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國際兒童節。
不過,這是一個與沙特無關的日子。
他們的兒童節在十一月。
哈立德親王放下手中精緻的鍍金咖啡杯,拿起桌邊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
“班達爾那邊的資產包清單,初步理出來了。”
他目光掃過餐桌旁的瓦立德,衝著妖孽兒子擠了擠眼睛,
“你自己,心裡有冇有個大概的章程?哪些想要?”
瓦立德略微沉吟,便開了口,
“全部都要能提供穩定現金流的資產,這是底線。
不過,商業地產……就算了。”
蒙娜王妃微微蹙眉,“兒子,商業地產就是穩定現金流啊。”
瓦立德搖了搖頭,“母親,我這段時間也去看過一些。
班達爾在利雅得和吉達的那幾個購物中心,空置率已經爬到20%以上,租金回報率才3%。
而且並不是隻有他的產業如此,大環境就是這樣。”
不需要多餘的解釋,數字本身就具備最強大的說服力。
瓦哈比教義下,女性這個購物主力軍群體在冇有成年男性的陪同下不能上街,商業氛圍怎麼可能好的了?
要有改善,得等穆罕默德上台後的世俗化改革,那時沙特的商業地產會迎來一波爆發。
這箇中間的時間,並不會因為瓦立德穿越後的推波助瀾而縮短多少。
也就是說至少還有四年的時間,這個時間,這個錢拿去乾點啥不好?
哈立德親王和蒙娜王妃不動聲色的對視了一眼。
“軍工部分,”
這邊的瓦立德皺著眉頭繼續道,
“我們需要主動讓出去。
這塊蛋糕太大,太紮眼,我們不能一家獨大。
吃獨食,在沙漠裡是最危險的。”
鋒芒畢露往往意味著成為眾矢之的。
“嗯,”哈立德親王頷首,對這個判斷顯然十分認同,
“軍工,就丟給薩勒曼王儲自己去頭疼吧,我們不沾手。”
他隨手在檔案的軍工資產項旁邊劃了個醒目的叉。
“他持有的那些國內股票……”
瓦立德皺了下眉,看著這份充斥著水分和概唸的清單,
“算了,父親,這些我們也不要。
所謂的‘科技園區’,噱頭響亮,扒開皮一看,全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房地產專案,估值虛高得離譜,泡沫一戳就破。”
他的指尖隨即點在攤開的地圖冊上利雅得市區圖的一個區塊,
“但是,他名下的‘宗教服務用地’……”
指尖又沿著一條清晰的線路劃過,“還有利雅得地鐵1號線沿線那些他早年‘行政劃撥’弄到的地皮,這些我們必須拿在手裡。”
他抬起頭,迎上父親詢問的目光,
“土地,尤其是這種帶有特殊屬性、占據關鍵位置的土地,是真正的硬通貨。
我個人覺得,這些地的未來的價值,十倍百倍於現在賬麵上的價格。”
蒙娜王妃此刻抬起了頭,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精明的光彩。
“冇錯,還有Marjan和Berri油田的開采權,以及配套的營地服務承包。
這纔是真正的、源源不斷的穩定現金流。
沙子裡流出來的金子,比什麼都實在。”
說話間,她的目光落在瓦立德臉上,滿是母親特有的驕傲和期許。
哈立德親王臉上的線條柔成了水,
“兒子,麥加朝覲地麵交通的獨家運營權,還有宰牲節動物供應的那條特許供應鏈,我認為也是可以拿下來的。
這些看著不起眼,就像埋在沙堆裡的珍珠,但利潤率能穩穩站上40%。
細水長流,是真正的好東西。”
瓦立德看著父母默契十足地為他篩選資產,眼底的笑意真實了許多,
“爸媽你們幫我選就是了,你們為我挑的,肯定是最好的。”
他壓下心底偶爾翻湧的對前世親人的思念。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深想,那隻會是無解的痛。
更非有奶便是娘,而是眼前這對父母,用毫無保留的守護與智慧,在他沉睡的七年裡築起生命高牆,在他甦醒後給予最堅定的托付。
人心非石,孰能無情?
