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則在心裡飛速地評估著瓦立德手中的牌:
軍事力量:目前明麵上是三支半成型的中械旅,根據內線瑟克斯·本·班達爾傳回來的情報顯示,瓦立德還在暗中籌備三支中械旅。
這就是三萬六千人,閃擊一個總人口都才十來萬的穆桑達姆省,足夠了。
海軍……瓦立德可以調動駐地在吉達的皇家海軍西艦隊。
而且中方正在快速交付著那個什麼火力支援艦,打那個全國海軍總噸位加起來還不到1萬噸的阿曼,純屬虐菜。
空軍方麵就更是壓製了,阿曼的空軍,把攻擊教練機算起來才45架,真正有戰鬥力的是F-16C/D Block 50。
不過數量較少,隻有12架,去年9月還墜毀了一架。
再往下就是美洲虎這種上世紀60年代的老掉牙裝備。
也就是說,瓦立德自己的海陸空私軍都足夠完成壓製了。
何況屆時,他能動用的,還有阿聯酋那些酋長國的軍力。
財力與外交:塔拉勒係的巨大財富是收買、投資和保障行動的基石。
有錢能使鬼推磨,在部落地區尤其如此。
更重要的是,瓦立德與中美兩國的都有不錯的聯絡,可能提供某種程度的外交掩護或非公開支援。
至少能在關鍵時刻牽製西方過激反應。
戰略欺騙與時機選擇:瓦立德最擅長的就是謀定後動、製造既成事實。
他可以一邊在阿聯酋北部進行看似“經濟整合”、“部落合作”的行動麻痹各方,一邊暗中在穆桑達姆佈局,收買關鍵人物,製造混亂。
選擇在地區注意力被其他熱點吸引時突然發難,成功的概率最大。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瓦立德的提議,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原本專注於“南方盾牌”的單一戰略視野,展現出一幅更加宏大、更具野心的地緣藍圖。
控製霍爾木茲海峽咽喉?
這簡直是為他“重塑地區秩序、壓製伊朗”的終極目標量身定做的王牌!
如果瓦立德真的能做到……
不,哪怕隻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並取得實質性進展,都將極大地改變沙特與伊朗的力量對比。
這比單純在也門打贏一場戰爭,意義要重大得多!
巨大的誘惑,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在他心中升起。
但……
隨即穆罕默德便陷入了巨大的為難之中。
而旁邊的瓦立德接續著圖爾基的思路,分析著外部反應的可控性:
“地區與大國的可能反應也是可以管理的。首先,”
他強調,“我打著的旗號不是沙特,也不是阿治曼酋長國,而是‘部落事務’!
是以海灣貝都因部落之間解決曆史恩怨或提供互助的旗號進行。
這能最大程度避免上升到國家層麵衝突。”
“伊朗雖會強烈反對甚至威脅……”
瓦立德分析道,“但他們會發現,直接軍事乾預的風險極高。
隔著海峽,他們大規模投送兵力很困難,而且必然引發與沙特的全麵衝突。
畢竟,雖然打的旗號是部落戰爭,但我的沙特親王身份他們心知肚明,他們也隻能投鼠忌器,顧忌直接開戰的後果。”
圖爾基點頭表示認同,“他們更可能采取代理人騷擾和在霍爾木茲海峽外搞點小動作,或者封鎖航道進行反製。
但隻要行動夠快,造成既成事實,這些反製手段效果有限。”
瓦立德繼續說,“而阿曼,軍事實力有限,本土與飛地穆桑達姆被阿聯酋領土完全隔開,聯絡極其脆弱。
他們的陸軍主力鞭長莫及,海軍更是弱小。
麵對突然的、部落層麵的叛亂或‘邀請介入’,他們難以組織有效反擊。
最大的可能是依賴外交斡旋和海合會內部調解。”
“五大善人……”
瓦立德對他們的反應看得很透,“初期肯定會強烈關注並呼籲剋製,譴責破壞地區穩定。
這是標準流程。
但若我行動迅速、果斷,造成既成事實,並且能向世界證明!
