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下午14:53,燕園。
程嘟靈返校後,瓦立德也馬不停蹄地回了BJ,趕下午的課。
道理和程嘟靈一樣,期末最後一堂課,傻子纔不上。
此時,瓦立德已經上了一堂大課了,正走出教學樓,準備趕下一堂課。
北大的本科是12課時製。
每天時間安排的很緊,中午隻有一個小時午休時間,5-6節課下課時間是下午兩點五十。
風颳得有點硬,吹得人臉皮發緊。
未名湖的冰麵已經凍得結實,幾個穿著羽絨服的學生正在上麵小心翼翼地試腳。
今年冬天特彆冷,湖麵冰層已經20厘米了,校方說元旦會開放,可以滑冰玩冰壺之類的。
瓦立德裹著件黑色長款羽絨服,脖子上圍著條駝色圍巾,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在通往俄文樓的小路上。
確實期末了。
空氣裡都飄著一股子焦糊味。
一種腦細胞燒過頭的氣味。
對瓦立德來說,這氣息有點陌生,又有點該死的熟悉。
前世,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剛從《國際關係導論》的教室出來,手裡拎著個環保袋,裡麵裝著幾本參考書和一堆列印的資料。
腦子裡還在覆盤剛纔那堂課。
講台上的老教授,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看著像個慈祥的老爺爺。
但瓦立德知道,這老頭兒肚子裡貨多,嘴也鬆。
果然,講到“霸權穩定論”的時候,老頭兒自己就先嗨了。
“當年我在哈佛訪學的時候啊,跟那位提出這理論的教授有過幾次深入交流……”
老頭兒推了推眼鏡,眼神飄向窗外,彷彿陷入了回憶,
“他當時強調了一個很重要的點,往往被教科書簡化了……
霸權國提供公共產品的意願,與其國內政治週期密切相關。
這個點啊……”
老頭兒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瓦立德適時地抬起頭,眼神專注,微微前傾身體,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老頭兒滿意了,繼續嘚瑟著,
“考試如果考到相關論述題,你們如果能從這個角度切入,分析當前某個霸權國的國內政治生態對其對外政策的影響……
而不是乾巴巴地背理論框架,那分數,肯定不會低。”
底下瞬間響起一片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
瓦立德在筆記本上記下關鍵詞:霸權國、國內政治週期、公共產品供給意願。
齊活。
這就是期末最後一堂課的魅力。
老師不勾題?
沒關係。
他們自己會憋不住的。
嘚瑟欲和分享欲,是成為大學教授的前提。
冇這兩樣,誰樂意站講台上給台下那幫眼神裡滿是清澈而又愚蠢的本科生掰扯?
做研究員隻帶研究生,安安分分待在實驗室裡做實驗、**文、評職稱不好嗎?
職稱等級都是一樣的。
所以,越是那些在課堂上義正辭嚴宣佈“我從不劃重點”、“考試範圍就是全部教學內容”的老師,最後一堂課越得去。
他們會用“我當年……”、“這個知識點非常經典,曾經有個學生……”
或者“其實你們隻要把握住幾個核心邏輯……”這樣的方式,在不經意間,把考題的骨架甚至血肉,自己給嘚瑟出來。
如果學生再掌握一下問話技巧,那麼,一堂課下來,考試大概考什麼,怎麼考,基本能確定個七七八八。
作為一個前世總是能在期末幾小時速通一學期內容的‘學酥’,瓦立德表示,他的問話技巧是專業的。
再加上他此刻的特殊身份,老師的嘚瑟欲和分享欲,麵對他時,隻會更強。
畢竟,給沙特王子講課,這事本身就能寫進履曆裡。
“同學,請問一教怎麼走?”
一個抱著書的女生紅著臉,有些緊張地上前問路,眼睛卻忍不住往他臉上瞟。
瓦立德抬手指了個方向,語氣溫和,“前麵路口左轉。”
“謝……謝謝!”
女生像是受驚的兔子,抱著書飛快跑了,跑出幾步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瓦立德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本校學生找外國留子問路……
得,看來這墨鏡也遮不住多少。
不過無所謂,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瓦立德?”
身後傳來試探性的聲音。
瓦立德回頭,看見兩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手裡抱著厚厚的課本和膝上型電腦,臉上帶著點侷促和好奇。
“你們好。”
他笑著點頭,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兩個男生明顯鬆了口氣。
其中個子稍高的那個推了推眼鏡,
“真的是您啊……我們還以為看錯了。您今天也來上課?”
“嗯,中東政治經濟,劉教授的課。”
瓦立德看了看錶,“快開始了,一起?”
“好好好!”
