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文見瓦立德主動繞開了軍購“雷區”，心中稍定，但聽到“探討探討”、“鋪鋪路”這幾個字，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位王子殿下，太懂得如何步步為營了。
他謹慎地迴應：“殿下請講，隻要是符合兩國共同利益、促進友好合作的事情，我們使館都願意傾聽。”
瓦立德身體微微前傾，指尖在膝蓋上輕點，
“李叔叔，紅海與波斯灣的能源通道安全，關乎我們塔拉勒係的核心利益。
吉達，更是我的大本營所在。
所以，我希望能夠聘請一些中國的安保公司來對吉達港港口進行護衛工作。
當然，為了方便開展他們開展工作，我還希望向中方采購一批‘民用版海上巡邏船’。”
他刻意在“民用”二字上加重語氣，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
“當然，是那種能有效保護油輪安全的‘特種工程船’，您懂的。
不知道李叔叔有冇有中國公司可以推薦？”
李成文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眼中精光一閃而逝。
他迅速恢複了外交官的沉穩，語氣平和：“護航合作與民用船舶貿易，確實是促進海上安全的務實方向。
王子殿下的具體需求，我們使館經濟商務參讚處稍後會與您團隊詳細對接。”
“太好了！”
瓦立德笑容加深，無縫切換話題，
“李叔叔，您知道的，我很快就要去中國留學了。
我的目標是儘快拿到本科和碩士學位。
我非常尊重中國的教育製度和學術原則，絕不希望有任何特權。”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直視李成文：“但是呢，時間對我來說確實非常寶貴。
所以我在想，有冇有一種可能，能在嚴格遵守貴國教育法規和學術規範的前提下，適當地……提高一點學習的效率？”
來了！
李成文精神高度集中，預感真正的“大菜”要上了。
他就知道那錦旗絕不是白送的。
‘頭頂一塊布，全球我最富’確實聽起來很傻逼。
但是誰要是真把阿拉伯人當傻逼看去和他們做生意，底褲都會被虧掉。
他不動聲色：“殿下的意思是？”
瓦立德微微一笑，丟擲了他圖謀已久的方案，
“我這個人吧，喜歡學以致用，理論聯絡實際。
我初步構思了我的本科和碩士研究方向，想請李叔叔您這位經貿領域的大拿幫我把把關。
課題暫定為：《朱拜勒地區沙中能源基礎設施深度合作的戰略路徑與經濟效益研究——基於千億美元級綜合開發專案的實證模型構建》。”
“千…千億美元級？！”
饒是李成文這位見慣大風大浪、能在聯合國舌戰群儒的老外交官，此時聽到這個天文數字從瓦立德嘴裡輕飄飄地說出來，瞳孔也驟然縮成了針尖。
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聲音都有些發緊，甚至冇注意到自己手裡的茶杯都跟著抖了一下，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在手背上。
會客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空調係統低沉的嗡鳴聲。
朱拜勒！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炸彈，在李成文腦中轟然引爆。
瞬間驅散了“千億美元”帶來的純粹震撼，代之以外交官的職業性警覺和高速運轉的思維。
參讚屬於高階外交官，擔任什麼方麵的參讚並不由其專業背景決定，更多的是綜合情況的考量。
這註定了李成文就算不是全才也必須是個多麵手。
他太清楚當前中國對外經貿戰略麵臨的轉型。
冇法子，高達4萬億美元的外彙儲備，讓中國結束了勒緊褲腰帶換取外彙的階段。
除了購買原材料、加工生產輸出工業品獲得貿易差額外，中國開始更關注其他的問題。
如今的核心訴求，是保障原材料尤其是能源的長期穩定供應，以及通過輸出包含技術、管理、工程建造、後期運維等全生命週期服務的一攬子解決方案，來獲得遠超單純貿易差額的更豐厚也更持久的長尾效應。
這種模式不僅能創造持續的經濟收益，更能深度繫結雙方利益，在地緣政治上構建更穩固的經貿關係。
韓國人就是靠這套組合拳，讓三星、現代、LG等巨頭在沙特拿下了總價數百億美元的石化專案，賺得盆滿缽滿。
而現在，瓦立德王子輕描淡寫丟擲的這個“學術課題”……
學曆？論文？
李成文心底嗤笑著。
這當然是個幌子。
這位年輕的王子殿下，顯然深諳中國國情。
他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精妙絕倫、符閤中國利益的敲門磚。
用“學術探討”的形式，將一樁可能震動兩國經貿格局的超級合作，包裝成了學生嚮導師請教的課題。
其目的絕非僅僅是為了那一紙文憑。
雖然李成文也理解，這對瓦立德在沙特國內的政治資本確實重要，但並不是決定性的。
文憑隻是他需要的“敲門磚”和“身份包裝”而已。
他很清楚，眼前這位攪動國家風雲的王子，絕非是個善類。
其政治嗅覺和戰略佈局能力遠超年齡，李成文不敢小覷這位年輕的王子。
如果真是1000億美刀買張文憑，他都敢立刻強壓著人頭給瓦立德把章蓋了。
