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老薩勒曼王儲的臉色有些難看。
儘管他覺得他已經足夠高看瓦立德了,但此刻他發現自己似乎……還是有些小覷了這隻塔拉勒家的新獅王。
他本以為瓦立德的優勢在於商業頭腦、政治手腕和與東方的特殊聯絡,在教義的理解上是肯定有所欠缺的。
但剛纔那番話,從阿拉伯民族主義的曆史批判,到瓦哈比教義的核心辨析,再到對“德拉伊耶陷落”曆史記憶的巧妙引用……
瓦立德對教義和曆史的理解,顯然遠不止於“精修”,而是達到了能夠靈活拆解、重構並服務於其宏大敘事的程度。
而這恰恰是……他老薩勒曼不擅長的領域。
他長於權術平衡、現實政治和家族內部協調。
對於這種將深沉的曆史情感、複雜的教義詮釋與現實政治訴求緊密編織在一起,構成一種極具煽動性和道德感召力的“宏大敘事”,他感到有些……棘手。
這種打法很奇怪,不是純粹的辯經,也不是純粹的現實政治分析。
它像是一把用信仰淬火、用曆史開刃的刀,既砍向具體的戰略分歧,也砍向對手辯論的合法性根基。
比純粹的、咬文嚼字的經學辯論更讓人頭疼。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穆罕默德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向了坐在宗教權威席位上的大穆夫提——普雷爾·紮伊德·謝赫。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確:該你上了。
普雷爾·紮伊德感受到這道目光,心頭微微一沉。
他沉吟了片刻。
說實話,他有點……犯怵。
他這個大穆夫提的位置,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撿來的。
是在王室與謝赫家族權力博弈的特定時刻,被國王和王儲選中,取代了他那位失勢的父親阿卜杜勒·謝赫長老。
在此之前,他的主要身份和經曆是宗教警察總監。
這個職位固然需要熟悉教法,但其核心是執行、是武力威懾、是維持秩序。
他不是那種傳統的在經學院裡皓首窮經、以學識和辯才聞名的“宗教文脈”一係的領袖。
他是屬於“武力範疇”的宗教權威。
他更擅長的是用行動和命令貫徹教法,而不是在最高階彆的禦前會議上,與瓦立德這種思維如天啟的怪物進行涉及曆史與教義深層邏輯的公開辯經。
麵對瓦立德剛纔那套將曆史、教義、現實危機熔於一爐的雄辯,普雷爾感覺自己像是在麵對一座移動的圖書館加上一個頂級的戰略辯論家……
壓力山大。
但是,穆罕默德點將了。
他是穆罕默德在潛邸時期就組建的班底成員,是最忠誠也最得力的鷹犬之一。
他的地位和權力,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穆罕默德的支援。
此刻,他不能退縮。
普雷爾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緩緩站了起來。
白色的長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擺動,那張瘦削刻板的臉上一如既往地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凝重。
他知道,這場辯經,他必須站出來,也必須……儘力而為。
他撫胸向國王和王儲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後轉向全場,
“瓦立德殿下的發言,實屬混淆宗教理想與現實治理。
