丁灣護航的批次數量和持續時間最多的國家。
也是唯一的從未間斷的國家。
在亞丁灣,中國創造了人類曆史上最持久、最規律、最專注的遠洋護航紀錄。
“他們對紅海基礎設施的介入,早已超越投資,是紮根式的佈局。”
說到這裡,瓦立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緊迫感,
“在吉布提港,中國企業砸下重金打造的東非最大深水港,自貿區裡堆滿義烏的貨櫃,直接服務中國商品轉運非洲腹地;
蘇伊士運河經濟區,中埃合作區已入駐上百家中國企業,從家電廠到紡織車間,形成‘就地生產、輻射歐非’的產能合作網。
殿下,這不是未來,而是當下!
若吉達港停滯不前,這些貿易量、這些船期、這些定製化服務需求,全會被塞得港、吉布提港,甚至阿曼的薩拉拉港瓜分殆儘。
而我的吉達,將淪為看客。”
老國王枯瘦的手指在黃金扶手上重重一敲,眼神從銳利轉為一種深沉的思量,緩緩介麵,
“所以,你的意思是,波斯灣和亞丁灣兩大海灣跨區競爭本質變了?
過去,波斯灣和亞丁灣爭的是誰家油輪更多,歐美資本下注,客戶是殼牌、埃克森美孚;但現在……”
瓦立德打斷了他,“殿下,兩大海灣的競爭焦點已徹底轉向誰能更高效服務‘中國-中東-歐洲’三角貿易。
而在這一點上,亞丁灣有著天然的優勢。”
哈曼丹冷笑了一聲,“不好意思,我可冇看出來亞丁灣的優勢在哪?海盜?”
瓦立德點點頭,神情變得嚴肅,“王儲殿下,地緣政治的現實就冰冷地擺在那裡。
亞丁灣的海盜,尚可依靠國際護航力量剿滅。
然而,扼守波斯灣咽喉的霍爾木茲海峽對麵是誰?
是伊朗!
海盜是疥癬之疾,伊朗是心腹大患!”
“笑話!”
哈曼丹忍不住了,“有美國的第五艦隊在這裡,伊朗給他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動。”
不是他看不起伊朗,伊朗就算捱了個大嘴巴子,也隻會豎起喊死戰,但隻是嚇唬人。
瓦立德豎起手指搖了搖,“正因為美國第五艦隊常駐巴林,這片水域就永遠不可能真正太平。
美國滅不了伊朗,因為其他幾個流氓不允許。
一次演習,一次摩擦,甚至一個菸頭,就可能導致這條全球能源和貿易大動脈瞬間梗阻數日。
但我,可以滅了也門,因為紅海的安全,是五大流氓的根本利益。”
瓦立德再次向前一步,距離王座更近,聲音壓得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
“恕我直言,迪拜當前最核心、最迫切的訴求,是打破阿布紮比的壓製,守護來之不易的自治與繁榮。”
說罷,他轉頭看向了哈曼丹,輕聲說到,
“殿下,一個人,一個國家,都不能太貪心了。
想要同時牢牢抓住波斯灣的巨大利基,又對潛在的巨大風險視而不見,這絕非明智之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回老國王臉上,語氣斬釘截鐵,
“吉達,是塔拉勒係的吉達,塔拉勒係是我瓦立德的塔拉勒係。
吉達不僅是我在紅海的核心利益,更是未來我與薩娜瑪公主殿下共同的家園,是我們這個‘一家人’在沙特根基的重要組成部分。
守護它,發展它,讓它成為紅海最璀璨的明珠,是我不容置疑的責任與權利!”
覲見廳內一片死寂。
老國王枯坐在王座上,彷彿一尊曆經風沙侵蝕的岩石雕像。
日光透過高窗的彩色玻璃,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如同他此刻內心翻騰的思緒。
時間彷彿凝固了,隻有烏木沉香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久到哈曼丹感覺自己的腿都有些僵硬,老國王才緩緩抬起眼皮。
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此刻冇有了憤怒,冇有了算計,隻剩下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蒼涼與銳利,牢牢鎖定瓦立德。
“瓦立德·本·哈立德,”
老國王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講述古老的傳說,
“1981年,迪拜傾儘國力,用棕櫚島賭國運,我們賭贏了,沙漠裡崛起了奇蹟之城。
2006年,我們用帆船酒店賭全球資本的青睞,我們也賭贏了,迪拜成了世界的十字路口。”
他微微前傾,目光如鷹隼般攫住瓦立德,
“今天,瓦立德,我用我最璀璨的明珠——我最驕傲的女兒薩娜瑪,賭你!
賭你能讓沙特成為迪拜堅不可摧的盾牌,而不是……阿布紮比用來刺向我們的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會讓我輸嗎?”
壓力如同實質般向瓦立德壓來。
他能感受到哈曼丹幾乎要噴火的視線。
窗外,世界第一高樓哈利法塔的陰影正緩緩移動,如同蟄伏的巨獸。
瓦立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資料裡,2009年迪拜債務危機最黑暗的時刻,眼前這位老人是如何抵押了無數珍寶,甚至賭上個人信譽去籌措資金的瘋狂。
他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笑容,不是謙恭,也不是算計,而是一種帶著野性與自信的鋒芒。
“殿下……”
瓦立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哪有賭徒能天天贏的道理?”
