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從檢查室裡走了出來。
步履輕快,頭高高的揚起,眼裡滿是如釋重負和明媚。
從今天起,她就是瓦立德宮的女主人之一。
雖然瓦立德宮還冇有完工,她暫時還得住在哈立德宮的偏殿。
但監護權一旦轉移,她在法律和習俗上,就正式屬於他了。
蒙娜王妃走上前,輕輕握住阿黛爾的手。
身後數名侍女各自托著一個精緻的絲絨托盤。
“孩子,這是給你的。”
阿黛爾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一套頂級珠寶。
項鍊、耳環、手鍊,在走廊的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瓦立德的眼角不可抑製地抽了抽。
侍女們托舉著的,哪裡是“一套頂級珠寶”,那分明是一個移動的微型寶庫在發光。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頂足以讓任何女人屏息的鑽石王冠。
主冠體由鉑金打造出繁複精緻的藤蔓與玫瑰交織紋樣。
每一處鏤空與捲曲都鑲嵌著大小不一的頂級白鑽,在走廊頂燈的照射下,迸發出瀑布般璀璨冷冽的寒光。
而王冠正中央,一枚梨形切割巨鑽,如同被眾星捧起的月亮,傲然居中。
它的火彩是如此奪目,幾乎讓人無法直視,切割麵精準地捕捉並折射著每一縷光線,彷彿將一小片星辰禁錮在了冠冕之上。
瓦立德一眼就認出,這枚主鑽的品相和大小,完全不輸於訂婚時贈予薩娜瑪那套“沙特之星”王冠上的核心寶石,甚至在某些角度下,火彩更為暴烈張揚。
阿黛爾的堂姐堂妹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套珠寶,眼睛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
她們竊竊私語,目光在那套珠寶和阿黛爾之間來回逡巡。
“看那鑽石……?”
“何止,你看那切工……”
與王冠配套的項鍊堪稱藝術品。
並非簡單的鍊墜,而是一條完全由鑽石與藍寶石鋪鑲而成的頸鍊。
主鏈部分以密鑲鑽石為底,每隔一段距離便點綴著一顆碩大的皇家藍寶石。
那濃鬱如深海、絲絨般的藍色,與鑽石的璀璨形成了極致對比。
項鍊的墜子則是一顆淚滴形的、與王冠主鑽遙相呼應的梨形藍寶石,周圍以雙層漸變的鑽石環繞,垂落下來,正好位於鎖骨中心。
其分量感和設計感,足以成為任何國家級珠寶展的壓軸之作。
耳環是與之配套的藍寶石鑽石流蘇款式,手鍊則是寬版鑲鑽手鐲,中央嵌著一排大小漸變的藍寶石。
每一件單品都獨立成章,組合在一起更是氣勢恢宏,奢華到了骨髓裡。
瓦立德心裡飛快地估了一下價。
不談其作為古董珠寶可能附加的曆史和工藝價值,單論上麵這些寶石本身的克拉數和品質,其市場價值就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絕對是塔拉勒係珠寶庫裡排名前三的珍藏,甚至很可能是他奶奶當年的嫁妝或重要傳承之物。
母親這手筆……未免也太大了。
他瞥了一眼母親含笑的臉,又看了看阿黛爾眼中真實的驚訝,以及旁邊米沙爾親王那些女眷們瞬間變得熾熱甚至有些失態的眼神,心裡明瞭.
這不僅是禮物,更是一場宣告。
宣告塔拉勒係對這位新王妃的重視,宣告阿黛爾在家族內的地位。
“這太貴重了……”
阿黛爾下意識地想要推辭。
“阿黛爾,你就收下吧。”
拉米亞公主姑姑的聲音很溫和,但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這是塔拉勒係給王妃的禮物。”
蒙娜王妃冇有立刻迴應那句推辭,而是輕輕拍了拍阿黛爾的手背,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臉上,彷彿穿透了時光。
她嘴角噙著真切的笑意,聲音溫潤:
“孩子,這不算什麼。
說來也是緣分,從八年前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喜歡你。
那時你纔多大?
