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上午八點。
廈門大學數學係辦公室裡,程文淵泡好一壺茶,翻開一本期刊。
開學後的前兩週,一般都是忙得昏天黑地的,不過今天上午他冇課,難得有些清閒。
他點燃一支菸,正準備享受今天難得的清淨。
電話響了。
是校長辦公室打來的。
“程教授,請您和您愛人蘇老師10點來一趟校長辦公室,有重要安排。”
程文淵心裡“咯噔”一下。
重要安排?
他一個數學係教授,能有什麼“重要安排”需要校長親自通知?
還特意點名要家屬一起?
懷著滿腹狐疑,程文淵給蘇婉打了個電話。
蘇婉也正納悶,說繪畫班那邊剛接到通知,讓她今天“務必配合程教授工作”。
兩口子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碰頭,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推門進去,氣氛更不對。
老校長坐在辦公桌後,臉上是罕見的鄭重。
旁邊站著一位穿著行政夾克的中年男人,氣質沉穩,一看就是體製內的人物。
“程教授,蘇老師,這位是省裡辦公廳的劉主任。”
老校長介紹道。
劉主任主動上前握手,態度客氣得有些過分,
“程教授,蘇老師,冒昧打擾。
受上級委托,需要請二位進京一趟。
行程已經安排好了,專車就在樓下。”
“進京?”
程文淵懵了,“去BJ?為什麼?”
蘇婉臉色“唰”地一下白了,瞬間聯想到最近新聞裡那些被帶走調查的官員,手猛地抓緊了丈夫的胳膊,聲音都發顫了:
“劉主任……是不是搞錯了?
我們……我們家老程就是個大學教授,教數學的,做的是基礎研究!
他一輩子清清白白的,冇什麼……冇什麼貪腐的可能啊!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她越說越慌,腦子裡飛快閃過丈夫那些課題經費。
都是學校正常撥付的縱向經費,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絕不可能有問題。
而橫向課題,數學家的橫向課題就更是清白了。
難道是哪個學生或者同事出了事,牽連到丈夫?
劉主任被蘇婉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蘇老師,您誤會了!誤會了!不是調查,絕對不是!”
劉主任連忙擺手,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底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困惑,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這是上級的直接安排,我隻負責接待和護送。
不過請放心,絕對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雖然不知道是是那麼事,但這件事是好事還是壞事,作為地方大秘,他還是知道的。
領導的語氣、規格什麼的,就足以說明瞭。
老校長也開口了,語氣帶著安撫,
“文淵啊,蘇老師,放輕鬆。
我剛纔也托關係打聽了一下,但……訊息很模糊。
隻說邀請方規格極高,涉及外交層麵。
你們去了就知道了。
學校這邊已經批了假,你們安心去。”
規格極高?
外交層麵?
程文淵和蘇婉更糊塗了。
他們兩口子,一個是大學教授,一個是繪畫班老師,普普通通的知識分子家庭,怎麼就跟“外交層麵”扯上關係了?
但劉主任就站在麵前,專車就在樓下,老校長的態度也表明這不是玩笑。
兩人稀裡糊塗地上了車。
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掛著省直機關的牌照。
司機沉默寡言,劉主任坐在副駕,一路無話。
到了機場,走的不是普通通道,而是貴賓通道。
冇有安檢排隊,冇有候機大廳的嘈雜,直接被引到了一間安靜的休息室。
然後,登機。
不是普通的民航客機,是一架金光閃閃的A380。
還塗著沙特的航司標識。
直到飛機起飛,舷窗外廈門的海岸線漸漸遠去,程文淵和蘇婉才從一連串的震驚中稍微回過神來。
“老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婉緊緊抓著丈夫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們是不是被捲進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裡了?”
程文淵心裡也亂得很,但他畢竟是個教授,習慣了用邏輯分析問題,
“彆自己嚇自己。校長說是好事,劉主任也說好事,應該……不是壞事。”
“可這陣仗也太嚇人了!”
蘇婉壓低聲音,“專車接送,專機進京……
這得是什麼級彆的領導纔能有的待遇?我們何德何能?”
程文淵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會不會……和最近那個‘高校骨乾教師沙特專項派遣計劃’有關?
我看新聞上說,這是寫入《中沙聯合公報》的國家任務,不少頂尖學者都去了,待遇非常高。”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理性一些,試圖驅散妻子臉上的恐慌。
“否則也用不上沙特的專機來接我們。”
蘇婉一聽這個,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
“對哦!你這麼一說……有可能啊。
老程,是不是沙特那邊看中你的學術水平了?要請你去KAUST大學任教?”
她想起前段時間聽到的訊息,語氣都輕快了幾分。
“你們學校材料所那個王教授,不就是被沙特聘走了嗎?
我聽說,人家直接在老王的工資後麵加了個零,還是美元。
嘖嘖,你說沙特那邊還真是哈,對人纔是真的捨得下血本啊!
還有啊,我聽說老王的媳婦兒也跟著……”
蘇婉嘴裡巴拉巴拉著家屬群裡的八卦。
程文淵心裡苦笑,但麵上還是維持著鎮定,搖搖頭,
“我那點研究,跟老王冇法比。
他是解決實際工程材料的,我搞的是偏微分方程和計算數學,基礎理論。
沙特現在大搞建設,需要的是能立刻落地的技術,我這種……
你彆抱什麼希望,人家給不了那麼高的價。”
他這話半是自謙,半是實話。
應用科學,纔是沙特急需的,基礎科學,沙特一時半會還真用不上的。
聽了丈夫的分析,蘇婉心裡那陡然而生的興奮勁兒稍微鬆了鬆。
好像……是這個道理?
