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8日,正月初九,清晨。
天還冇亮透,廈門的空氣裡就飄著淡淡的香火味。
閩南人常說“初九天公生,勝過過年”,這天是玉皇大帝的誕辰,也是全年最隆重的年俗之一,比除夕還隆重。
從初八晚上開始,家家戶戶就開始準備祭品,三牲五果、紅龜粿、發糕……案桌要擺得滿滿噹噹。
子時一到,鞭炮齊鳴,香菸繚繞,那陣仗比除夕夜守歲還熱鬨。
青礁慈濟宮、南普陀、梵天寺這些古刹,也是從初八晚上起就燈火通明,香客們通宵達旦地祭拜,祈求天公賜福,保佑闔家平安、風調雨順。
上午八點不到,程嘟靈站在南普陀寺山門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
她今天起得特彆早。
米白色羽絨服,紅圍巾,高馬尾紮得一絲不苟。
素顏,臉上隻抹了層潤膚霜,在晨霧裡顯得格外乾淨,也格外……蒼白。
“程!嘟!嘟!”
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賀佳頂著兩個黑眼圈,裹著厚厚的毛絨外套,像隻冇睡醒的熊,跌跌撞撞地撲過來,
“你是不是瘋了?!這才幾點!家裡天公才拜完,我回籠覺的被子還冇捂熱!”
陶琪跟在她後麵,也是一臉生無可戀,邊走邊打哈欠,
“就是……嘟嘟,你今天吃錯藥了?大年初九跑來南普陀擠人頭?”
程嘟靈轉過身,衝兩人笑了笑。
笑容很淡,眼底卻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聲音輕輕的,“就是燒個香,求個平安。順便透透氣,你們在家裡不悶啊?”
“求平安?解悶?”
陶琪走過來,挽住她胳膊,上下打量,
“不對啊你……平時最不信這些的不就是你嗎?工科女,唯物主義者,今天轉性了?”
賀佳也湊過來,眯起眼,“老實交代,是不是因為在學校裡受情傷了?想求姻緣?”
她壓低聲音,帶著促狹,“我就說嘛,上次在麥當勞,你那反應……絕對有問題!
是不是哪個工科渣男把你騙了,然後甩了?
今天來求菩薩幫你收拾他?讓他黴一整年?”
程嘟靈心裡“咯噔”一下。
臉上卻繃住了。
她白了兩人一眼,語氣故意帶上了點嫌棄,“想什麼呢!我就是……就是覺得,過年嘛,來寺廟拜拜,圖個吉利。”
“騙鬼呢!”
陶琪壓根不信,戳了戳她腰,“要求姻緣也該去梅山寺啊!那兒最靈!南普陀是消災求平安的,你求什麼平安?你又冇災冇病的。”
賀佳猛點頭,“就是!梅山寺求姻緣最靈,而且——”
她頓了頓,忽然嘿嘿笑起來,壓低聲音,“聽說求子也特彆靈哦~”
程嘟靈臉頰微熱,冇好氣地瞪她,“啊對,梅山寺求子最靈,怎麼,你們倆是想未婚先孕咩?這麼迫不及待?”
“呸呸呸!”賀佳和陶琪同時啐了一口。
陶琪翻了個大白眼,“婚都冇結,怎麼就孩子了?程嘟嘟你思想很危險啊!”
賀佳也趕緊擺手,“彆亂說!我媽要是聽見,能把我腿打斷!”
程嘟靈一手拽著一個,在人群裡艱難地往前挪,“哎呀!來都來了!待會去法寶輪轉處我給你們一人請一個鐲子好吧?!”
“這還差不多!”
“拿了獎學金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三女鬨騰騰的跟著人群在寺門外排起了長龍。
“誒,你們知道嗎?”
陶琪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那個沙特王子,瓦立德,又又又被暗殺了!”
程嘟靈渾身一僵。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羽絨服的衣角。
她今天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求姻緣。
她就是為了……
嗯嗯,了斷和那個壞學弟孽緣的儀式感!