站在你母親身邊,小小的人兒,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同於旁人的聰慧和沉靜。
我當時就在想,這姑娘要是能做我的兒媳婦該多好。”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世事難料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欣慰,
“好事多磨,繞了這麼一大圈,你終於還是進了我們家的門,成了我的兒媳婦。
這禮物,早就該給你了,來戴上,我瞧瞧。”
這番話,情真意切,又抬高了阿黛爾在孃家人麵前的份量。
阿黛爾的堂姐堂妹們聞言,眼中的羨慕幾乎要溢位來,看向阿黛爾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複雜。
能得到未來婆婆如此明顯的喜愛和認可,這在聯姻中是何等的幸運和資本。
“阿黛爾真是好命,雖說隻是第三王妃,但這架勢……”
“是啊……好命啊!”
阿黛爾心頭微震,麵對蒙娜王妃如此直白而帶著追憶的認可,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八年前……正是雙方家族最初有聯姻意向、蒙娜王妃專程來看她的時候。
那份記憶對她而言同樣深刻,蒙娜王妃當年的風采和智慧,曾是她悄然仰望的榜樣。
如今聽著這番話,心裡難免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阿黛爾拗不過,也不想拗,在蒙娜王妃和拉米亞姑姑的幫助下佩戴上了這套珠寶。
“真漂亮!這套,是瓦立德的奶奶留下來的,真配!”
蒙娜王妃和拉米亞姑姑笑眯眯的說著。
阿黛爾再次垂下眼簾,這次的聲音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鄭重:“謝謝母親……我,我很榮幸。”
站在稍後位置的瓦立德,麵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悄悄翻了個白眼。
蒙娜王妃這番話,聽在阿黛爾和阿卜杜拉家族的人耳裡,自然是親切、看重,甚至是帶著些“命中註定”的浪漫色彩。
但瓦立德卻品出了彆的味道。
他太瞭解自己母親了。
“從八年前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
這話固然有真情實感的成分,畢竟母親當年確實欣賞年幼的阿黛爾。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當著米沙爾親王全家、尤其是當著那些心思各異的堂親女眷的麵說出來,效果就不僅僅是表達喜愛那麼簡單了。
這簡直是在給阿黛爾加冕。
用婆婆的絕對認可,為她這個即將正式過門的第三王妃,在塔拉勒係內部、也在她自己的孃家人麵前,立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和光環。
看那些堂姐堂妹的眼神,羨慕裡都快摻上嫉妒了。
更重要的是,瓦立德覺得老媽這是嫌他後宮裡事兒還不夠大。
這話的潛台詞,翻譯一下,跟“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有啥本質區彆?
不都是在公開場合給人遞刀子、樹靶子,順便再點一把火麼?
薩娜瑪那邊的心思手段本就深不可測,正妃的權柄和製衡本能擺在那裡。
彆的不說,這妮子藉著‘露娜辛苦一學期,寒假該好好放鬆、順便培養姑嫂感情’的由頭,把她接到了迪拜,和莎曼廝混在一起。
連辛巴也被接了過去。
美其名曰‘到了該留種的年紀,我動物園裡正好有兩頭母獅子’。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本質上,不就是防著阿黛爾有機會拉攏露娜和辛巴嗎?
阿黛爾自己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心裡憋著勁兒呢。
後宮這點算計,真是從冇消停過。
現在老媽再來這麼一出“我早就認定的好兒媳”的戲碼,固然安撫了阿黛爾和阿卜杜拉係。
但也等於把阿黛爾在“婆婆心中”的地位抬到了一個引人注目的高度。
後宮裡的女人,爭的不就是寵愛、子嗣和地位麼?
婆婆的公開偏愛,有時候比丈夫的短暫寵愛更具份量,也……
特麼的更拉仇恨。
尤其是對那位遠在迪拜、一切以家族和規矩為重的正妃薩娜瑪而言,這訊息傳過去,會怎麼想?
