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製氧機單調的嗡鳴,和阿卜杜拉國王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議事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九大罪?
這哪裡隻是罪狀?
這分明是一篇討伐檄文!
是要將瓦立德徹底打落塵埃,永世不得翻身的絕殺!
每一條罪狀,都扣在了最敏感、最致命的要害上。
教法、軍權、部落、外交、民心、王室團結、王權威嚴……
這“九大罪”的核心,是將瓦立德塑造為一個憑藉財富與權術,內外勾結,蓄意分裂國家、顛覆王權的“巨梟”和“國賊”。
一旦坐實,彆說瓦立德本人,整個塔拉勒係都將麵臨滅頂之災。
保守派的其他成員也驚呆了。
他們表示,腦子著實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們想過要打壓瓦立德,但冇想過穆塔佈會玩得這麼大,這麼絕。
國王家,這是要把桌子徹底掀翻啊。
而老國王的其他幾個可以參與會議的兒子,如阿齊茲親王、米沙爾親王等人看向穆塔布的眼神,都帶著驚疑不定。
他們知道穆塔步會出手打壓瓦立德,但並不知道穆塔佈會來這一手。
怎麼突然之間就不死不休了?
蘇德裡係那邊,小納伊夫和小蘇爾坦等親王,此時,臉色也變得極其凝重。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穆罕默德和圖爾基,更是臉色煞白。
圖爾基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他看著瓦立德,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兄弟背刺歸背刺,但是那是兄弟啊。
他想站起來為瓦立德辯護,卻被穆罕默德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了。
穆罕默德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衝上大腦,讓他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他死死盯著穆塔布親王那張慷慨激昂的臉,又猛地看向坐在位置上、臉色平靜得可怕的瓦立德。
怎麼回事?!
穆塔布這混蛋,他瘋了嗎?!
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黏膩的冷汗。
空調一吹,涼颼颼的。
但他的心,更涼。
因為……
穆塔布是他的人!
或者說,是他穆罕默德埋在保守派尤其是阿卜杜拉國王直係勢力中的一枚至關重要的暗子。
一切都始於“班達爾機庫事件”後的那個秘密深夜。
在塔拉勒係和蘇德裡係聯手掀翻班達爾親王、瓜分其勢力之後,穆罕默德秘密會見了穆塔布。
穆塔布以國王之子、國民衛隊部長之尊,代表他自己以及身後一批依附於他但並非阿卜杜拉家族核心嫡係的勢力,向穆罕默德秘密效忠。
條件很簡單。
在老國王阿卜杜拉去世後,蘇德裡係對阿卜杜拉係進行權力清算時,穆塔布一脈可以得到“安全落地”的保證,甚至保留部分實權職位。
而今天穆塔布跳出來指控瓦立德,本就是他穆罕默德親自授意的。
通過穆塔布提供的內部情報,穆罕默德早就知道今天保守派會發難,對方會圍繞他和圖爾基提出的激方案進行圍剿。
他也預判到,保守派很可能會通過攻擊具體執行人——比如過於跳脫的圖爾基,或者風頭正勁、手握“釋經權”的瓦立德,來間接打擊他穆罕默德的威信和政策。
於是,他提前秘密交代穆塔布:“看我眼色,必要時搶先發難。”
目的有三。
【控製攻擊範圍】
由“自己人”穆塔布率先開火,可以將攻擊目標精準鎖定在瓦立德身上,避免戰火蔓延到圖爾基,甚至直接燒到他穆罕默德本人。
把衝突圈定在“瓦立德個人問題”上,而非“穆罕默德整體戰略”上。
【預設攻擊議題】
他明確授意穆塔布,攻擊重點放在“瓦立德在阿治曼的私兵問題”和“其部落政策可能引發分裂的風險”上。
這兩個議題,看似嚴重,實則都有轉圜餘地。
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指向一個核心矛盾——塔拉勒係日益膨脹的軍權與至關重要的“釋經權”不可兼得。
通過這場可控的指控,逼迫瓦立德和塔拉勒係做出選擇,而他穆罕默德將順勢以“保護者”和“仲裁者”的身份介入。
【施恩與奪權】
在穆塔布的指控達到一定火候、瓦立德陷入被動時,他穆罕默德再挺身而出,強力迴護瓦立德,駁斥“不實指控”。
如此一來,他既對瓦立德施以保全之恩,進一步鞏固同盟關係,又能在這個過程中,順理成章地將那越來越讓他不安的“釋經權”,從瓦立德手中收回,或至少置於更可控的監管之下。
這是一石二鳥的權謀。
然而,讓穆罕默德萬萬冇想到的是……
今天的事情,從一開始就徹底脫離了他的劇本!
他千算萬算都冇算到,第一個跳出來直接全盤否定他核心戰略的,不是保守派,而是瓦立德!
那個他計劃中要被“保護”和“施恩”的物件,先給了他當頭一棒!
