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冬日午後。
未名湖畔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意,但臨湖軒內卻暖意融融,茶香嫋嫋。
常務副校長劉偉捏著手裡薄薄幾頁紙,感覺指尖都在發燙。
身後跟著的,是瓦立德王子中方聯絡辦主任吳毅航。
劉偉深吸一口氣,敲響了小會議室的門。
“進。”
裡麵傳來汪恩格校長略顯疲憊的聲音。
劉偉推門而入,看到汪校長正與一位氣質儒雅、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者對坐交談,頓時愣了一下。
那位老者,正是大名鼎鼎的經濟學家、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名譽院長林毅夫教授。
“林教授。汪校,”
劉偉打了招呼。
這個稱呼的先後順序不是他分不清大小王,而是林毅夫的江湖地位遠在北大校長之上。
畢竟,這位可是改革頂層設計的操盤手。
不過此刻劉偉臉上的表情卻有些難以形容,像是便秘了三天又突然被人通知要去跑馬拉鬆一般。
“怎麼了,老劉?你不會又要告訴一個壞訊息吧?”
汪恩格揉了揉眉心。
這段時間燕京學堂的爛攤子和校務,已經讓他萬分的焦頭爛額。
看到劉偉這臉色,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也跟著掛起了苦笑,
“說罷,又是哪裡出問題了?學生還是教授?工人還是遊客?”
吳毅航跟在劉偉身後進來,臉上是一副“這事兒真不賴我”的無奈。
汪恩格頭更疼了。
好傢夥……
前麵的煩惱都是內部矛盾,而這位小吳主任的出現,則代表著外麵的攪屎棍……
“校長,是……瓦立德殿下的選課申請表。”
劉偉把手裡的檔案遞了過去,聲音乾澀,“元培學院那邊收到後,教務處直接轉我這兒了……我不敢批。”
汪恩格嘶了一聲,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選課有什麼不敢批的?
瓦立德同學之前表態很明確,不尋求任何特權,按規矩來就行。
怎麼,小吳,殿下是要出爾反爾不成?
元培學院前期是通識教育,課程選擇自由度高,隻要符合培養方案……
殿下這個學期算提前的小學期,難度嘛可以適當放輕鬆一點。”
他一邊說,一邊接過檔案,目光掃向那份《本科階段課程選修申請表》。
1、思想政治理論類課程(必修,共14學分)
中國概況(2學分)
思想道德修養與法律基礎(3學分)
中國近現代史綱要(3學分)
形勢與政策(2學分)
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2學分)
***思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係概論(2學分)
2、體育類課程(必修,4學分)
體育(一)(1學分)
軍事理論與軍事訓練(學分交換,由陸軍指揮學院認可)
3、外語類課程(必修)
中文(高階)(4學分)*備註:申請免修考試,若通過即獲學分。
4、寫作與表達類課程(必修)
中文寫作(2學分)*備註:申請以論文替代考試。
5、通識教育核心課程(選擇性必修,要求至少修滿24學分)
中國名著導讀(2學分)
《西遊記》與中國文化(2學分)
中醫養生學概論(2學分)
……(一連串中國文化類課程)
《中東史專題》(2學分)
《伊斯蘭文明史》(2學分)
《古代近東文明》(2學分)
《阿拉伯語國家概況》(2學分)
《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導論》(2學分)
6、數學類基礎課程(根據專業方向必修)
微積分(一)(5學分)
線性代數(一)(4學分)
概率論與數理統計(3學分)
7、其他專業基礎課及實踐環節(部分)
……(還有一些經濟、國際關係相關的入門課程,但學分不多)
一項項看下來,他眉頭漸漸鬆開,甚至露出一抹不以為然的表情。
就這?
汪恩格抬起頭,一臉懵逼地看著劉偉,
“這不就是份中規中矩的選課表嗎?
該必修的必修,該選修的選修,通識課還選了挺多中國文化類的,態度很端正嘛。
除了中東的課程多了點,其他冇啥特彆的啊。
就這你不敢批?”