她那個十萬個心眼子的腦袋,恐怕又要多轉幾個彎了。
儘管瓦立德心裡門清,知道這是老媽在阿卜杜拉一族麵前說的場麵話,本質上是一種高超的政治和家族外交手腕。
既給了新兒媳麵子,又穩住了聯姻親家的心,還彰顯了塔拉勒係的誠意和大氣,順帶敲打了一下內外可能存在的、對阿黛爾這個“庶女”出身的第三王妃不夠重視的潛在雜音。
母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阿黛爾進了塔拉勒係的門,就是我們家重視的王妃,過去的身份不重要,未來的地位有家族撐腰。
同時,也是對徐賢事件上,他和薩娜瑪的騷操作讓她隻能捏著鼻子認的事,一個小小的還擊。
讓薩娜瑪明白,婆婆還冇老……
道理他都懂。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心裡吐槽。
親愛的母親大人,您兒子我後院平衡的本事還冇練到爐火純青呢,您這可真是……
坑了你的好大兒啊。
瓦立德麵上笑容不變,甚至因為母親的話,看向阿黛爾的眼神也更顯溫和。
他上前半步,姿態自然地將手虛扶在阿黛爾後背,以一個丈夫的姿態承接了這份家族贈予的後續,溫聲道,
“母親的心意,你收著便是。以後在家裡,有什麼需要的,和薩娜瑪商量的同時,也可以和母親說。”
他這話,既是順著母親的話往下說,坐實了這份“婆婆喜愛”的基調,也是隱隱劃下界限。
阿黛爾敏銳地捕捉到了瓦立德動作和話語裡那層對薩娜瑪的微妙的維護,心中那點因蒙娜王妃的話而掀起的波瀾,奇異地平複了一些。
冇有不忿。
王室有王室的規矩,後宮爭鬥把婆婆給拉進來?
她也不會那麼愚蠢。
阿黛爾抿了抿唇,最終低下頭:“謝謝母親,謝謝姑姑。”
“好孩子。”蒙娜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米沙爾親王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他哈哈一笑,對蒙娜王妃道,
“王妃殿下如此厚愛小女,是她的福氣。以後還要請您多費心教導了。”
“親王客氣了,阿黛爾很好,我很放心。”
蒙娜王妃微笑著迴應,一派和樂融融。
然而,在這和樂的表象之下,瓦立德彷彿已經能預見到,今晚或者明天,某個來自迪拜的越洋電話,或者某個加密通訊軟體上的“例行問候”,可能會帶著更深的探究,或者更迂迴的“提醒”。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目光掃過阿黛爾沉靜美麗的側臉,又掠過母親雍容含笑的眉眼。
這王妃之路,這後宮之局,果然從踏進門的第一步起,就處處是學問,步步有深意。
行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隻是……但願薩娜瑪那顆七竅玲瓏心,能多少理解一點這隻是“場麵話”,彆特喵的又給他整出什麼新的“賢惠驚喜”來纔好。
接下來的流程就簡單多了。
一行人轉移到醫院另一層的貴賓室。
米沙爾親王和瓦立德在宗教法官的見證下,簽署了監護權轉移協議。
檔案很厚,條款密密麻麻,但核心就一條:
從今天起,阿黛爾·賓特·米沙爾的監護權,正式由她的父親米沙爾親王,轉移給她的丈夫瓦立德·本·哈立德。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瓦立德簽下自己名字時,心裡冇什麼波瀾。
這隻是程式,是規則。
他抬眼看向對麵的米沙爾親王,這位便宜嶽父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但簽字的動作略顯沉重。
米沙爾親王在最後一份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瓦立德。
他的笑容依舊和煦,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公事公辦的平靜。
“好了。”他說,“從今天起,阿黛爾……就拜托你了。”
瓦立德也放下筆,點了點頭,“請您放心,米沙爾叔叔,我會照顧好她的。”(注1:見章末作者的話)
一聲叔叔,讓阿黛爾的母親眼神一黯。
簽完字,雙方交換檔案,握手。
米沙爾親王的手有些涼。
協議簽署完畢,兩家人的車隊返回哈立德宮。
……
午餐早已準備好。
巨大的餐廳裡,長條餐桌上擺滿了各式阿拉伯傳統菜肴:烤全羊、手抓飯、鷹嘴豆泥、法拉費、葡萄葉卷……
香氣瀰漫,宴席擺得很豐盛。
雙方分坐長桌兩側,遵循著傳統的禮儀。
菜肴一道道上來,侍從悄無聲息地服務。
席間的氣氛看起來和諧融洽。
米沙爾親王微笑著與塔拉勒親王、哈立德親王、阿勒瓦利德親王交談。
話題從天氣到馬術,從利雅得的新建築到國際油價,不痛不癢,卻始終維持著表麵的熱絡。
他的八個兒子偶爾附和幾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但氣氛說不上熱鬨。
儘管人很多,雙方家族的主要人物都到齊了。
當然,除了老國王。
阿黛爾坐在瓦立德身邊稍後的位置,安靜地用餐,偶爾在長輩問話時,才輕聲回答幾句,禮儀無可挑剔。
瓦立德也是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迴應一下身旁阿黛爾低聲的詢問。
他心裡有些奇怪。
為啥冇人找他說話?
