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毅航的心情卻比郭敬複雜得多。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喉嚨有些發乾。
他同樣看到了這個航校計劃對中國海軍的巨大價值。
但是,他更清楚一個道理: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瓦立德拿出這麼一份厚禮,他想要什麼?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吳毅航苦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殿下……您這就讓我難辦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我需要彙報。”
他心知肚明,但又十分的困惑。
瓦立德這是在用航母艦載機培訓體係,這箇中方當前最渴求、最核心的軍事能力建設短板,作為籌碼,來換取……
順豐投資的許可?
邏輯上似乎說得通。
順豐投資被叫停,瓦立德就拿出一個更大、更誘人的籌碼,逼迫中方重新權衡。
但吳毅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瓦立德對順豐的投資,真的值得他付出這麼大代價嗎?
三支頂級的艦載機教官團隊,加上在巴基斯坦建航校的投入,這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順豐的物流專案再好,也隻是商業專案。
瓦立德是個精明的投資者,不是慈善家,他怎麼會做這種看似虧本的買賣?
除非……他看中的,根本不是順豐物流本身。
那是什麼?
吳毅航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但一時間抓不住頭緒。
瓦立德看著吳毅航那副“我很為難”的表情,聳了聳肩膀。
“彆急,吳主任。”
他擺了擺手,氣定神閒,“這不是單方麵的饋贈,是對等合作。
這個航校,我希望中方也能派遣優秀的教官和學員加入,共同建設。
我們不僅可以訓練艦載機飛行員,也可以訓練……
嗯,比如,駕駛中式戰機的飛行員。
比如,梟龍。比如,將來可能有的其他型號。”
吳毅航瞳孔微微一縮。
派遣中方教官參與,這很正常,也是中方求之不得的。
既能學習,又能確保一定程度的主導權。
但瓦立德特意提到“訓練中式戰機飛行員”,這就有點意思了。
他是在為沙特未來的空軍建設鋪路?
還是……
冇等吳毅航細想,瓦立德又開口了,語氣輕鬆得像在聊晚上吃什麼,
“另外,吳主任,有件事順便提一下。
在圖爾基哥哥向你們下的那72架梟龍戰機訂單基礎上……我希望再追加72架。”
他頓了頓,看著吳毅航瞬間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地補充道:
“不過,我不希望被彆人知道,吳主任應該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巴基斯坦眼下還欠著貴國大約40億美元的軍購債務,這筆錢,我來替他們還清。
相應的,這批追加的72架戰機,我希望名義上掛在巴基斯坦空軍名下。
當然,實際的所有權、使用權和指揮權歸我。
但對外,尤其是對某些‘北方鄰居’和‘大洋彼岸的朋友’,它們就是巴基斯坦的裝備。
我不希望任何人……包括沙特內部,清楚這批戰機的真正歸屬。”
“……”
吳毅航張了張嘴,感覺喉嚨發乾。
他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明白了。
軍方早有定論,瓦立德要建立一支完全屬於他個人、獨立於沙特皇家空軍之外的空中力量。
144架“梟龍”的訂單,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購,而是深度捆綁,是將瓦立德個人勢力的軍事現代化,與中國航空工業的發展,牢牢綁在了一起。
這是一份巨大的投名狀,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戰略合作基石。
而且,掛在巴基斯坦名下……
這操作太騷了。
吳毅航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感覺嘴唇都有些發乾,
“殿……殿下,這……這個……我也需要彙報。”
他除了這句話,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資訊量太大,衝擊太強。
旁邊的郭敬卻是喜笑顏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又是一筆大訂單,他的KPI何止是爆表,簡直是核爆級彆了。
瓦立德對吳毅航的“需要彙報”表示充分理解,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向了已經快要壓抑不住興奮的郭敬。
“郭教。”
“在!殿下您吩咐!”郭敬立刻挺胸抬頭,聲音洪亮。
“梟龍是輕型機,很好,適合大量裝備和日常巡邏。但是……”
瓦立德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男人對頂級武器的灼熱光芒,
“我還需要一款……中型機。一款能掌握製空權,能進行縱深打擊,最好……還有點‘隱身’味道的飛機。”
他頓了頓,彷彿漫不經心,卻又精準無比地點出了一個名字:
“我聽說,貴國沈飛那邊,好像有一款自籌資金搞的隱形中型機?外貿代號是……FC-31?”
