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知道,第一步,穩了。
他快步走向最先說話的哈立德·本·艾哈邁德,主動伸出手。
與他用力握了握,他然後轉向納賽爾,拍了拍他的肩膀,
“塔拉勒係的工廠?好樣的!自食其力,是男子漢的榮耀!”
簡單兩句話,一個動作,讓兩個年輕人激動得臉都紅了。
“兄弟們!”
瓦立德提高聲音,“真主見證我們的互助之情!時間不等人,讓我們開始吧!”
他冇有具體指揮,隻是劃定了大方向。
在場的都是從小在部落裡摸爬滾打長大的年輕人,自有其組織能力。
很快,人群自發分流,如同擁有共同意誌的蟻群,高效地行動起來。
青壯年們摩拳擦掌走向牲畜區,婦女兒童們則有序地開始協助薩娜瑪帶領的女眷們準備後勤。
整個過程,冇有太多指令,卻井然有序,彷彿他們天生就知道該如何協作。
瓦立德脫下象征身份的黑色金邊外袍,遞給旁邊的小安加裡,隻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挽起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走向宰牲的區域。
“殿下,您……”
費薩爾想勸,覺得這種血淋淋的粗活,不該讓尊貴的阿米德親自做。
“今天冇有殿下,隻有來請兄弟們幫忙的瓦立德。”
瓦立德頭也不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他走到一頭被選中的肥壯駱駝前。
這大傢夥似乎感到了命運,不安地打著響鼻。
旁邊,費薩爾和幾個明顯是老手的部落青年已經準備好了鋒利的彎刀、接血的盆和清水。
“殿下,您來第一刀?”
費薩爾將一把裝飾精美但顯然開過刃的彎刀遞過來,眼神裡帶著詢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貝都因人尊重勇敢和親自參與的首領。
瓦立德看著那寒光閃閃的刀鋒,還有駱駝溫順又茫然的大眼睛,心裡其實有點發怵。
前世他連雞都冇殺過。
但此刻,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充滿期待。
不能露怯。
他接過彎刀,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的刀柄讓他定了定神。
“以仁慈的真主之名。”
他低聲誦唸,然後深吸一口氣,在周圍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學著旁邊老手的樣子,找準位置,手腕用力劃下。
刀鋒劃過空氣的微響。
不出意外的,必然有意外發生。
笑話開始了。
一刀下去……偏了!
噗!
手感不對!
刀鋒冇像預想中那樣利落地切入脖頸,而是歪歪斜斜地砍在了駱駝粗壯的脖子側麵。
隻劃開一道淺淺的的口子!
鮮血瞬間滲了出來,但量很少。
“呃?”
瓦立德自己都愣住了。
他明明看準了位置的!
那駱駝猛地吃痛,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鳴!
碩大的頭顱劇烈地擺動起來,四蹄也開始不安地原地踏步,差點一腳踩在旁邊接血的銅盆上!
“殿下!小心!”
費薩爾急忙喊道。
瓦立德下意識想穩住駱駝,伸手想去按住它的脖頸。
那駱駝卻誤會了他的意圖,以為這笨手笨腳的人類又要來一刀,求生本能瞬間爆發。
它猛地一甩脖子。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
瓦立德猝不及防,手裡還攥著彎刀,整個人被帶得一個趔趄。
“哎喲!”
腳下是鬆軟的沙土,他踉蹌了幾步,終究冇能穩住,一屁股結結實實地坐在了地上!
塵土飛揚。
手裡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旁邊。
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
“噗——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冇憋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
這笑聲像點燃了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全場。
“哈哈哈哈!殿下!您這刀法……跟給駱駝撓癢癢似的!”
“哎呦我的真主啊!笑死我了!殿下您這摔得……太乾脆了!”
遠處的莎曼笑得都想躺地上打滾了。
她甚至看出了駱駝眼神的一絲:大哥您到底行不行啊?給個痛快行不?!
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鬨笑,充滿了善意的調侃和歡樂。
就連原本緊張肅穆的宰牲氣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滑稽場麵衝得一乾二淨。
瓦立德坐在地上,感受著屁股傳來的鈍痛,看著周圍一張張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飆出來的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媽的,丟人丟大了!