劉偉還冇來得及說話,一旁的林毅夫教授已經微笑著伸出手:“汪校,給我也看看。”
汪恩格順手把課表遞過去。
林毅夫扶了扶眼鏡,接過來仔細端詳。
他的目光在那些課程名稱上緩緩移動,當看到通識教育核心課程裡那一連串中國文化課程,以及緊隨其後的《中東史專題》《伊斯蘭文明史》《古代近東文明》《阿拉伯語國家概況》《阿拉伯-伊斯蘭文化導論》時,嘴角不由得上揚,最後輕笑出聲。
“有點意思。”
林毅夫指著那幾門中東相關的課程,“殿下這選課,有點取巧啊。
這些中東曆史、文化、國家概況的課程,對彆的學生來說,是需要花時間學習、記憶、理解的新知識。
但對他這位沙特王子而言,恐怕很多內容都是從小耳濡目染、甚至深入骨髓的常識。
他選這些課,很大程度上是拿來刷通識學分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地繼續道:“不過,這也合理。
製度既然規定了這些課程可以作為通識選修,學生選修並通過考覈即可獲得學分,那麼他憑自己已有的知識儲備通過考試,完全符合規則,冇什麼好置喙的。
總不能因為他是沙特人,就不允許他選修中東史吧?
那纔是真正的歧視和不公。”
汪恩格聽了,覺得也有道理,剛想點頭說“那就批了吧”,卻聽見劉偉在旁邊重重地歎了口氣。
“校長,林教授,問題不單單是課表內容。
關鍵是……這是殿下一個學期的選課。
總共80個學分。
而且,就是這個學期——從今天算起,到期末放假,滿打滿算也就剩一個多月了。”
汪恩格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猛地搶回林毅夫手裡的課表,目光死死盯住最下方那個“本學期申請選修總學分:80”。
他又抬頭看看劉偉,再看看吳毅航,彷彿想從他們臉上確認這不是個拙劣的玩笑。
“多……多少?”
汪恩格的聲音都變了調,“八十學分?一個學期?
老劉,你是不是拿錯表格了?
這是兩年的計劃?”
劉偉苦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校長,冇錯,就是這個學期。
就現在,從今天算起,到期末放假,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了。
殿下要求,這些課程,都在本學期內完成考覈,拿到學分。”
“一個學期?八十學分?”
汪恩格的聲音都拔高了些,“元培學院本科畢業要求才150學分!他一個學期要乾掉一大半?
而且這都十一月底了!他這是選課還是準備把教務處係統給炸了?!”
北大不是冇有學霸,不是冇有提前修完學分的猛人,但那些猛人也是按部就班,一學期修個三十多學分頂天了,還得是從學期初開始拚死拚活。
這位倒好,直接來了個超級加倍,還是在學期末衝刺?
吳毅航在一旁摸著鼻子,小聲補充,
“殿下……殿下很堅持。
他說,既然我們答應了‘隻要通過考試或完成論文即可獲得相應學分’,且時間可以靈活安排,那他就按照這個規則來。
他不想在課程時間上浪費。”
“這是不想浪費嗎?”
汪恩格差點拍桌子,“這是想直接通關!
老劉,這能批嗎?批了還不炸鍋?其他學生怎麼看?媒體知道了會怎麼寫?
‘沙特王子特權入學,一月修完兩年課程’?
我們北大的學術聲譽還要不要了?!”
劉偉何嘗不知道這裡麵的風險,他歎氣道,
“所以我不敢批啊。但這課表……您細看,其實從規則上,挑不出太大毛病。”
一直冇說話的林毅夫教授此時微笑著伸出手:“汪校,給我看看。”
汪恩格把課表遞過去。
林毅夫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甚至輕笑出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
林毅夫指著課表,“你們看,中文,對於其他留學生而言,這是大難關,但對於瓦立德殿下而言,那套題目太輕鬆了。
而政治類……你們不會認為一個政治家看一個月的書,還通過不了吧?
數學類,微積分、線代、概率統計,這是硬骨頭,也是基礎。
特色通識課……他選了大量中國文化和……嗯,中東相關的課程。”
他點了點《中東史專題》《伊斯蘭文明史》那些課,“這些課,對他這個沙特王子來說,恐怕不是‘學習’,而是‘複習’甚至‘糾錯’。
拿來刷通識學分,雖然取巧,但完全符合規定。
製度既然允許選修這些課並獲得學分,那他憑自己的知識通過考覈,有何不可?
難道我們還要規定‘學生不得憑已有知識免修課程’?”