甚至瓦立德人都不用去，殿下繼續奏樂繼續舞，大家不費那個事。
但顯然不是。
所以……
瓦立德真正圖謀的到底是什麼？
瓦立德彷彿冇看到李參讚的沉默，繼續平靜地闡述著“學術構想”，
“是的。這個課題的核心，是探討如何將沙特朱拜勒地區打造成一個由沙特和中國共同主導的、共同投資、麵向未來的世界級能源與工業樞紐。
不過李叔叔，請注意，我說的是，能源和工業樞紐，而非石化單一產業鏈。”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爍著與其年齡不符的精明算計，
“朱拜勒，李叔叔想必知道。
那是我們王國在東海岸的心臟，也是我們塔拉勒係最重要的資產之一。
那裡的土地，現在全在我個人名下。”
這話，雲淡風輕，輕描淡寫，卻重重砸在李成文心頭。
這意味著瓦立德對那片土地上的任何開發，擁有絕對的生殺予奪大權。
什麼議會審批、地方阻力，在他這兒通通不存在。
他說行，就能行，不行也行，他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李成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但那份震驚後的職業警覺瞬間拉滿，
“王子殿下的構想……非常宏大。
我也非常理解殿下心中的藍圖。
朱拜勒的潛力毋庸置疑，但如此規模的投入……
涉及石油化工、港口物流、清潔能源轉化、配套基建……
牽涉麵太廣，需要極其嚴謹的可行性研究、風險評估，還有兩國政府間……”
“李叔叔……”
瓦立德微笑著打斷他，“您說的這些程式，是兩國政府交流後合作落地之後的事情。
我們現在談的，是我的學術課題。”
他刻意加重了“學術課題”幾個字。
“我需要一篇高質量的本科論文和碩士論文。
論文的題目就是：在朱拜勒這片土地上，沙中攜手，共同投入一千億美元，沙特出土地，中方出技術和基建，能創造出怎樣的經濟奇蹟？
能多大程度改變沙特的單一能源經濟結構？
能為我們雙方帶來怎樣穩固的戰略互信和共同繁榮？
當然……這隻是我腦子的想法。
這篇論文該怎麼寫……我認為……”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李成文，
“課題的實證模型構建，當然需要最權威、最專業的資料支撐和理論指導。
我想，中國的頂尖學府，比如北京大學的經濟學院、清華的工程管理學院，還有那些在大型基建和能源專案上有著全球領先經驗的研究機構……
比如中國建築科學研究院、中石油的經濟技術研究院、中科院相關研究所……
他們的專家們，應該是我最理想的論文導師人選，您說對嗎？”
李成文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當然聽懂了。
這哪裡是單純要個學位？
這是要用一個價值千億美元的合作框架作，撬動中國最頂級的學術和產業資源為他背書！
同時，這“論文”本身，就是未來實際合作的藍圖和敲門磚。
沙特需要中國的技術和基建能力實現經濟轉型，中國則需要沙特穩定的能源供應和巨大的市場……
而這位王子，正精準地將自己定位為連線這兩端的、無可替代的樞紐。
“王子殿下……”
李成文斟酌著詞句，手心有些汗濕，
“中國的教育製度，講究的是真才實學和嚴謹治學，這是基本原則。
本科階段的核心在於係統性地掌握基礎知識和理論框架，這通常需要通過紮實的課程學習和嚴格的學分考覈來實現，並非僅憑一篇論文便能速通。
研究生階段，則更側重於獨立研究能力和創新思維，論文的質量和學術價值，是能否畢業的核心硬指標。
這些原則，是保證中國高等教育質量和國際聲譽的基石。”
瓦立德靜靜的聽著，等待著“但是”。
他表示，作為一個考研政治能拿92分的生物，他可以自動遮蔽廢話。
不過這份沉靜，讓李成文也是無奈了。
特麼的，這個妖孽王子……
天生的老狗……哦，不，政治動物啊！
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但是，我們也必須承認，教育的本質是因材施教。
不能否認天才的存在和特殊培養的必要性。
中國的大學製度本身也具有一定的靈活性。
在本科階段，對於學有餘力、基礎極其紮實的學生，確實存在通過自學、然後申請免修相關課程以縮短學製的成功先例。
這體現了我們教育體係對特殊人才的包容和高效培養的探索。”
瓦立德表示，他說了一句無比正確的廢話。
但這不是他想要的。
瓦王始終微笑著，態度很溫和，但就是不說話。
李成文有點無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深邃了起來，
“至於您提到的研究生階段，特彆是關於《朱拜勒地區沙中能源基礎設施深度合作》這個課題……
隻要其研究方向符合學術規範，具備紮實的理論支撐、明確的研究目標和顯著的社會經濟價值，具備進行高水平學術研究的潛力，學校方麵自然會基於其學術價值和研究可行性進行專業評估。
一個具有重大現實意義和前瞻性的課題，本身就值得投入最優質的學術資源去深入研究。
頂尖學府和權威研究機構的導師們，對於能夠參與並指導這樣具有戰略高度的課題研究，通常也會抱有濃厚的興趣和開放的態度。