兩人趕緊跟上。
路上,瓦立德隨口問起他們的專業和課程,幾句話就拉近了距離。
高個子男生叫李明,學國際政治的;稍矮的叫張偉,學經濟的。
李明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忍住,“殿下,您……真的每門課都上嗎?我看課表上您選了十幾門……”
瓦立德笑了,“叫我瓦立德就行了。當然要上啊,選了就得學,學就得考試。我可不想掛科。”
張偉脫口而出:“您還會掛科?”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臉漲得通紅。
瓦立德倒不介意,聳聳肩,“理論上,考試不及格就得掛。北大又不認沙特王子的頭銜。”
三人走進俄文樓。
暖氣開得很足,瓦立德脫下羽絨服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麵簡單的深灰色羊絨衫。
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看見他進來,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有好奇,有打量,有羨慕,也有隱晦的不服氣。
瓦立德視若無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明和張偉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他旁邊。
上課鈴響。
劉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走進教室,目光掃過全場,在瓦立德身上停頓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翻開講義。
“今天我們講中東地區的權力結構與大國博弈……”
課講得很精彩。
劉教授顯然做了充分準備,從曆史脈絡到現實衝突,條理清晰,旁征博引。
瓦立德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四十五分鐘後,劉教授合上講義,推了推眼鏡,“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關於期末考試……”
教室裡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劉教授慢悠悠地喝了口水,“我不劃重點。”
底下響起一片哀嚎。
“但是!”
他話鋒一轉,嘴角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我會在最後一道論述題裡,考察大家對‘非國家行為體在中東地緣政治中的作用’的理解。
這個知識點,我們第十章第三節講得比較詳細。”
話音未落,教室裡已經響起刷刷的翻書聲和筆記聲。
瓦立德嘴角微揚。
看,來了。
教授的嘚瑟欲。
他舉手。
劉教授看向他,“瓦立德同學,有什麼問題?”
瓦立德語氣誠懇,“教授,關於第十章第三節的內容,您剛纔提到‘非國家行為體’,我想請教一下……
像黎巴嫩真主黨這種兼具政治和軍事雙重屬性的組織。
在評估其影響力時,除了常規的武裝力量和民眾支援度,是否還應該考慮其跨國資金網路和意識形態輸出能力?”
問題很專業,直指核心。
劉教授眼睛一亮。
這種問題,顯然是認真聽課、並且有過深入思考的學生才能問出來的。
“很好的問題。”
他站直身體,聲音提高了幾分,
“事實上,這正是當前學術界研究的熱點。
傳統評估模型往往侷限於本土維度。
但像真主黨、哈馬斯這樣的組織,其生存和發展已經超越了國界……”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
從資金來源到意識形態傳播,從區域聯盟到國際博弈,講了足足十分鐘。
底下的學生一邊瘋狂記筆記,一邊在心裡狂喜。
這特麼不就是明晃晃的考點提示嗎?!
瓦立德聽著,偶爾點頭,適時地提出一兩個更深入的問題。
劉教授越講越興奮,到最後幾乎是把期末論述題的評分標準和采分點都暗示出來了。
下課鈴響。
劉教授意猶未儘地收拾講義,走到門口時還特意看了瓦立德一眼,點了點頭。
教室裡瞬間炸了。
“臥槽!殿下牛逼!”
“這問話技巧……絕了!”
“劉教授今天超常發揮啊,平時他可冇這麼大方!”
李明激動地拍著瓦立德的肩膀,“殿下,您這招太狠了!這下論述題穩了!”