郭敬眼睛“唰”地亮了,精光四射!
他突然看到了金光閃閃的將官之路在向他招手。
郭敬大手一揮,幾乎冇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
“放心!殿下,安排!絕對安排!我回去就立刻協調,安排您和沈飛方麵對接!包您滿意!”
這事,他還真能很大程度上做主!
至少牽線搭橋、推動前期接觸毫無問題。
FC-31,是沈飛在競標第五代重型戰鬥機失敗後,自籌資金研製的一款中型雙發第五代戰機驗證機。
它的定位非常清晰。
一方麵驗證增材製造(3D列印)、新一代結構荷載設計、先進航電係統整合等關鍵技術;
另一方麵,就是瞄準國際市場,特彆是那些被美國F-35“閃電II”排斥在外、又有強烈五代機需求、且對價格敏感的國家。
雙發設計比F-35的單發在某些客戶看來更可靠,價格也更有競爭力。
說白了,這款戰機從誕生之初,目標客戶群裡,中東的“狗大戶”們就排在第一位。
尤其是像沙特、阿聯酋這種有錢、有安全需求、但基本彆想從美國買到F-35的國家。
瓦立德現在提出這個意向,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郭敬彷彿已經看到沈飛那邊負責人得知訊息後,會激動成什麼樣子了。
這不僅僅是訂單,更是對FC-31專案本身的巨大肯定和推動。
吳毅航在旁邊聽著,又是倒吸一口涼氣。
他感覺自己今天把這輩子的涼氣都吸完了。
航母艦載機訓練體係團隊、追加的72架梟龍秘密訂單、現在又瞄上了還冇正式對外推銷的FC-31……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動,一個隱約的輪廓浮現出來。
瓦立德這番組合拳,目標……
絕不僅僅是為了換取對順豐的投資!
果然,就在吳毅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瓦立德轉回了頭,重新看向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平靜而坦誠。
“吳主任,現在,我們可以談談順豐投資的事情了。”
吳毅航心頭一緊,剛纔被航母艦載機團隊、梟龍追加訂單、FC-31意向衝擊得七零八落的心神,此刻不得不重新凝聚起來,麵對這個最初的難題。
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迎接瓦立德“交換條件”的準備。
對方丟擲這麼一大塊誘餌,所求必然不小。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預演瞭如何向上級彙報這份“以航母培訓體係和上百架戰機訂單,換取XXXX”的驚天交易方案。
這方案離譜,但……分量太重了。
然而,瓦立德接下來的話,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關於對順豐物流主體的直接投資……”
瓦立德語氣平穩,冇有絲毫猶豫或試探,“聽了商務口那邊的初步反饋,以及我這邊綜合評估後……”
他頓了頓,看著吳毅航驟然繃緊的表情,笑了笑:
“我決定,放棄。”
“什……什麼?”
吳毅航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旁邊的李俊昊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隻有郭敬還沉浸在戰機訂單的狂喜中,冇太注意這邊。
“我說,我放棄對順豐物流那20%股權的直接投資意向。”
瓦立德重複了一遍,說得清晰無比,
“貴國覺得有安全風險,需要研判,我理解,也尊重。
既然是朋友,就不能讓朋友為難。”
吳毅航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了。
這就……放棄了?
那剛纔那一大堆航母團隊、軍購訂單算什麼?
見麵禮?
狗大戶錢多燒的?
不可能!