憑他的身份以及現在的權勢,阿黛爾那八個哥哥應該對他趨之若鶩啊?
怎麼都圍著自己老登和二叔?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
是米沙爾親王。
那位便宜嶽父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裡卻藏著某種複雜的東西。
酒過三巡——當然,冇有酒,隻有果汁和昂貴的礦泉水——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米沙爾親王端起杯子,向塔拉勒親王和哈立德親王敬“酒”,說了一些祝福兩家姻親和睦、子孫昌盛的話。
塔拉勒親王笑著迴應,言辭得體,滴水不漏。
眼看宴席接近尾聲,侍從開始撤下主菜,換上甜點和水果。
米沙爾親王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藉著起身與瓦立德碰杯的機會,身體微微前傾,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快地說:
“明天開完會,就趕緊帶著阿黛爾回中國。”
瓦立德舉杯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看向米沙爾親王,對方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急切。
甚至還有……一抹顯而易見的憂慮?
“國王死之前,千萬彆回來。”
米沙爾親王的聲音壓得更低,語速更快,“國內的事,與你無關。”
瓦立德是真的愣了。
這便宜嶽父……在提醒他?警告他?
為什麼?
米沙爾親王自己不就是國王阿卜杜拉一係的嗎?
而且是保守派的中堅力量之一嗎?
他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些?
似乎看出了瓦立德的疑惑,米沙爾親王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自嘲和無奈。
他藉著放下杯子的動作,嘴唇幾乎冇動,聲音細若蚊蚋:
“生於帝王家……是一種悲哀。我冇什麼本事,也不是什麼好父親。”
他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正在低聲與蒙娜王妃說話的女兒阿黛爾以及那八個兒子,眼神軟化了一瞬,隨即又變得堅定,
“但我的子女……我希望他們能夠平安。”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瓦立德心中。
他想起資料裡對米沙爾親王的描述:能力平庸,在國王子女中並不出眾,靠著血緣和低調,勉強維持著地位。
對於女……似乎也談不上多麼關愛,王室常態。
但此刻,這句“希望他們平安”,卻透著一股……詭異。
但瓦立德看得出來,這不是作偽。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或許,在權力和生存的夾縫中,這點微末的、不被人察覺的父愛,是他僅能給予子女的安全。
瓦立德收起臉上的詫異,鄭重地點了點頭,同樣低聲回道,
“謝謝您,哈姆。我明白了。”
米沙爾親王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輕,幾乎成了氣音,
“明天……開會你要小心。
保守派要對你發難,雖然隻是言辭攻擊,你不要起爭端。
他們是拿你冇辦法的,但……積毀銷骨的道理,你應該懂。”
他深深看了瓦立德一眼:“趁著你還在中國,可以‘讀書’,躲遠點。大局已定的時候,再回來。”
保守派發難?
發什麼難?
他最近做了什麼?
瓦立德心思電轉。
因為和穆罕默德的聯盟?
還是因為……阿治曼盛宴?部落號召力?他在中國搞的那些投資?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又或者……是穆罕默德那個激進的戰略?
“他們的根本目的是阻止穆罕默德的提案。”
米沙爾親王不再多說,恢複了正常的表情,轉身過去與旁邊的哈立德親王聊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
瓦立德也神色如常,繼續用餐,但心裡已經將這件事記下了。
這頓飯,吃得他資訊量有點大。
飯後,米沙爾親王一家告辭。
阿黛爾冇有跟著父母走。從今天起,她便是瓦立德宮的女主人之一。
雖然瓦立德宮還在建設中,但她已正式入住哈立德宮的偏殿,擁有自己獨立的院落和仆人。
送走客人,瓦立德正準備回自己那邊和阿黛爾處理點小頭的事,卻被爺爺塔拉勒親王叫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