我控製下的穆桑達姆,不僅能維持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航安全,甚至可能提供比伊朗更高效、更可靠的安全保障服務,比如打擊海盜、提供護航,那麼……”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基於能源供應穩定的核心現實利益,五大善人最終大概率會選擇預設。
而且,我和薩達姆最本質的區彆是,我和美、中兩國的關係。
隻要這兩個國家不會對我下死手,剩下三個就不足為慮了。
他們不會為了一個阿曼的偏遠飛地和一個部落內部事務,去冒能源危機和地區大戰的風險。”
圖爾基聽到這裡,嘶了一聲,身體前傾,指著平板地圖上穆桑達姆的位置,臉上帶著質疑:
“等等,弟兒!你說五大善人裡美、中兩國不乾涉,剩下三個就不足為慮?
法國和英國我也信,他們現在頂多跟著美國嚷嚷幾句,但俄羅斯呢?
北極熊會袖手旁觀?
傻子都看得出來,你要是真拿下穆桑達姆,那就是直接捅伊朗的腰眼子!
俄羅斯跟伊朗什麼關係?”
瓦立德聞言,隻是聳了聳肩膀,
“俄羅斯?北極熊現在眼睛裡隻有烏克蘭的克裡米亞地區。
你冇看前幾天基輔那邊又爆發大規模暴力衝突了嗎?
亞努科維奇政權搖搖欲墜。
對莫斯科來說,黑海艦隊的塞瓦斯托波爾基地比波斯灣這裡要緊得多。”
此時,旁邊一直閉目思索的穆罕默德插了一句,
“圖爾基,瓦立德說的冇錯。
俄羅斯現在全部的戰略重心都在應對北約東擴上。
如果基輔的亞努科維奇倒台——而從他目前麵臨的街頭壓力和反對派勢頭來看,這幾乎是必然的。
那麼親歐派一旦上台,勢必會全力推動烏克蘭加入北約。
這對俄羅斯來說是不可接受的災難。
所以,普京冇有彆的選擇,他必定要搶先出手,穩住陣腳。
拿下克裡米亞,控製黑海出海口,保住黑海艦隊基地,這是莫斯科現在最優先、最緊迫的地緣目標。
相比之下,伊朗的地緣安全問題,在克裡姆林宮的戰略天平上,分量還不夠。”
圖爾基愣了一下,快速消化著這兩兄弟的分析,眉頭漸漸舒展,但隨即又想到一點,
“那……就算俄羅斯暫時顧不上,事後會不會找補?”
瓦立德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現,
“事後?等既成事實擺在那裡,航道安全甚至更有保障的時候,俄羅斯首先要權衡的是與整個海灣能源供應體係對抗的代價。
更何況,到時候我們手裡捏著霍爾木茲海峽的半邊閥門,他們若想在西線烏克蘭動手腳,也得掂量一下東線能源通道會不會起火。
大國博弈,講究的是全域性得失,不是一時意氣。”
穆罕默德微微頷首,算是預設了瓦立德的分析,重新靠回椅背閉目思索。
圖爾基則是聽得興致勃勃,摩拳擦掌地和瓦立德繼續研究著細節。
比如從哪裡切入、如何收買關鍵部落頭領、需要多少前期投入、阿治曼旅的調動路線等等,彷彿這驚天計劃明天就能實施。
穆罕默德閉著眼睛,但大腦在高速運轉,思考著瓦立德這個舉動的戰略意義,以及對他個人、對沙特王國的深遠影響。
作為追求“絕對王權”和渴望通過強硬軍事行動快速建立權威的未來君主,他在聽聞瓦立德圖謀穆桑達姆省後,瞬間便理解了其無與倫比的戰略價值。
從地緣戰略層麵來說,這確實是一張製衡伊朗的王牌。
那僅3公裡寬的航道,是霍爾木茲海峽的命門。
瓦立德若實際控製此地,相當於捏住了波斯灣石油出口的“半邊閥門”。
這是任何導彈或空軍基地都無法替代的、實打實的戰略支點。
這能為沙特提供前所未有的、直接有效的戰略槓桿。
未來在與伊朗的任何對抗中,無論是他穆罕默德計劃在也門的軍事行動,還是更廣泛的外交博弈,沙特都能以此直接威脅伊朗最核心的經濟命脈和國家安全。
他的核心戰略是“重塑地區秩序”,瓦立德在波斯灣北岸的行動,可以視為其戰略在東線伊朗方向的延伸和終極錨定。
一旦成功,沙特將從一個單純的“海峽沿岸國”,變成能直接從南北兩個方向(也門 穆桑達姆)鉗製進出波斯灣和亞丁灣-紅海雙海峽的強權國家。
瓦立德提到“你若等我拿下穆桑達姆再對也門動手,那時纔是最好的時機”,穆罕默德也能明白。
控製穆桑達姆後,他計劃中的也門行動,將獲得更強大的安全保障和戰略縱深。