瓦立德笑笑,收拾好東西,“走吧,下一堂課。”
接下來的兩天,瓦立德很忙。
每堂課都有他的身影。
《中國外交政策分析》《國際法基礎》……
隻要是這學期選了、還冇結課的課程,最後一堂課上,必定有他的身影。
他總是提前幾分鐘到,坐在教室中後排不太顯眼但視野好的位置。
姿態很認真,偶爾低頭記筆記。
當老師講到關鍵處,或者開始“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時,他會適時抬頭,目光專注,偶爾微微頷首,露出“深受啟發”的表情。
這種無聲的“反饋”和“認可”,對講台上的老師簡直是絕殺。
於是,老師講得更起勁了,案例更豐富了,對某些“重要但易混淆”概唸的辨析更細緻了……
這是身份帶來的隱形特權。
但不用白不用。
他就像個精準的觸發器,每次都能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問題,撬開教授的分享欲。
有的教授含蓄,他就迂迴。
有的教授直爽,他就單刀直入。
甚至,有次老師在分析完某個產油國的財政困境後,意味深長地總結了一句,
“所以啊,單一經濟結構的脆弱性,是這類國家麵臨的共同挑戰。
這個分析邏輯,是萬金油,放之四海而皆準。
考試如果出材料分析題,套用這個框架,準冇錯。”
瓦立德在筆記本上寫下:單一經濟結構、財政脆弱性、分析框架。
鑰匙又到手一把。
至於《中東史專題》、《伊斯蘭文明史》這些中東相關的課程,情況就和那些政治、經濟類的課程完全不同了。
講台上的老師們就有些鬱悶甚至頭疼了。
道理很簡單。
台下正中央坐著的那位學生,不是普通的留學生,他是沙特王子。
還特麼的是玩政治的實權親王。
這不僅僅是身份尊貴的問題,更關鍵的是,這些課程的內容,什麼阿拉伯帝國興衰、伊斯蘭教派演變、瓦哈比運動與現代沙特建國史……
對於台下這位來自沙特王室核心圈、本身就是塔拉勒係家主的實權親王而言……
很多內容恐怕不是“學習”,而是他從小耳濡目染、甚至親身參與或近距離觀察的現實與家族史。
老師生怕自己哪裡講得不準確,或者引用的史料、觀點存在爭議,萬一被這位王子當堂指出。
那這笑話可就鬨大了,在學術圈裡一輩子都可能抬不起頭。
畢竟,給沙特王子講中東史講錯了,這事傳出去,學術聲譽都得打個問號。
於是,這些課的畫風就變得頗為微妙。
台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講到某個關鍵曆史節點,比如“伊本·沙特統一內誌與漢誌的過程與部落聯盟策略”時,語速會不自覺地放慢。
講完一段,目光便下意識地飄向教室中後排那個總是安靜坐著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瓦立德的臉色和眼神,彷彿在等待某種“權威認證”。
而瓦立德也非常配合。
每當老師投來這種帶著探詢意味的目光時,他便會適時地抬起頭,迎上老師的視線,然後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您講得對”、“我認同這個分析”或者至少是“我在認真聽”的專注表情。
有時,當老師講到一些比較前沿的學術觀點,或者對某些傳統敘事提出新的解讀時,瓦立德甚至會輕輕點頭,表示讚許或思考。
這種無聲的互動,成了這幾門課獨特的風景。
老師得到認可,心裡踏實了,講課的底氣也足了些。
甚至可能因為得到了“業內權威”的肯定,而講得更加深入、放開一些。
瓦立德則樂得輕鬆。
這些課程的內容對他來說確實屬於“複習”範疇。
甚至有些部分,以他來自未來的視角和更宏大的地緣政治理解,看待問題的深度可能比教科書和課堂講述還要更深一層。
但他並不需要顯擺什麼,隻需要安靜地扮演好一個“尊重老師、認真聽講的沙特學生”角色即可。
這同樣是身份帶來的便利。
老師們因他的存在而更加嚴謹,無形中提升的講課質量,對全班同學都有益。
而他隻需要付出一點點表情管理的成本,就能順利拿到這些課程的學分,何樂而不為?
他就像一顆定心丸,安靜地坐在那裡。
用眼神和細微的表情,為講台上有些忐忑的教授們提供著無聲的支援,同時也確保了自己在這幾門主場課程上的學習體驗,平穩而順利。
當然,也不是所有課都這麼和諧。
比如,微積分、線性代數、概率統計這三門硬核的數學公共課。
這三門硬核數學課,老師早就明說了,期末試題由高年級學長出題。
於是,課堂上同學們看瓦立德的眼神很是古怪和戲謔。
當瓦立德踏進《線性代數》最後一堂課的教室時,立刻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原本有些嘈雜的教室在他進門瞬間安靜了一瞬,然後各種視線“刷”地聚焦過來。
好奇,探究,審視……
還有不少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古怪和戲謔。
瓦立德麵不改色,找了個空位坐下。
前排幾個男生的竊竊私語飄進耳朵:
“來了來了,‘瓦王’駕到。”
“嘿嘿,大四那些師兄可是摩拳擦掌等了好久了……”
“那必須的,入學演講時那麼狂,不給他上點強度,真當我們北大無人啊?”
“聽說‘曆年最難’題庫已經啟動了,就等著看他哭呢。”
“小聲點……”
瓦立德彷彿冇聽見,淡定地拿出課本和筆記本。
這群同學的打算心知肚明。
他們肯定給學長們商量好了,用曆年最難的題目湊一套試卷出來。
就是想看他這個“沙特學神”的笑話。
畢竟,這裡是北大。
他演講時的九問九答是出儘了風頭,但這風頭實在太盛,總是有人不服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