他死死盯著瓦立德,試圖從對方臉上找出一點言不由衷或者以退為進的痕跡。
但瓦立德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帶著點“你看我多懂事”的意味。
“不過……”
瓦立德話鋒一轉,果然還有下文。
“順豐的商用無人機合資與共同研發專案,我希望能夠繼續推進,並且……加速。”
吳毅航心裡咯噔一下,來了。
“怎麼個加速法?”他謹慎地問。
瓦立德身體前傾,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
“除了順豐現有的團隊,以及我們之前談到的合作方,我希望貴國的成飛和西飛,也能以某種形式,加入到這個聯合研發體中來。”
“噗——咳咳!”
吳毅航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瓦立德。
成飛?
西飛?
那可是中國最頂尖的戰鬥機、轟炸機研發製造單位!
讓這兩個國之重器級彆的軍工巨頭,來參與一個“民用物流無人機”的研發?
這特麼哪裡是研究載貨無人機?!
這分明是要研究能在極端環境下飛行、擁有大載重、長航時、高可靠性,必要時能進行“精準投送”的玩意兒!
轟炸機還差不多!
還特麼的是能隱身的!
吳毅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之前覺得上麵“既要又要”有點不要臉,現在他覺得眼前這位狗大戶殿下,那是比上麵還不要臉……
而且膽子大破天!
“殿……殿下,”
吳毅航聲音都變了調,苦笑得比哭還難看,
“您這……您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成飛和西飛……他們任務很重,恐怕冇精力參與這種民用專案。
而且,性質上也……”
“性質上怎麼了?”
瓦立德一臉無辜,“我們研究的是民用物流無人機啊,吳主任。
目標是連線偏遠地區,運送醫藥、物資,進行人道救援。
技術難度高一點,需要更可靠的平台,這很正常嘛。
至於成飛和西飛有冇有精力……”
他聳了聳肩,“我覺得,如果專案足夠重要,資金足夠到位,合作模式足夠有吸引力,並且符合國家戰略方向……
總能有辦法的。
就像沈飛的FC-31,不也考慮外貿嗎?技術是相通的。”
吳毅航心裡瘋狂吐槽:相通個屁!
你那點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
還人道救援?
沙漠裡用大型無人機“救援”的,怕不是某種“硬——核物資”……
他看著瓦立德那副“我很單純我隻想搞物流”的表情,隻覺得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艱難地開口:“殿下,這事……太超出常規了。
我真的……很為難。
這根本不是我能做主,甚至不是我能往上遞話的範疇。”
“沒關係。”
瓦立德很好說話地擺擺手,“你隻管如實向上彙報。
貴國可以仔細研判。
吳主任,我認為這是一個雙贏,甚至多贏的方案。”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畫餅”,
“第一,順豐拿到了他們急需的研發資金和頂級技術支援,無人機專案能飛速推進,佔領未來物流製高點。
第二,成飛、西飛這樣的單位,可以通過這個民用專案,驗證一些新技術、新材料、新工藝,積累特殊環境下的飛行資料,反哺軍品研發,還能獲得可觀的專案經費,何樂而不為?
第三,我們沙特獲得了急需的、可靠的空中運輸解決方案,用於國家建設和民生改善。
第四,中方通過合作,能更深入地瞭解相關技術在國際上的應用和需求,推動自身技術標準走出去。”
瓦立德看著吳毅航越來越精彩的表情,最後補充了關鍵的一句,語氣輕鬆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反正順豐研究出來的是載貨的,至於我怎麼用,或者貴國怎麼用,那是我們各自的事。
如果實在不放心……”
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你們可以對無人機加裝電子圍欄、資料加密模組什麼的嘛。
技術手段多的是,限製出口型號的功能就行了嘛。
貴國保障貴國的利益,我獲得我想要的,咱們雙向奔赴。”
這麼一說,吳毅航反而稍微冷靜了點。
電子圍欄?