第一,教法並不否定合理的民族認同。
《蘇尤蒂聖訓集》記載:‘愛祖國是信仰的一部分’,先知承認對故鄉的自然情感。
教法將語言、地域等民族要素視為真主創造的多樣性,但要求其從屬於信仰共同體(烏瑪)的框架。
將民族主義完全等同於‘塵世工具’是對教法多元性原則的簡化。
伊瑪目安薩裡在《聖學復甦》中指出,世俗治理需結合時代需求,隻要不違背沙裡亞即可存在。
“第二,瓦立德殿下忽視了‘兄弟情誼’需以教法為邊界。
瓦立德殿下引用‘信士們皆為兄弟’,但省略了後續經文‘如果兩夥信士相鬥,你們應當居間調停’。
此處的‘兄弟’特指穆斯林內部關係,不取消國家主權與公民義務的教法合法性。
伊法學原則規定:除非其違背沙裡亞,穆斯林必須遵守居住地的法律,此為履約原則。
敘利亞穆斯林移民至沙特後,需同時履行對祖國的義務,如禁止背叛國家,和對居住國的義務,如守法,二者在教法中並非對立。
“第三,瓦立德殿下忽視了現代‘希吉拉’的條件限製。
古典教法中的‘希吉拉’特指從非伊斯蘭領土遷往伊斯蘭領土。
但法學家伊本·泰米葉在《公共義務論》、伊本·蓋伊姆在《移民判例》均強調:
若穆斯林在原居住地可公開履行宗教功課,則遷徙非為義務。
當代法學決議,如伊斯蘭世界聯盟1982年決議,明確指出:
敘利亞、伊拉克等穆斯林國家本身即屬‘伊斯蘭之地’,其遜尼派居民不具備古典意義上的‘遷徙義務’。
將難民問題宗教化違背了‘不製造困難’的教法原則。
“第四,瓦立德殿下混淆了公民權與信仰契約的區分
教法承認‘公民權’的世俗契約屬性。
現代沙特國籍法以血統與出生地為基準,此符合教法中的‘慣例原則’——隻要不違背沙裡亞即可生效。
將國籍完全重構為‘信仰契約’,缺乏古典法學依據,且違背‘避免危害優先於獲取利益’原則,將會引發社會動盪。
“第五,單方麵宣告‘吉哈德’的合法性缺失。
古典法學規定:進攻性吉哈德必須由合法伊斯蘭統治者宣佈,且需符合嚴格條件,如敵人阻撓宣教、穆斯林受迫害等。
個人或團體無權自行宣告。
瓦立德殿下暗示在也門、敘利亞的軍事行動屬‘吉哈德’,此判斷權應屬於沙特官方宗教機構,非個人可論斷。
擅自將地緣衝突宗教化,觸犯了‘不經權威詮釋而解讀教法’的禁忌。
“第六,將敘利亞青年視為‘指向伊朗的劍’,違反提爾密濟聖訓集中聖訓‘信士不可讓他人陷入毀滅’,且漠視《古蘭經》‘凡救活一人,如救活全人類’的生命價值原則。
教法嚴禁將人工具化,即使出於戰略目的。”
普雷爾·紮伊德撫胸,對國王、王儲和全場親王躬身:
“陛下、王儲殿下,瓦立德殿下,諸位殿下,我們尊重烏瑪的理想,但教法要求我們以智慧與遠見麵對現實。
伊瑪目沙斐儀曾說:知識的精髓在於區分時代差異。
今日的沙特是主權國家,也是兩聖寺的守護者。
這雙重身份在教法中並非對立,而是真主賦予的互補使命。
我們當以穩健踐行信仰,而非以激進撕裂社會。”
麵對大穆夫提普雷爾·紮伊德的引經據典,瓦立德笑了。
打嘴炮?
和最像漢使的專業的學生打嘴炮?
經濟學,作為當代顯學帝王專業,是什麼方向都能插一手的,最有‘持節出使,便宜行事’的全才特質。
當代國際事務中,經濟議題往往嵌入政治框架、牽動安全神經、承載情報價值。
所以,經濟學,特彆是國彆政治經濟方向,可能是最接近漢使職能的專業基底。
現代特彆是東方大國的特使,一般都是經濟學專業出身。
而要想在這個專業裡出頭,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是基本素養。
瓦立德緩步繞至側席,彷彿課堂上的學者而非禦前會議的辯手,
“大穆夫提閣下,您引用了伊瑪目沙斐儀。”
說到這裡,他輕笑了一聲,
“但您可記得,沙斐儀為何從麥加遠赴巴格達,又從巴格達流亡埃及?”