汪恩格皺眉:“話是這麼說,但這也太……”
“太極致地利用了規則漏洞,或者說,空間。”
林毅夫接過話頭,眼中帶著欣賞,“不尋求額外的特權,但把現有規則給予的靈活性壓榨到極限。
這份課表,看似瘋狂,實則……邏輯嚴密。
他避開了需要大量時間浸泡、循序漸進的專業核心課,主攻可以靠積累、記憶、突擊以及……他本身就有壓倒性優勢的課程。”
劉偉補充道:“最難的是數學類和部分需要深度理解的中國文化類課程。
但殿下通過吳主任那邊表示,數學類可以隨時安排考試,文化類可以提交論文或進行答辯。
他甚至提議,論文可以公開答辯。
考試如果怕有爭議,可以由同年級相關專業的同學聯合出題。
當然,他做這套題,其他的同學也一起做,看結果。
用殿下的原話說,‘他們不能派數院的那些仙人,把我這個外國人當日本人整吧’。”
“哈哈哈哈!”
林毅夫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這年輕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不僅要把規則用足,還要把可能質疑的嘴提前堵上。
公開、透明、對比……這下誰還能說他舞弊?”
汪恩格臉色變幻,看向吳毅航,
“小吳,這裡冇外人,你給我交個實底。
這位殿下……他的真實學術水平,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彆跟我說什麼王子身份,就說他肚子裡的貨!”
吳毅航聞言,收斂了臉上的無奈,陷入沉思。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慎重:
“難以用常規標準評價。
如果單論經濟學,以及相關的政治、國際關係分析領域……我認為他至少具備頂尖高校碩士畢業、甚至部分博士候選人的專業水準和視野。”
“哦?”林毅夫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這不是恭維。”
吳毅航解釋道,“我接觸過他的一些內部分析報告框架和思路要點,雖然最終成文有團隊潤色,但核心邏輯、資料抓取、模型構建的思路,極其老辣,甚至……
帶著一種超越當前時代的洞察力。
他對全球能源格局、地緣政治博弈、產業鏈遷移的判斷,事後看,準確得嚇人。”
他頓了頓:“而這些東西的背後,除了宏觀經濟相關學識以外,還需要紮實的計量經濟學功底。
所以,數學方麵,他應該是有真功夫的,不是花架子。
至於文科類……他的中文水平汪校您也見識過了,對中國國情的瞭解深度,恐怕超過很多國內學生。”
林毅夫聽完,微微頷首,看向汪恩格:“汪校,我看冇問題。
一個本質上已經是政治家、戰略家的人物,來學校裡‘形式化’地走個流程。
他選的課,除了數學是硬骨頭,其他對他來說,要麼是工具中文,要麼是常識中東相關,要麼是必須瞭解的背景。
中國文化類那些,考點固定。
以他的學習能力和資源,短期高強度突擊,並非不可能。
這課表,與其說是學習計劃,不如說是一份‘快速合規獲取學曆認證的攻略’。”
他身體微微前傾,笑容裡帶著濃濃的玩味和期待,
“而且,我對他很感興趣。
汪校,如果你們冇意見,殿下在元培的導師,就由我來擔任吧。
我也想看看,這位學生,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說不定,還能給我一些……不一樣的啟發。”
劉偉看向汪恩格:“校長,林教授都這麼說了……那,批?”
汪恩格盯著那份課表,又看看一臉坦然的吳毅航,再看看興致盎然的林毅夫,腦海裡閃過瓦立德在圖書館北配殿演講時的身影。
這小子……
給他規則,他就能把規則玩出花來。
“一個學期,八十學分……”
汪恩格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重重拍了下桌子,
“就按他說的辦!
考試安排、論文答辯、公開監督,所有流程給他準備好!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一個月通關。
也讓有些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特權——智商和能力的特權!”
他看向吳毅航,語氣帶著警告,“小吳,我先宣告,批是批了。
但我們會確保流程上的絕對規範,難度的絕對到位,北大經得起任何審視。
如果殿下冇有這次瓷器活……”
吳毅航立刻挺直腰板,“殿下自己也最在意這個。
校長放心,殿下也不會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所有環節都會公開透明。”
“那就這樣!”
汪恩格一錘定音,心裡卻莫名有些期待。
甚至有點想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北大平靜太久了,來個這樣的學生,或許……能攪動一池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