畢竟，將學術研究與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國際合作實踐緊密結合，也是中國高等教育追求的目標之一。”
瓦立德終於滿意的笑了起來，“李叔叔的話振聾發聵，讓我很是期待下個月開始的中國學習。”
此時，李成文心裡罵著娘，嘴上也趕緊找補著，
“當然，具體的培養方案、課程豁免的可能性、以及最終是否能順利完成學業……
核心在於學生是否具備相應的知識儲備、研究能力和通過嚴格考覈的實力，最終需要由學校根據相關規定和學術委員會的評議來做出決定。
使館層麵非常樂意為您提供必要的資訊諮詢和溝通橋梁作用，幫助您更好地瞭解中國的教育體係和頂尖學府的學術要求。
王子殿下天資聰穎，若真能在學術研究和嚴格考覈中展現出匹配課題高度的卓越能力，那麼獲得學位的效率，自然會水到渠成。”
……
防彈車隊駛離使館區，瓦立德慵懶地陷在房車寬大的真皮座椅裡閉目養神。
李參讚最後那句“水到渠成”的迴應，既守住了原則，又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讓他非常滿意。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在談話全程如同隱形人般侍立在一旁的背景板小安加裡，那張平日裡訓練有素、總是維持著得體管家表情的臉上，此時寫滿了糾結與困惑。
按照他熟悉的歐美頂級名校的尿性，無論是他侍奉王子當年在英國短暫求學時的見聞，還是圈內其他沙特王子們津津樂道的“捐贈換學位”的潛規則……
1000億美刀的“誠意”砸下去，彆說區區本科和碩士學位，甚至直接讓校董會連夜把學位證和畢業袍送到王子床前，他都覺得是理所當然、水到渠成的事情。
怎麼到了李參讚嘴裡，聽起來……
王子殿下去了中國，竟然還需要像普通學生一樣上課、考試、寫論文、答辯？！
這簡直挑戰了他積累起來的認知底線。
巨大的荒謬感和不解，終於衝破了職業素養的堤壩。
小安加裡再也憋不住了，“殿下……這……這太古怪了！
1000億美刀啊，中國的高校這麼有原則的咩？”
正沉浸在戰略藍圖中的瓦立德，被這聲充滿純真的疑問打斷。
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忍不住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房車寬敞的空間裡迴盪，“你不懂，安加裡。”
笑聲漸歇，瓦立德冇有再作任何解釋。
他站起身，施施然地走向房車內部通往頂層的旋梯，隻留給小安加裡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小安加裡徹底懵了。
他僵在原地，望著王子殿下登梯而上的背影，臉上隻剩下一個大寫的問號和“我是誰？我在哪？他們在說什麼？”的茫然無措。
殿下的反應和李參讚那雲山霧罩的對話，讓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高等數學課堂的小學生，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而且……
殿下為啥不解釋？
就在這時，車廂另一側，正埋首於矮幾前、一絲不苟地檢查著瓦立德王子之前中文作業的郭敬，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一個瞭然的弧度。
他今天也是全程充當背景板。
他隻能說，applu，這雄鷹一般的王子，實在是太懂了。
不過，一種叫做被真心尊重的感覺，在他心裡升騰而起。
他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著小安加裡那副彷彿被世界拋棄了的懵逼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安加裡先生，你誤會了。
之前……王子殿下和參讚先生剛纔那些關於考試、論文、學位的話啊……”
他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根本就不是字麵意思。
他們今天根本就不是在談什麼學位的事兒。
那些話，隻是雙方心照不宣的‘暗語’罷了。”
小安加裡猛地轉向郭敬，眼裡滿是求解的**。
“暗語？那……那他們真正在談的是什麼？”
不懂殿下……他擔心他管家的職位不保了。
郭敬用筆桿輕輕點了點桌麵，言簡意賅地揭示了水麵下的冰山，
“談的是沙中之間在能源和基礎設施領域進行前所未有的深度捆綁合作。
談的更是要藉此機會，徹底確立王子殿下在未來沙中關係裡，那個無可替代、舉足輕重的核心樞紐地位。
這一點需要中方認同，所謂的考試、論文、學位……
這些關於學習的說辭，不過是給這盤大棋蒙上一層體麵的學術外衣罷了。
考試，是中方的稽覈和批準流程；
論文，是專案的詳細提案；
學位，則是合作成功落地和收益的兌現。
當然，你可以把這倒推回王子在中國留學的時間表。”
小安加裡張了張嘴，半天冇發出聲音。
他懂了。
對此，他隻能說，中國語言文化，博大精深！
他還是有些不懂的。
不過，這不影響他明白，王子去中國留學的時間不會太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