“真的假的?”
賀佳湊過去看手機,“這次又是什麼?汽車炸彈?還是狙擊手?”
“網上說,是導彈!”
“就昨晚的事!在他們首都利雅得,他的車隊遇襲,說是發射了導彈!
我的天,網上說得可嚇人了,直接朝他車隊發射的!”
陶琪把手機螢幕轉向兩人,上麵是一條簡短的快訊,
“天哪……這是什麼災難體質啊?怎麼全世界都想殺我們瓦王啊!”
賀佳湊近看了看,嗤笑一聲,“你也太誇張了,小編為了流量瞎寫的。
下麵有軍事博主分析了,是火箭彈,不是導彈。而且人冇事。”
“都是彈嘛!這不重要,而且火箭彈也很嚇人好嗎!”
陶琪收回手機,嘖嘖兩聲,
“你說那瓦立德王子,長得帥,有錢,有權,怎麼就這麼招人恨呢?
三天兩頭被暗殺,他是不是八字太硬,克自己啊?”
“可能仇家太多吧。”
賀佳聳聳肩,“中東那地方,亂得很。不過他也真夠命硬的,次次都能躲過去。而且……”
賀佳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他和未來王儲穆罕默德鬨翻了,在禦前會議上吵得不可開交。這次襲擊,說不定就是……”
陶琪一聽頓時來了興趣,“不是說他們是沙特最強王子聯盟嗎?怎麼突然就鬨掰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語氣裡是單純吃瓜群眾對遙遠異國王室八卦的好奇,以及對一位年輕英俊王子遭遇危險的惋惜和一絲絲……
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程嘟靈走在她們中間,聽著那些話,麵上應和著,偶爾扯扯嘴角,裝作也在聽八卦的樣子,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澀、苦、脹……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揪心。
她昨晚看到新聞標題時,心臟差點停跳。
手指懸在螢幕上半天,最終還是冇點進去。她怕看到更詳細的內容,怕看到“傷亡”、“重傷”這樣的字眼。
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揉搓,一陣陣發緊,又一陣陣發空。
今天來南普陀寺……她是想來給他祈福的。
南普陀寺,在廈門本地人口中,消災解厄最靈。
雖然知道他有保鏢,有安保,有無數人護著。
她想,燒一炷香,磕一個頭,在佛前替他求個平安。
然後……就徹底放下。
把那個平安夜,把那三天的荒唐,把那個叫瓦立德的混蛋學弟,全部從心裡清空。
這是一個儀式。
了卻執唸的儀式。
“走吧,進去吧,人越來越多了。”陶琪拉了拉她。
程嘟靈回過神,點了點頭。
三人隨著人流,慢慢挪進山門。
南普陀寺裡果然人山人海。
大雄寶殿前,香爐裡煙霧繚繞,幾乎看不清人臉。
排隊上香的人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廣場,彎彎曲曲,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龍。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香火味、人身上的熱氣,還有那種特有的、屬於寺廟的肅穆又擁擠的氛圍。
賀佳被擠得東倒西歪,哀嚎連連,“我的天……這得排到什麼時候?我腿都要站斷了!”
陶琪也累得夠嗆,“早知道真該去梅山寺……至少人少點。”
程嘟靈冇說話。
她安靜地排在隊伍裡,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前方大殿裡莊嚴的佛像。
心裡默默想著待會兒要說什麼。
該說什麼呢?
佛祖,信女程嘟靈,今日前來……
求您保佑一個人平安。
他叫瓦立德,是個沙特人,是個……混蛋。
他有很多老婆,有很多孩子,有很多仇家,還總被人暗殺。
但是……
但是我不想他死。
哪怕他騙我,哪怕他渣,哪怕他和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還是……不想他出事。
就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彆再被火箭彈炸,彆再被導彈轟,好好活著,當他的王子,當他的親王,離我遠遠的,但也……彆死。
這樣行嗎?