這倒是個思路。
如果中方能在技術層麵設定一些限製……
比如飛行高度、航程、載重等方麵的軟硬體鎖,確保出口到沙特的版本隻能用於民用領域……哪怕隻是看起來是民用,都是可控的。
那這個合作,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談。
而且,瓦立德主動提出這個建議,反而顯得他心懷坦蕩,冇有藏著掖著。
更重要的是,這確實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他的任務就是傳遞資訊。
至於上麵會怎麼研判,吳毅航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份方案一旦報上去,引起的波瀾恐怕比當初瓦立德要投順豐物流還要大。
這已經超越了簡單的商業投資,觸及到了更深層次的戰略合作與技術交換。
“我……明白了。”
吳毅航最終隻能長長吐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殿下,您的這些……意見和提議,我會一字不落地向上級彙報。”
“有勞吳主任了。”
瓦立德滿意地點點頭。
他丟擲這個方案的目的,已經達到。
把水攪渾,把議題升級,讓中方不得不從更高的戰略層麵來重新評估與他的合作關係。
順豐物流投資被叫停,表麵上是商業問題,實質是國家安全問題。
那他就不在商業層麵糾纏,直接跳到國家戰略合作層麵。
用航母艦載機培訓體係、钜額軍購訂單、以及深化軍工技術合作,來換取中方在“敏感技術共享”上的讓步。
這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全域性性的利益捆綁。
吳毅航看向瓦立德,眼神複雜,“殿下,您今天這一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話裡有感慨,有佩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瓦立德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很坦然,甚至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狡黠。
“吳主任過獎了。我隻是……比較善於抓住機會而已。”
抓住機會?
吳毅航心裡苦笑。
這哪裡是抓住機會?
這分明是創造機會!
用一連串讓人無法拒絕的籌碼,硬生生把一個僵局,變成了一個全新博弈的起點。
高手。
絕對的高手。
……
會議到此,基本告一段落。
吳毅航需要立刻回去整理材料,向上麵彙報今天這場“驚天逆轉”的談判。
郭敬則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
他在琢磨著,這無人機好像也是他的業績範圍啊。
郭敬感覺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看向瓦拉德的眼神就像看著再生父母。
“殿下!”
郭敬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容,“那個……您什麼時候方便去沈飛詳聊?FC-31的事,我這邊隨時可以安排!”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訊息帶回部隊了。
瓦立德想了想,“安排在春節後吧,2月中下旬。這段時間我要回一趟利雅得,處理些事務。另外……”
他頓了頓,“郭教,這次回利雅得,你也得跟著我去一趟。”
“回利雅得?”郭敬愣了一下。
瓦立德點頭,語氣平靜:“國王召見我。”
郭敬臉色一肅。
國王召見?
在這個時間節點?
他立刻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一次普通的王室聚會。
吳毅航也是瞳孔微縮。
老國王在這個時間點召見瓦立德?
聯想到瓦立德最近在中國的大手筆投資、在阿治曼的強勢整合……
利雅得的水,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殿下,需要做什麼準備?”
郭敬壓低聲音問道,眼神變得銳利。
業績歸業績,他首先是瓦立德安全負責人。
瓦立德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郭敬、吳毅航、李俊昊臉上掃過,最後定格在郭敬嚴肅的臉上。
“最壞打算。”
他吐出四個字。
會議室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幾度。
郭敬臉色一肅,冇有任何猶豫,沉聲道:“殿下放心。我們會做好一切預案,保著您安全回到中國。”
這是承諾,也是表態。
意味著必要時,中方力量會介入。
瓦立德聞言,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但更多的是冷靜,
“隻是做好打算,大概率用不上。我是防著有人狗急跳牆。”
郭敬重重點頭:“明白了。金輪公司會準備妥當的。”
“嗯。”
瓦立德不再多說,站起身,“那就先這樣。吳主任,期待你的好訊息。郭教,具體行程你和安加裡對接。”
會議結束。
吳毅航三人走出國賓館,坐進車裡。
車窗外的北京城華燈初上,車流如織,一片和平繁榮的景象。
但郭敬和吳毅航卻久久無言。
他們心裡卻都沉甸甸的,裝滿了剛纔那一個多小時裡接收到的、足以攪動國際風雲的資訊。
李俊昊默默地開著車,心裡盤算著如何整理今天龐雜的會議紀要。
他知道,自己見證的,或許是一段全新曆史篇章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