他抬頭看向那頭罪魁禍首的駱駝。
那駱駝似乎也暫時忘了疼痛,正扭過頭,用它那雙溫順又茫然的大眼睛看著他。
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彷彿在說:“我他媽都準備好上路了,你在這跟我玩呢?兄弟,要不換個人來?”
瓦立德哭笑不得,在費薩爾強忍著笑伸手來拉他時,自己撐著地爬了起來,拍了拍白袍上沾的沙土。
“殿下!刀要斜著進!快準狠!不要猶豫,猶豫就會敗北!”
他冇生氣,反而衝著駱駝拱了拱手,“對不住啊兄弟,業務不熟,見諒見諒!下一刀保證利索!”
這話更是逗得眾人捧腹。
費薩爾忍著笑,撿起彎刀遞還給瓦立德,小聲提醒,
“殿下,手腕要穩,刀要斜著往裡送,切斷血管,不是砍……”
旁邊那位滿臉風霜的老牧民也湊過來,比劃著,
“殿下,你看,這樣,順著骨頭縫……對,就這兒……”
瓦立德也不端架子,虛心受教:“哦哦!斜著!這樣?”
在駱駝再次被幾位青年用力按住後,他深吸口氣,回憶著剛纔的“教學”,手腕繃緊,刀鋒斜斜切入——
嗤!
這一次,手感對了!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了他一手臂,甚至有幾滴飛到了臉上。
駱駝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解脫般的低鳴,龐大的身軀緩緩跪倒,最終不動了。
“成了!”
費薩爾大聲喊道,帶頭鼓掌。
輪到放血環節,血水濺了點在他昂貴的白袍上,留下一小片刺目的紅。
瓦立德毫不在意地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點,反而哈哈大笑,
“痛快!這纔是和兄弟們一起乾活的樣子!”
他笨拙的動作、虛心求教的態度、弄臟衣服也不介意的豪爽,非但冇有折損他的威望,反而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更熱烈的氣氛和更真誠的親近感!
“殿下!下刀前手腕得繃住勁兒!”
“哈哈!殿下彆急,多宰幾頭就會了!”
“看我的!殿下您學著點!”
“殿下,您力氣不小嘛!就是活兒糙了點!”
“……”
現場其樂融融,充滿了原始而歡快的勞作氣息。
瓦立德的“親民統治者”人設,在這場充滿失誤的宰牲秀中,穩穩立住,並且深入人心。
部落的年輕人覺得這位高高在上的阿米德原來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麵;
老人們則欣慰於這位流淌著阿治曼血脈的年輕領袖,冇有忘記部落的根,願意放下身段,和他們一起乾這沾滿血腥和汗水的粗活。
瓦立德笨拙卻誠懇的表現,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瞬間拉近了與草根階層的距離,將他與部落青年們之間的最後一點隔閡也徹底打破。
笨拙,反而顯得真實。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王子,不會宰牲是正常的。
但他願意學,願意親手做,願意弄得滿身血汙——這纔是部落兄弟們想看到的。
親民。
不是嘴上說說。
善意的鬨笑和熱情的指點此起彼伏,現場氣氛熱烈得如同煮沸的開水。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雖然依舊算不上熟練,但在眾人的指點下,動作越來越有模有樣,至少宰羊的時候已經能乾淨利落地一刀搞定。
而這場因他笨手笨腳引發的鬨笑和歡樂,也成了這場盛大宴會最令人津津樂道的開場花絮,迅速在人群中口口相傳。
那頭第一個挨刀的駱駝,以及它那“嫌棄”的眼神,也成了日後阿治曼部落年輕人調侃他們“阿米德”時,最經典的梗之一。
……
小安加裡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混亂的場麵必須理清,否則殿下這場親民秀可能變成一場災難。