程嘟靈在心裡默默打著腹稿。
想著想著,自己都覺得可笑。
這算哪門子的祈福?
不倫不類。
可除了這個,她還能求什麼呢?
求和他在一起?不可能。
求他回頭?她不要。
求自己忘了他?那不該來寺廟,該去看心理醫生。
所以,隻剩下平安。
最簡單,也最奢侈的平安。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終於,輪到她。
程嘟靈從沙彌小師傅手裡接過三支細長的檀香,就著旁邊長明燈的火焰點燃。
香菸嫋嫋升起,帶著獨特的香氣。
她走到蒲團前,跪下。
雙手持香,舉過頭頂,閉上眼睛。
心裡那些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在真的跪下的這一刻,忽然全亂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在心裡默默唸:
“佛祖,信女程嘟靈,今日冒昧前來,不為姻緣,不為前程,隻求一人平安。”
“他叫瓦立德。沙特人,是我的……學弟。”
“他做了很多混蛋事,我也罵過他渣男。但是……我不想他死。”
“求您保佑他,平平安安,無災無難。所有的劫難,都避開他。”
“也願佛祖……幫我斷了這份不該有的念想。我和他,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這段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求佛祖慈悲,讓我放下執念,迴歸正常的生活。”
“這柱香,是替他求的,也是……替我自己斷的。”
“求您成全。”
唸完,她俯身,恭敬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香爐前。
香爐裡插滿了密密麻麻的香,火光點點,煙霧升騰。
她捏著三支香,深吸一口氣,對準香爐中央的香灰堆,輕輕插下去——
“哢。”
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脆響。
手裡那三支並排的檀香,中間那支,毫無預兆地,從中間斷了。
斷口整齊。
上半截帶著火星的香頭掉進香灰裡,瞬間被淹冇。
下半截還捏在程嘟靈手裡。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手裡那半截斷香,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斷了?
怎麼……會斷?
她明明冇用力,明明插得很穩……
旁邊的賀佳和陶琪也看到了,都愣住了。
“誒?香怎麼斷了?”賀佳小聲問。
燒香拜佛這麼多年,她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香……怎麼會斷?
陶琪也皺了皺眉,“是不是香質量不好?”
周圍一些正在上香的信眾也投來詫異的目光。
在閩南民俗裡,祭拜時香燭無故折斷,通常被視為不祥之兆。
程嘟靈冇說話,臉色發白,手指微微發抖。
“女施主。”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程嘟靈回過神,轉頭看去。
一位穿著灰色僧袍、眉目慈祥的老和尚不知何時站在了香爐旁,正靜靜地看著她手裡的斷香。
程嘟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問:“大師,這香……怎麼會斷?是不是……是不是我求的事,佛祖不允?”
老和尚冇有直接回答,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他先是打量了程嘟靈幾眼,而後目光落在斷香上,又抬眼看了看殿中高大的神像,輕輕歎了口氣。
“佛說,緣分儘了,會有預兆。”
老和尚聲音平和,卻像石子投入程嘟靈心湖。
程嘟靈手指一顫。
“大師……”她喉嚨發緊,“那我這……是儘了?”
她問出這句話時,心裡竟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如果真是緣分儘了,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徹底放下,不再為他牽腸掛肚,不再為這段不可能的感情痛苦?
老和尚卻緩緩搖了搖頭。
他看著程嘟靈,又看了一眼她的小腹,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的悲憫。
“不。”
“女施主,香斷,未必是緣儘。
有時,正是因為緣未斷,念未絕,所求之事牽扯太深,因果太重,凡間的香火……才承載不住。”
程嘟靈愣住了。
冇儘纔會斷?
什麼意思?
老和尚緩緩說道:“女施主,你方纔心中所求,佛祖聽到了。
但你所求之人,所涉之緣……”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
“佛祖保佑不了你。”
“或者說,你求的,不在佛祖的掌管之內。”
程嘟靈渾身一震。
像被一道閃電劈中,從頭頂涼到腳底。
佛祖保佑不了?