這樣的父母,值得他傾力去愛,去守護。
他越來越融入這個家庭了,也越來越融入這個世界。
瓦立德開始真正的為自己、為家族做著打算。
上個月,班達爾徹底崩潰後,異常老實地吐出了所有秘密。
甚至配合著錄製了詳儘的視訊證據,換取不用將其釘在宗教法庭的恥辱柱上。
至於這位昔日權勢熏天的親王最終究竟如何處置……
這已超出了瓦立德所能插手的範圍。
畢竟,班達爾不僅僅是情報總局的頭子,還是蘇德裡係第三代的長子。
那是王室最高層權力核心密室之內的博弈與交易。
而他瓦立德想要的,已經穩穩地攥在了手心。
一份足以讓班達爾親王付出慘痛代價的賭局協議。
根據這份殘酷的契約,班達爾直接失去了他龐大財富帝國的百分之六十。
至於剩下的那些資產?
瓦立德心知肚明,班達爾多半也是保不住的。
那些,大概是他用來向王室核心成員們“買命”的贖金。
畢竟,祖父那句古老的訓誡猶在耳邊:
“仇恨的灌溉需節製,可控的債務關係能化為意想不到的助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嚴酷的沙漠法則裡,生命是可以明碼標價的。
如今,瓦立德算是真正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善還是惡,因或者果,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在其中能得到什麼。
班達爾終究是流淌著沙特王室血脈的親王,他的罪行不能被公開審判。
平局落幕,裡通外國的叛國行徑,也僅僅隻能被定性為“未遂”。
而且一個活著的、被拔光了利齒和爪子的班達爾,遠比一具冰冷的屍體有價值得多。
他那遍佈全球的人脈和外交影響力,是沙特王室無法輕易捨棄的資產。
不過,為了杜絕任何可能的反噬,瓦立德還是私下向穆罕默德王儲建議過——不要效仿當年王室對付他祖父那般,將班達爾流放國外。
放在國內眼皮子底下,當個吉祥物,無疑更穩妥。
至於穆罕默德或者老薩勒曼王儲,會不會採納這個建議?
瓦立德倒是無所謂了。
愛聽聽,不愛拉到。
大不了找人突突了班達爾就是了。
失勢的王爺,一條命也不值多少錢的。
一縷陽光斜斜地打過來,恰好落在餐桌另一端露娜的身上。
小公主正用叉子惡狠狠地戳著盤子裡的饢餅,小嘴撅得老高,能掛個油瓶,精緻的臉蛋上寫滿了“生人勿近”的鬱悶。
“為什麼星期六還要補課……”
她小聲地、幽怨地嘟囔著,目光像兩把小刀子,Biu~Biu地飛向餐桌對麵那個罪魁禍首——她的親哥瓦立德同學。
自從哥哥醒來後,她的生活就急轉直下。
而最近一個月,好日子徹底走到了儘頭。
不是什麼爸媽重男輕女的思想。
而是……
親哥躺了七年植物人,爹媽那點愧疚心全砸她身上了!
快樂放養,逍遙自在!
現在呢?
他們的好大兒一朝甦醒,這就罷了,她自己也挺高興的!
畢竟有哥哥疼的妹妹,纔是幸福的妹妹。
而親哥醒來之後瞬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直接執掌家族權柄成為話事人,她更是開心!
畢竟有強權哥哥撐腰的公主纔是真公主!
但是……
露娜覺得真主在搞她。
她能接受一切,但不能接受親哥突然秒變學霸!
這下好咯!
人,就怕的是對比!
父母對自己的要求立馬就不同了。
露娜心裡陰暗的小角落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哥哥要是還在當植物人,好像也不錯的哈!
至少那時候媽媽的全部火力不會集中在自己身上……
這個危險的念頭剛冒出來,哈立德親王已經用餐完畢,起身離開了餐廳。
幾乎是餐廳門輕輕合攏的瞬間,蒙娜王妃臉上的那份屬於母親的慈愛和優雅瞬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猛地轉過頭,美目圓睜,瞬間切換成嚴師模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露娜!還磨蹭什麼!你的阿拉伯語語法課老師已經在書房等了十分鐘了!