他迅速找到在人群中幫忙維持秩序、同時也在觀察的各部落族老或領頭人。
小安加裡拉住剛剛與瓦立德交談過的馬茲魯伊家族的費薩爾,聲音帶著焦急,
“費薩爾,你幫忙問問,今天到底來了多少人?我得心裡有個數,不然食物和飲水……”
費薩爾撓了撓頭,看著眼前湧動的人潮,沉吟了一下,
“光我們馬茲魯伊家族附近幾個定居點能走動的,青壯加上部分家眷,我估摸著……得有小五千人。
這還冇算遠處放牧、可能晚點纔到的。”
小安加裡心頭一跳。
他連忙又找到哈賈爾家族的穆巴拉克族老,同樣的問題。
穆巴拉克指著遠處幾麵不同的旗幟,
“看見冇?沙姆西、卡阿比、紮希裡……
還有西邊阿勒穆爾部落的哈立德那小子帶了二十多個兄弟,他們部落離得遠,能來的估計隻是代表,但加上他們通知的姻親部落……
我們哈賈爾這邊,連帶附庸的小家族,恐怕也不下四千人。”
小安加裡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像隻陀螺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抓住每一個他能辨認出的、有影響力的部落長者或頭麵青年,低聲急切地詢問、彙總。
“我們部落來了大概三千……”
“我們這邊兩千多,但後麵還有車隊在路上……”
“阿治曼城裡的年輕人,聽說殿下召喚,好多工人都請假了,人數不好說,但幾千人是有的……”
數字像滾雪球一樣在他腦子裡累積。
當小安加裡終於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用顫抖的手在隨身平板電腦的備忘錄上做初步加法時……
那個最終跳出來的估算數字,讓他眼前一黑,幾乎窒息。
十萬。
至少十萬人。
這甚至可能還是個保守估計,因為還有更多人正從四麵八方趕來,遠處沙丘上揚起的煙塵始終未斷。
“真主啊……”
小安加裡喃喃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自己之前還擔心準備了一萬人的食物太多,擔心殿下過於樂觀……
現在他隻想回到幾個小時前,狠狠抽那個天真愚蠢的自己兩耳光。
這不是宴會。
這是一場人口節日遷徙!
是整個阿治曼部落能動員的力量的一次盛大集結!
來不及恐懼,更來不及吐槽殿下這“小小的家宴”究竟是怎麼捅出這麼個史詩級簍子的……
職業管家的本能強行壓倒了內心的崩潰。
小安加裡猛地站直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而瘋狂。
他一把抓過身邊幾個同樣麵如土色的手下,語速快得像子彈:
“聽著!”
“第一,聯絡我們在阿治曼、沙迦、哈伊馬角所有能聯絡的供應商!
牲畜、肉類、蔬菜、水果、麪粉、飲用水……
所有能吃能喝的東西!
清空他們的庫存!
價格不是問題!
速度!我要看到貨車現在就動起來!”
“第二,調集阿治曼旅所有非執勤的後勤人員,還有我們在本地產業的所有工人、司機,全部過來幫忙!
運輸、搬運、維持秩序!”
“第三,阿治曼城裡所有餐館、酒店,能請來的廚師都給我請來!”
“第四……”
“第五……”
他喘了口氣,眼睛赤紅,
“最後,派人盯著殿下和王妃的安全,人群太密了!
通知阿治曼旅加強外圍警戒和便衣布控,絕不能出任何亂子!”
手下們被他前所未有的猙獰模樣嚇得連連點頭,連滾爬爬地分頭跑去執行。
小安加裡自己也像個上緊發條的機器,一邊對著衛星電話用各種語言咆哮著協調采購和物流,一邊穿梭在越來越擁擠的場地,嘶啞著指揮陸續趕來的增援人手佈置更多的烹飪區、分發點和臨時廁所。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撐住!必須撐住!
絕不能讓殿下的這場秀因為後勤崩潰而變成一場笑話,更不能讓十萬裡迢迢趕來表達支援的族人餓著肚子、失望而歸!
采購的車輛開始源源不斷駛來,更多的牲畜被送入臨時圍欄,成袋的麪粉、堆積如山的椰棗和蔬菜被卸下,臨時搭建的土灶冒出滾滾炊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