因為伊朗若想報複沙特在也門的行動,將不得不顧慮自家門口這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
控製穆桑達姆帶來的地緣優勢、潛在的航道收益如過路費、安全保障合同、以及對伊朗的長期戰略壓製,是對整個沙特王國、尤其是對追求“曆史功業”的穆罕默德而言,無法抗拒的誘惑。
這能極大提升沙特的地區霸主地位,完美契合他的根本目標。
但是,這份天大的功業若由瓦立德獨立完成,後者的個人聲望、軍事實力和對關鍵戰略要地的控製權將膨脹到無以複加的地步。
一個同時掌握波斯灣出海口、紅海吉達港、東部工業區朱拜勒、阿聯酋北部勢力以及沙特王國“釋經權”的親王,其勢力將徹底從“地方割據”升級為“足以與中央分庭抗禮、甚至扼住王國能源生命線的國中之國”。
這遠超穆罕默德對瓦立德“事實割據”的現有忌憚,讓他陷入更深的焦慮。
對於穆罕默德而言,瓦立德謀取穆桑達姆省是一把極度鋒利且誘人的雙刃劍。
它很好,但也使得兩人之間“王權與教權”的結構性矛盾之上,再疊加一個“中央與戰略藩鎮”的致命難題。
甚至……
既然瓦立德已經對阿聯酋北部出了手,難道會放棄南部?
到時候……說不定瓦立德變成了阿聯酋的總統了。
這麼一看,瓦立德確實不會在國內和自己鬥了,但特麼的變成國與國之間的鬥爭了。
穆罕默德此時也很矛盾。
瓦立德說,他的精力將放在阿聯酋北部的經營上,他可以將此視為瓦立德的一次“重大示好”或“利益捆綁”——瓦立德願意為王國冒險去奪取如此重要的戰略資產。
但同時,這也是一次反向的“服從性測試”。
實際上瓦立德在詢問,你穆罕默德是願意暫時擱置內部猜忌,共享這份巨大的戰略紅利,還是為了防範我而寧願王國失去這個機會?
接受,意味著暫時容忍瓦立德勢力再次暴漲,甚至可能養虎為患。
不接受,意味著王國將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而他穆罕默德也將失去一個證明自己雄才大略、快速建立不世功勳的機會。
控製海峽咽喉……捅伊朗屁眼兒……為也門行動提供戰略支撐……
瓦立德的每一個詞都像重錘敲在他野心的鼓點上。
穆罕默德渴望的正是這種能扼住敵人命脈、奠定王國百年霸業的功業。
這誘惑太大了,大到讓他心臟狂跳,血液奔湧。
他幾乎能想象到,當沙特真正掌控了霍爾木茲海峽的半邊航道,整個波斯灣乃至世界看沙特的眼光都將不同。
他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名字,將超越父祖,成為沙特曆史上最偉大的君主。
但……
一個同時掌握波斯灣出海口、紅海吉達港、東部工業區朱拜勒、阿聯酋北部勢力以及沙特王國“釋經權”的親王……
這畫麵讓穆罕默德不寒而栗。
他到底想要什麼?
穆罕默德腦中再次閃過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疑問。
僅僅是為了塔拉勒係的存續與中興?
還是有著連他都未曾窺見的、更遙遠的圖謀?
巨大的誘惑與更深的恐懼在穆罕默德腦海中激烈交鋒。
他既渴望成功帶來的榮耀,又恐懼成功之後更難以駕馭的瓦立德。
那份“需要卻必須防範”的困境,此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銳程度。
瓦立德還在和圖爾基熱烈討論。
他並冇有催促穆罕默德,但這份等待,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壓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穆罕默德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眼底的掙紮已經褪去。
他在心裡暗忖著,隻要他先動手也門,把國際視線和地區熱點牢牢釘在也門,瓦立德就冇有空間和時間去操作穆桑達姆。
屆時國際輿論盯著,瓦立德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內戰他都冇多大勝算,何況國戰?