難道還要我抱著你去不成?!”
露娜被這突如其來的河東獅吼嚇得一哆嗦,叉子“哐當”一聲掉在盤子上。
她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求助的目光本能地投向瓦立德,帶著哭腔,
“哥哥……今天是星期六啊……”
接收到妹妹那可憐巴巴、彷彿被遺棄的小動物般的眼神,瓦立德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覺得盤子裡最後一口煎蛋更香了。
他慢悠悠地嚥下食物,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正氣凜然、充滿智慧光輝的表情,
“露娜,中國有句古老的諺語,‘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
意思是不一步步積累,就無法到達千裡之外。
我們阿拉伯的智慧也說,‘金字塔是一塊塊石頭壘成的’。”
他頓了頓,目光“慈愛”地看向妹妹,彷彿在傳遞某種神聖的使命,
“將來的你,一定會感謝現在拚命努力的自己!
每個你討厭的現在,都有一個不夠努力的曾經!
成長的背後,必定是心酸的付出!
要想人前顯貴,就要背後受罪……”
前世的高階感文案不要錢的從瓦立德嘴裡蹦了出來。
砸得露娜目瞪口呆,也如同最精準的彈藥,瞬間擊中了蒙娜王妃的心坎。
她臉上瞬間陰雲轉晴,綻放出無比欣慰的笑容,簡直比六月的陽光還要燦爛。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瓦立德的頭髮,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兒子真是長大了,懂事了,明白道理了!”
這份巨大的滿足感幾乎要從她眼睛裡溢位來。
然而,當她轉向露娜時,那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了比剛纔還要嚴厲十倍的凶悍表情,眼神犀利如刀,
“還不走!一寸光陰一寸金!”
露娜最後看了一眼瓦立德,那眼神混合著難以置信的背叛和深深的控訴。
她發誓,如果這混蛋再躺一次,她絕對拔管子!
猶豫半秒都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露娜認命地、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小皮鞋在地板上拖出沉重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走向刑場。
瓦立德看著妹妹那小小的、垂頭喪氣消失在餐廳門口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隨即又迅速壓平。
讓女子多讀點書,是給她一輩子最好的嫁妝。
他優雅地擦擦嘴,也起身走向書房。
嗯,表演時間又到了。
……
瓦立德的書房寬敞而安靜,厚厚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雜音。
巨大的紅木書桌對著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園,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帶。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老師早已垂手恭立在一旁,姿態恭敬而謙卑。
“王子殿下,”
老師微微躬身,聲音帶著書卷氣的溫和,
“今天上午的課程安排是複習古生物在地質曆史研究中的關鍵作用,這是您指定的重點內容。”
“好的,巴希爾老師,麻煩您了。”
瓦立德臉上掛起恰到好處的、對知識充滿渴求的認真表情,走到書桌後坐下,翻開那本沙特高中《地質學》教材。
書頁散發出淡淡的油墨味。
老師開始講解:“……例如,三葉蟲化石在寒武紀地層的廣泛分佈,是確定該時期全球海侵事件的重要標誌。
其特定的體態特征和演化序列,為精確劃分地層時代提供了無可替代的……”
冇有關門,隔壁的動靜清晰地傳了過來。
露娜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不確定。
接著是女老師嚴厲的打斷,“不對!露娜公主!注意第三人稱陽性單數的變位!重來!專心點!”
這動詞變位……確實挺磨人的。
怪不得這小丫頭要瘋。
對比之下,他這邊簡直是天堂。
巴希爾老師脾氣好,講的東西又簡單。
瓦立德隻需要恰到好處地表演一下‘天才領悟力’就行。
他內心自嘲地笑了笑。
“這算不算是……踩著妹妹的‘痛苦’歲月靜好?”
這個念頭讓他稍微有點不自在,但也僅此而已。
妹妹嘛,不就是拿來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