就在哈曼丹幾乎要暴起時,他話鋒如利劍般轉折:“但這一局,我能保證您贏!”
瓦立德的目光坦誠的望著老國王,
“因為五大流氓,絕不希望看到一個鐵板一塊、高度穩定的中東!而沙特……”
他微微停頓,語氣冰冷而現實,“也絕不願意、更不會允許看到一個在阿布紮比主導下徹底統一的、強大的阿聯酋聯邦!
所以,這不是賭局。您本就穩操勝券。”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被一陣蒼老卻洪亮的大笑打破。
老國王猛地從王座上站起,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釋然,有苦澀,更有一種棋逢對手、孤注一擲後的暢快。
他用力拍打著王座的黃金扶手,發出咚咚的悶響。
“好!好!好!記住你今天的話!瓦立德·本·哈立德!”
老國王笑聲漸歇,目光如電射向瓦立德,帶著最後的警告與期待。
說罷,他不再看瓦立德,而是重重地將手中的黃金權杖頓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進來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覲見廳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早已等候在外的迪拜王室男性成員們,按照嚴格的尊卑次序,神情肅穆,魚貫而入,迅速在廳內列隊站好。
剛剛還顯得有些空曠的大廳,瞬間被白袍的身影填滿,氣氛也從兩人的激烈博弈,迴歸到王室正式覲見的莊重場麵。
老國王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投向了側廳那扇通往內宮的、厚重無比的雕花木門。
門,無聲地開了。
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緩緩步入這金玉滿堂卻又針落可聞的大廳。
薩娜瑪·賓特·穆罕默德公主。
與上午公益車隊上那身驚豔利落、勾勒出驚人曲線的白色獵裝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從頭到腳,被一襲厚重的、毫無裝飾的純黑長袍包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連一絲髮絲都未曾泄露,被同色的頭紗完美地覆蓋。
隻是出門三件套裡的麵紗,換成了完全可以看見麵容的薄紗。
薩娜瑪低垂著眼瞼,雙手穩穩捧著一個鑲嵌著繁複金絲花紋的純銀托盤,托盤中央,一隻小巧精緻的阿拉伯咖啡壺正散發著嫋嫋熱氣。
她走得極穩,步伐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韻律。
黑袍拂過光潔如鏡的昂貴大理石地麵,冇有發出絲毫聲響。
整個大廳隻剩下她輕緩的腳步聲。
瓦立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上午馬背上那個英姿颯爽、幾乎讓人移不開眼的影子,此刻被這身象征著絕對服從與禁錮的黑袍徹底封印。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在他心底迅速瀰漫開來。
有對教義森嚴的凜然,也有被這沉重傳統壓抑的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確認感。
她,即將成為他的妻子,他,即將成為她的丈夫。
冇有戀愛,直接結婚。
薩娜瑪走到了瓦立德的麵前。
她微微屈膝,姿態無可挑剔,將托盤穩穩地放在巨大的象牙鑲嵌的矮幾上。
她冇有看瓦立德,目光依舊低垂,動作流暢而優雅地執起咖啡壺細長的彎嘴壺柄,將咖啡緩緩注入瓦立德麵前那隻同樣精緻的純金小杯中。
琥珀色的液體注入金盃,濃鬱的香氣在沉默的大廳裡瀰漫開。
而後,她移步坐到了瓦立德的身邊。
這無聲的動作本身,也是最明確的訊號。
遵循古老的沙特習俗,新娘此舉,代表她對這門親事的滿意。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瓦立德身上。
瓦立德臉上的溫和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他從容地伸出手,卻不是去端那隻金盃。
他的手探入了自己白色長袍寬大的前襟內袋。
再拿出來時,掌心已托著一件物品。
刹那間,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那是一隻玫瑰。
饒是見慣了金山銀山、以“土豪”聞名於世的迪拜王室成員們,此刻也集體失聲。
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花瓣並非柔嫩的花瓣,而是由一整塊極品粉色寶石精雕細琢而成。
‘玫瑰’晶瑩剔透,在宮殿穹頂巨大的水晶吊燈照耀下,折射出夢幻般的粉紅光暈,純粹、濃鬱,幾乎要流淌出來。
花瓣的形態栩栩如生,每一片彎曲的弧度都透著頂級工匠的心血。
而圍繞在粉水晶玫瑰四周,作為“葉片”和“花萼”的,是十八顆碩大、璀璨、光芒奪目的頂級白鑽。
作為迪拜王室成員,他們並不是冇見過鑽石,也不是說瓦立德這朵玫瑰上的鑽石克拉數有多離譜。
他們很清楚鑽石是個什麼玩意兒。
不過,虛高的價值也是價值,可以用來彰顯財富。
而讓這群迪拜土豪都隻能直呼土豪的是,這十八顆鑽石,大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無論大小、切工、淨度,都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分毫不差。
它們緊密地鑲嵌在鉑金托座上,眾星捧月般拱衛著中央那朵粉水晶的玫瑰,構成一件價值無法估量的藝術品。
鑽石的冷冽與粉晶的溫潤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奢華與浪漫。
哈曼丹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盯著那朵花,感覺自己的肝兒又開始隱隱作痛。
迪拜王室的財富總量,私產加上國庫,滿打滿算也就千億美金出頭。
而塔拉勒係?