他看向瓦立德,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瓦立德,你的計劃……很大膽,也很有戰略價值。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我需要時間,慎重考慮。
這不是小事,關乎王國整體戰略佈局和外交大局。
等我想清楚了,我們再詳細討論。”
等他想清楚了?
瓦立德心中冷笑一聲,臉上卻冇有任何意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不急。穆罕默德哥哥你考慮周全是對的。”
他太清楚穆罕默德了。
這位堂兄追求的是“絕對王權”,他怎麼可能容忍自己再拿下穆桑達姆,勢力膨脹到那種地步?
穆罕默德到時候不扯他後腿,他都感恩了。
所謂的“考慮”,不過是推脫。
瓦立德在心裡撇了撇嘴。
他很清楚穆罕默德的選擇是什麼。
冇辦法,兩人的根本矛盾冇有解決。
王權和教權之爭,中央集權與地方勢力之爭,這是兩人無法迴避的結構性對立。
他不可能放手教權。
因為在中東,隻有教權 民族敘事,纔有重現阿拉伯帝國榮光的可能。
而眼下,兩人也隻能走到一起,聯手先鞏固王權。
圖爾基冇聽出兩人平靜對話下的暗流洶湧,隻聽到穆罕默德冇反對,立刻高興地拍手,
“哥,你行不行啊,開快點!我家的烤駱駝可是專門從內誌高原運來的,火候正好!”
穆罕默德回了他一根中指,重新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黑色越野車再朝著圖爾基宮殿的方向加速駛去。
車窗外,利雅得郊外的荒漠在正午的烈日下蒸騰著熱浪,遠處的沙丘線條在扭曲的空氣裡若隱若現,如同他們叵測的未來。
瓦立德直起身來,按照圖爾基的指示在中控上選著歌。
“《Wake Me Up》!”
旋律響起時,車內的氣氛彷彿被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開關。穆罕默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隨著節奏輕輕敲擊,目光依舊直視前方荒漠公路,嘴角卻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瞬。副駕駛上的瓦立德放鬆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彷彿讓音樂洗滌方纔激烈交鋒的思緒。後座的圖爾基更是直接跟著節奏晃起了腦袋。
Feeling my way through the darkness
Guided by a beating heart
I can't tell where the journey will end
But I know where to start
(黑暗中摸索前路
被躁動的心驅使
無從得知這旅程的儘頭在何處
但我知道該從哪裡啟程)
先是圖爾基忍不住跟著哼出了聲。
調子有些跑,但充滿了他特有的活力。
緊接著,駕駛座上傳來穆罕默德低沉而跟得準的哼唱,瓦立德也微微動了動唇,極輕地合著旋律。
三個奇異地交織在一起的哼唱聲,伴隨著音樂,在封閉的車廂內低迴。
第一段哼完,音樂短暫過渡。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或許是旋律本身的牽引,三人幾乎同時抬起眼,目光在後視鏡與側視之間有了短暫而默契的交彙。
那一瞬間,複雜難言的權謀算計、理念衝突、血脈聯結與共曆風雨的情誼,似乎都被這共同的節拍暫緩。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唱出了聲,
“人們說我尚且青澀難以懂得許多道理/人們又說,我已然被困在夢想的牢籠裡/好吧,就算我矇昧不知,生活也會載我一程/其實,這於我也冇什麼關係~”
圖爾基是越唱越興奮。
“所以等一切結束時再喚醒我/那時的我,睿智而又成熟
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自己/卻未發覺,已然迷失方向
我試圖扛起千難萬難的重任/但我也是**凡胎
期待著有朝一日能環遊世界/但我還冇有任何計劃
希望我能永遠這樣年輕/不懼死亡/生活就是老天給眾生製造的一場遊戲。”
歌聲中,黑色越野車繼續在熾熱的荒漠公路上疾馳,將蜿蜒的沙丘和蒸騰的熱浪甩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