隨後,連他的父親老薩勒曼王儲親自下場,用一番深刻剖析試圖壓製瓦立德,竟然也被對方用一套混合了曆史、教義和民族情感的宏大敘事給生生頂了回來,甚至隱隱占據了道德和法理的高地。
而他命普雷爾·紮伊德這個大穆夫提出手,也是铩羽而歸。
計劃中的“可控指控→自己解圍→施恩奪權”鏈條,在最開始的環節就崩斷了。
盛怒之下,當瓦立德陳述完那個狗屎的優化方案,場內氣氛微妙,保守派蠢蠢欲動時,穆罕默德向穆塔布遞去了那個預定的“動手”眼神。
他的本意是按原計劃開火,攻擊瓦立德的“私兵”和“部落政策”,把水攪渾,把議題拉回他能控製的軌道!
但是——
他萬萬冇想到,穆塔布說出的,根本不是他授意的那套說辭!
其指控的烈度、範圍、致命的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踐踏教法”、“裂土割據”、“外交擅權”、“僭越王權”……
這哪裡是可控的攻擊?
這分明是不死不休的絕殺!
是要把瓦立德和整個塔拉勒係直接打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穆罕默德看著穆塔布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扭曲的臉,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
這個混蛋……他到底想乾什麼?!
假借自己命令,行他自己的清算?
亦或是,他從來就不是真正的“自己人”?
而是一枚毒丸!
若扳倒瓦立德後,再在適當時機自爆將鍋扔他腦袋上?
冷汗,順著穆罕默德的脊椎涔涔而下。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事情,已經徹底失控了。
穆罕默德的目光,在場內遊移著。
所以,穆塔布究竟是誰的人?
表麵上,他是阿卜杜拉國王的兒子,屬於阿卜杜拉係。
但穆罕默德從不認為穆塔布真正忠於他那在病榻上等死的國王父親。
王權更迭大勢已定,效忠委員會大半席位握在蘇德裡係手中,他父親老薩勒曼繼位隻是時間問題。
而蘇德裡繫上台後,清洗阿卜杜拉係、騰出位置安置本支子弟,是繞不過去的鐵律。
穆塔布作為阿卜杜拉係的核心人物,不可能不懂這一點。
他今日這般瘋狂,事後必然難逃清洗,這無異於政治自殺。
除非……他根本不怕被清洗。
除非他在蘇德裡係另有主人!
那麼,是誰?
穆罕默德的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蘇德裡係各位親王。
是蘇爾坦家?
小蘇爾坦剛在國防部站穩腳跟,或許想藉機削弱塔拉勒係,為自己將來爭位積攢籌碼?
是納伊夫家?
小納伊夫親王執掌內政部多年,權力穩固,若冇有瓦立德的幫助,自己也確實難以壓製小納伊夫。
難道穆塔布早已與納伊夫家勾結,今日之舉是為了替小納伊夫掃清障礙,同時將坑殺兄弟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
還是……艾哈邁德家?
那位以穩健聞名的叔父,是否表麵支援自己,暗地裡卻佈下這枚毒棋,意圖在關鍵時刻引爆,讓自己與塔拉勒係徹底決裂,從而漁翁得利?
每一種可能都讓穆罕默德心底發寒。
好一招借刀殺人!
好一枚裹著蜜糖的毒丸!
穆罕默德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看著瓦立德。
而瓦立德站在那裡,麵對著穆塔布親王條條致命的“九大罪”指控,臉上竟冇有絲毫慌亂,甚至……
連憤怒都看不到。
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彷彿那九條足以讓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罪名,說的不是他。
議事廳裡,死寂在蔓延。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且雷霆萬鈞的指控震得心神搖曳。
保守派其他人臉上寫滿了驚愕,顯然他們也不完全知情。
但這不影響他們繼續看戲。
而蘇德裡係親王們麵色有些複雜。
事情……
有意思了。
如果瓦立德被打掉?
那麼權力結構該怎麼重塑?
小納伊夫親王與小蘇爾坦親王對視了一眼,又避開了眼神。
主位上的阿卜杜拉國王,那戴著呼吸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半晌,瓦立德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正對著穆塔布親王。
他冇有立刻反駁,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據理力爭、舌戰群雄。
他先是沉默。
那沉默持續了足足十秒鐘,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後,他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瓦立德終於開口了,“穆塔布殿下指控我的這九大罪……”
他歪嘴一笑,“可謂是條條致命,字字誅心。
我若一條條辯駁,逐字反駁,倒顯得我心虛,像在乞憐。”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穆塔布,掃過保守派眾人,最後若有若無地掠過穆罕默德鐵青的臉,最終落回穆塔布身上。
“我隻想問殿下一句——”
瓦立德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些罪狀,究竟是衝我瓦立德·本·哈立德個人,還是衝著我做的改革試點?
是衝‘聖訓研究中心釋經權改革’?還是衝著陛下與王儲殿下已然批準並大力推行的‘向東看’戰略?!”
這一問,石破天驚。
穆罕默德眼睛都亮了。
瓦立德一句話瞬間將穆塔布對他的個人攻擊,轉化為對國王、王儲已批準國策的質疑。
穆塔布臉色微變。
他指控的“踐踏教法”、“裂土割據”、“外交擅權”,每一項都可以被瓦立德巧妙地引向那些已經獲得最高層背書的國家政策。
如果瓦立德成功將水攪渾,那他的指控就不再是攻擊一個親王,而是在質疑國王和王儲的決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