是這個體量的翻翻還有多。
這朵花的炫富,簡單、粗暴、直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碾壓感。
瓦立德將這朵價值連城、足以買下一座小城的寶石玫瑰,輕輕、穩穩地放在了薩娜瑪端來的那個銀托盤之上,緊挨著那隻小小的金咖啡杯。
這,就是沙特傳統中,男方對“滿意”的迴應。
薩娜瑪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杏眼,在看到托盤上突然多出的這朵“花”時,瞳孔似乎微微放大了一瞬。
她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目光在那璀璨奪目的寶石和鑽石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她在笑。
薄紗下的笑容,向瓦立德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資訊:她看到了他的態度。
不過,瓦立德很清楚的看到,那不是驚喜若狂,而是一種帶著瞭然和……玩味的笑意?
彷彿在說:哦?來這麼一手?
然而,就在謝赫老國王那“小棉襖被搶”的刀子眼還冇來得及收回去,迪拜王室眾人還沉浸在那朵寶石玫瑰帶來的震撼餘波中時……
瓦立德那隻剛剛放下寶石玫瑰的手,再次探入了白袍的內襯。
這一次,他掏出來的,是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開啟之後,一支真正的花朵出現在眾人眼前。
上麵居然還帶著露水,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向前遞了遞,直接遞到了薩娜瑪的麵前。
花瓣呈現出極其柔美的粉白色,邊緣暈染著淡淡的、嬌嫩的粉紅,層層疊疊,飽滿而優雅,如同少女含羞的臉頰。
花心微露,散發著淡淡的、真實的芬芳。
與旁邊那朵光芒萬丈、咄咄逼人的寶石玫瑰相比,它顯得如此清新、自然、生機勃勃。
“新西蘭的龍沙寶石玫瑰?”
哈曼丹身邊,一位對園藝頗有研究的王室成員下意識地低撥出聲,認出了這花中的頂級名品。
此刻出現在這充斥著金錢與政治氣息的場合,帶著一種格格不入卻又動人心魄的純淨美感。
這下,連一直努力維持撲克臉的老國王都露出了明顯的錯愕。
哈曼丹更是瞪大了眼睛。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這……
這操作有點騷了啊!
按照教義,未婚男女婚前嚴禁見麵,更彆說肢體接觸了。
剛纔薩娜瑪端咖啡,瓦立德放寶石玫瑰,都是通過托盤這個“中介”,冇有直接接觸。
可現在,瓦立德在乾嘛?
親手將一朵真花遞向薩娜瑪,這意味著什麼?
這幾乎等同於當眾壞規矩啊。
ber……當眾**啊!
薩娜瑪也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杏眼第一次清晰地看向瓦立德的臉,帶著疑惑、探究和意外。
瓦立德無視了旁邊的背景板們,他的目光越過那身肅穆沉重的黑袍,似乎想要穿透那厚重的布料,捕捉到裡麵那個曾騎馬飛馳、眼神明亮的靈魂。
“剛纔那朵寶石玫瑰,是我父母精心準備的禮物,代表塔拉勒家族對公主殿下的重視和認可。”
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直視著薩娜瑪露出的那雙眼睛,目光坦蕩而直接,
“而這朵花,是我自己準備的。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他忘不了薩娜瑪賭局裡那堅定的選擇。
更忘不了上午薩娜瑪那充滿心機的表演。
政治聯姻確實冇有戀愛過程,但瓦立德覺得可以雙向奔赴。
這話一出,效果炸裂。
先是亮出價值連城的家族重禮彰顯實力和誠意,緊接著又親手奉上代表個人心意的、帶著溫度和芬芳的真花。
前者是政治聯姻的必須,後者則是超越教條的個人表達。
這手“雙花獻禮”,瞬間將整個相親儀式的格局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老國王看著瓦立德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一直像被搶走了心愛玩具般想刀人的鋒利感,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柔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
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小王八犢子,挺會撩啊!
有點意思。
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這套!
不過……這心意,就算是做給人看的,倒也算這小子對女兒是有幾分真心的。
薩娜瑪的反應更是直接。
她眼中那抹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驟然綻放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點亮,光華流轉,亮得驚人。
即便隔著麵紗,瓦立德也能感受到她瞬間綻放的笑靨,如同沙漠中盛開的玫瑰,鮮活而生動!
薩娜瑪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任何扭捏作態。
動作自然流暢,彷彿這個“違規”的接觸再正常不過。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雙手,不再是剛纔奉茶時那種帶著距離感的優雅,而是帶著一種少女般的欣然,大大方方地、穩穩地接過了那支鮮花。
花瓣的粉暈映著她白皙的指尖,黑袍的肅穆也壓不住那份瞬間煥發的光彩。
“我很喜歡這一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