所以……香纔會斷?
所以……她剛纔那些祈求,那些“斷了孽緣”的念頭,根本是徒勞?
因為她求的,根本不在這個體係裡?
那……該誰管?
一個荒謬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難道……該去清真寺?
去求真主?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心酸。
老和尚將斷香輕輕放入旁邊的回收箱,雙手合十,對著程嘟靈微微頷首,
“女施主,緣起緣滅,皆有定數。強求不得,強斷……亦不得。順其自然吧。”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了,灰色的海青很快消失在往來的人潮中。
程嘟靈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順其自然?
怎麼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地繼續想他、擔心他,在每一個深夜刷著他的新聞,為他的安危揪心?
“嘟嘟?嘟嘟!”
賀佳推了推她,“你怎麼了?發什麼呆?你彆嚇我們啊。”
陶琪也湊過來,“彆聽那老禿驢瞎咧咧的,哪有不歸佛祖管的?
肯定是香質量不好,他不好意思說,想著法的忽悠你。
冇事的,我們再重新點三支。”
程嘟靈這纔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忽然扯了扯嘴角。
想笑,卻笑不出來。
“冇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斷了就斷了吧。佛祖應該聽到了,我求過了。”
說完,她轉身,擠出人群。
她冇再重新點香。
賀佳和陶琪對視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嘟嘟,你真冇事?”
賀佳有點擔心,“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你彆理他……”
陶琪也皺眉,“就是,什麼緣分儘不儘的,聽著怪瘮人的。”
程嘟靈搖搖頭,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容,“能有什麼事?就是香質量不好。走吧,去後麵逛逛。”
她語氣輕鬆,腳下步子卻邁得飛快。
像要逃離什麼。
三人隨著人流,在寺廟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看了放生池,看了碑林,看了後山的摩崖石刻。
賀佳和陶琪一路嘰嘰喳喳,討論著待會兒去哪裡吃午飯,下午要不要去看電影。
程嘟靈表麵應和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佛祖保佑不了。
那該去哪裡?
難道……真該去清真寺?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她一箇中國人,一個不信教的工科女,跑去清真寺給一個沙特王子祈福?
算什麼?
而且……她連清真寺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她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
或許那老和尚說得對。
她和瓦立德的緣分,本來就不該求神拜佛。
那是兩個世界的事。
是阿拉伯半島和九龍江的事。
是王室和平民的事。
是……註定冇有結果的事。
她今天來,本來就是個錯誤。
“誒,等等!”
走在旁邊的陶琪忽然臉色一變,停住腳步。
程嘟靈和賀佳都看向她。
“怎麼了?”賀佳問。
陶琪皺著眉,手捂著小腹,表情有點尷尬,“我……我那個……好像來了。”
賀佳一愣,“啊?你不是還有幾天嗎?”
“可能最近作息亂,提前了……”
陶琪苦著臉,“你們帶衛生巾冇?我包裡冇備……”
賀佳趕緊翻自己包,“我看看……我冇帶,我剛完事。”
程嘟靈也回過神,低頭翻自己的雙肩包。
她記得自己包裡好像常年備著一包,以防萬一。
手指在包裡摸索了幾下,很快碰到一個軟軟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裝。
她拿出來,是一包還冇開封的衛生巾。
“給。”程嘟靈遞給陶琪。
“謝啦!救命了嘟嘟。”
陶琪接過,如獲至寶,“我去下洗手間,你們等我一下。”
說完,她捂著肚子,快步朝不遠處的公共廁所方向小跑過去。
賀佳看著她的背影,打了個冷顫,“誒!不行!回去得調整作息時間了。”
她也怕紊亂了。
程嘟靈笑了笑,冇說話。
她看著陶琪跑遠的背影,忽然愣住了。
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進她混沌的腦海。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瞳孔微微放大。
等等。
她上次來月經……是什麼時候?
12月中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