普雷爾·紮伊德覺得這年輕人有點兒不講武德了。
你給他辯經,他給你講曆史,你講曆史,他又回到辯經。
他發愣,瓦立德可不給他機會。
辯論的勝負機製與‘求真理’存在根本性的內在衝突。
通過有效反駁使對方立場確實無法自圓其說,這是學術辯論的理想狀態。
但現實並非如此,利用技巧、邏輯陷阱、氣勢壓製,使對手無法迴應從而取得技術性擊倒對手,纔是絕大部分辯論的真相。
東方認為的‘理越辯越明’其實在世界上並不是通行的。
至少在某個時間點上並非如此,因為真理總會遲到。
所以,政治語言的設計就是為了讓謊言聽起來像真理,讓謀殺聽起來像高尚行為。
瓦立德快速出口,“因為他拒絕將教法繫結於任何一座城市、任何一個王朝。”
他停下腳步,聲音平和卻清晰,
“您說‘區分時代差異’。我要說:真正的智慧,是區分什麼在變,什麼永不改變。”
他伸出一根手指,
“麥加的石頭建築會變。
奧斯曼人加蓋了穹頂,我們沙特家族擴建了塔樓。
但克爾白的方向七百年未變。”
第二根手指,“利雅得的宮殿會變。
從泥磚要塞到玻璃幕牆。
但認主獨一的誓言三百年未變。”
瓦立德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躬身,
“閣下說‘穩健’與‘激進’。但在教法中,這兩個詞另有其名——
‘伊赫提亞特’(謹慎)與‘伊赫提沙姆’(怠惰)。”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當胡塞的火箭彈落在奈季蘭,當伊朗的代理人包圍薩那,當敘利亞的母親在廢墟中埋葬第三個孩子……
此時若我們還談論‘穩健’,沙斐儀(注:伊瑪目沙斐儀,一位伊斯蘭教法學的權威人物)會稱之為‘穆達哈尼’(綏靖),而非‘希克瑪’(智慧)。”
瓦立德走到普雷爾·紮伊德麵前,“閣下提到‘雙重身份’。這正是癥結所在。”
“兩聖寺的守護者——這個頭銜從何而來?”
“1926年,我們先祖伊本·沙特召開全穆斯林大會,不是為了爭取國際承認……
是為了迴應一個質問:何人敢以武力佔領真主的房舍?”
“答案寫在會議記錄的第一頁:
非以部落之劍,非以槍炮之利,唯以認主獨一之信仰。”
瓦立德聲音轉為低沉,
“但今日,這個頭銜正在變成另一重枷鎖。
我們用它向西方換取安保條約,用它向東方換取貿易協議,用它向國內證明王室的合法性……”
說到這裡,瓦立德怒目圓睜,並指為劍,直指大穆夫提,怒吼道,“卻唯獨不用它履行對烏瑪的義務。這是何理?”
瓦立德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燒紅的鐵釘般刺向普雷爾·紮伊德,也刺向滿廳沉默的王親貴胄:
“今日若有人問:沙特憑什麼稱兩聖地守護者?
莫非是憑華爾街的債券評級,還是憑白宮的安全承諾書?”
他冷笑一聲,手指緩緩劃過虛空,彷彿在撕裂一層虛偽的帷幕:
“教法分明寫著——‘信托之物,當歸於信托者’。
兩聖寺是真主交付全體穆斯林的信托,不是王冠上鑲金的裝飾!”
“但你們將經文的墨跡浸泡在原油裡,用石油美元的算盤計算克爾白的價值;
你們用朝覲者的淚水換取外交豁免權,用天房的基石鋪墊貿易協定的台階……”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卻字字如刀:
“先祖當年用‘認主獨一’迴應世界,今天他的子孫卻用‘地緣平衡’搪塞兄弟!
當敘利亞的禮拜聲被炮火淹冇時,守護者在哪?
當伊拉克的聖訓學校被付之一炬時,守護者在哪?!”
瓦立德猛地轉身,白袍揚起淩厲的弧度,他麵向阿卜杜拉國王與老薩勒曼王儲的方向,右手重重按在自己胸前:
“陛下,殿下——教法從未教我們拿信仰做買賣!
《古蘭經》明言:‘你們是為世人而被產生的最優秀的民族,你們勸善戒惡,確信真主。’”
“可如今,‘勸善’成了推特上的外交辭令,‘戒惡’成了五角大樓簡報裡的籌碼!
我們把真主的房舍變成了地緣政治的抵押品,卻對房舍外血流成河的教胞視而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的質問如同審判的鐘聲砸下:
“這難道不是最徹底的‘遺忘’?
遺忘教法立國的根本,遺忘‘烏瑪即兄弟’的誓言,遺忘我們之所以為‘守護者’……
並非因血脈尊貴,而是因對天下信士負有不可推卸的信托之責!”
“若連這根本都忘了……”
瓦立德的聲音驟然低啞下去,
“我們守護的究竟是什麼?
一堆石頭?
還是一個正在背叛其神聖誓言的、空洞的頭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