“不過也不錯了,就算不像老王一樣加個零,但人民幣換成美刀……
你要是去個三年,咱可以給嘟嘟攢套大房子出來了。”
她靠在柔軟的航空座椅上,開始有心思打量起機艙內部極致奢華的裝飾。
觸手可及的部位似乎都包裹著質感溫潤的的皮革或珍稀木材,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雅的烏木沉香。
當然,金燦燦也是不少的。
不僅是裝飾線條,她甚至覺得部分內壁板材本身都隱隱透著土豪金光澤。
而這麼大一架飛機,其實專門坐人的地方很少。
這顯然不是普通民航客機甚至一般公務機可比。
謝絕了空姐請他們去臥室休息的要求,老兩口都覺得渾身很不自在。
“這飛機……也太豪華了。”
蘇婉小聲嘀咕,帶著點驚歎和冇見過世麵的侷促,
“這些頭上頂塊布的,真是……狗大戶啊。”
她轉頭看向丈夫,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與有榮焉的淺淺笑意,
“老程,看來你這次是真出息了,能讓沙特用專機請去BJ談合作。”
程文淵臉上配合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心裡卻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合作?
他隻是用這個理由來安慰妻子,也試圖說服自己。
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太反常了。
他就一個踏踏實實教書的教授,做的偏微分方程研究雖然在國際期刊發過論文,有一定影響力,但絕非那種能立刻轉化巨大經濟效益、讓沙特不惜代價爭奪的“顯學”。
而且,真正的“援沙學者”、“國家任務”派遣,流程他多少聽說過。
就連老王那樣,也是自己飛去麵試、洽談。
哪有他這樣,地方大秘親自上門、專車送到機場、直接用沙特王室專機接去BJ的?
這規格,高得離譜,也詭異得離譜。
但是他也想不出彆人是圖他啥的
“也許……真是狗大戶太尊重專家學者了?
錢多得冇處花,所以對所有人都擺出了最高禮遇?
隻是那群人怕人眼紅所以對這些閉口不談?”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看著妻子放鬆下來的側臉,他默默地把所有疑慮和不安都壓回了心底。
舷窗外,雲海翻騰,前路未知。
飛機在BJ降落,又有專車來接。
這次的車更低調,但程文淵一眼就看出,是那種內部編號的接待用車。
車子冇有開向市區常見的酒店,而是沿著長安街,拐進了一條綠樹成蔭、戒備森嚴的道路。
當車子緩緩停在一棟古樸典雅、飛簷翹角的建築前,程文淵和蘇婉透過車窗,看到門口那塊不起眼卻重若千鈞的牌子時,兩人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釣魚台國賓館。
蘇婉的手猛地攥緊了程文淵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程文淵也是心頭狂震,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釣魚台國賓館是什麼地方?
中國人誰不知道?
那是接待外國元首、政府首腦的重要場所,是最高規格的外交舞台之一。
他程文淵雖然是個985大學教授,在社會上也算受人尊重,但距離這個層次,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裡?
蘇婉一個藝術培訓老師,就更不用說了。
“劉主任……是不是……搞錯了?”程文淵的聲音有些發乾。
劉主任低聲道,
“程教授,蘇老師,冇錯,就是這裡。
邀請方在裡麵等候。
我的任務就是護送二位安全抵達,接下來,會有專門人員接待你們。”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我確實不知道具體是誰邀請的,但能在這裡安排會麵的……
二位,放寬心,絕不是什麼壞事。”
放寬心?
程文淵和蘇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念頭:這心,怎麼放得寬?
兩人如同踩在雲端,腳步發飄地下了車。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李俊昊迎了上來,態度恭敬卻不失分寸,
“程教授,蘇老師,叫我小李就是了,請跟我來。”
穿過幽靜的迴廊,走過精心修剪的園林,每一步都讓程文淵和蘇婉的心跳加快一分。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每一處景緻都透著曆史的沉澱和權力的莊嚴,讓他們這種普通知識分子感到本能的敬畏和侷促。
最終,他們被引到了一間中式風格的小型會客廳。
紅木傢俱,青花瓷瓶,牆上掛著意境悠遠的山水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會客廳裡已經有人了。
當程文淵和蘇婉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時——
時間,彷彿瞬間靜止了。
“嘟嘟?!”
老兩口目瞪口呆。
女兒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今天穿著一身藕粉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麵罩著件白色的羊絨開衫,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
臉上化了淡妝,氣色看起來比前幾天在婦幼保健院門口時要好得多,但抬頭望向爸媽的眼神裡還是滿是緊張和不安。
而她身邊——
那個白袍黑紗、身姿挺拔、五官深邃英俊得極具侵略性的年輕男人,不是瓦立德又是誰?
電視上見過無數次的那張臉,此刻鮮活地出現在眼前。
程文淵和蘇婉僵在門口,大腦一片空白。
女兒……怎麼會在這裡?
瓦立德王子……怎麼會和女兒坐在一起?
而且,他們的手……是十指相扣的。
緊緊地扣在一起。
瓦立德看到他們進來,站起身來。
程嘟靈也慌忙站起來,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眼圈瞬間就紅了。
但是兩人的手卻冇有分開。
“爸,媽……”
她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帶著哽咽。
這一聲“爸、媽”,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程文淵和蘇婉腦子裡所有的鎖。
那些猜測、疑慮、擔憂……
那些關於女兒寒假異常的種種細節……
那些關於“不得了的人”的荒謬猜想……
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們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他們的女兒,程嘟靈,南航大二的學生,他們的驕傲——
和眼前這位沙特實權親王、塔拉勒係的家主、在中文網際網路上擁有無數話題的“瓦王”……
在一起了。
而且看這架勢,絕不僅僅是“在一起”那麼簡單。
所以……女兒寒假的異常……是真懷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