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先軍研究員也蹲了下來,接過話頭,
“不止是吸收。馮教授,讓我補充一點。”
他抓起一把試驗組的土壤,雙手輕輕一搓,土壤散開,形成大小均勻的顆粒。
“看這種團粒結構,透水透氣,保水保肥。”
蔣先軍將手中的土粒展示給瓦立德看,
“形成這種結構的關鍵物質之一,叫做‘球囊黴素相關土壤蛋白’,是菌根真菌分泌的。
它就像是土壤的‘超級膠水’,能把細小的沙粒、粉塵粘結成有結構的團粒。”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在沙化土壤上,這種‘膠水’作用,是改良土壤、提升地力的根本。
它能粘住沙子,增加有機質,逐步把沙變成能種莊稼的土。
這比單純施肥、澆水更重要,因為它改變的是土壤的本體性質。”
沈其榮教授也加入了講解,“還有抗逆性。
接種了合適菌根真菌的植物,麵對乾旱、鹽堿、甚至一定程度的重金屬汙染,耐受能力會顯著增強。
因為菌絲網路能更均衡地調配水分和養分,幫助植物維持正常的生理代謝,相當於給植物穿上了一層‘緩衝甲’。”
每個專家都在詳細的講述著這一技術。
瓦立德聽得極其專注。
他一邊聽,眼睛一邊緊緊盯著那些白色的菌絲網路。
腦海裡,資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碰撞、連結。
增產11%?很好,但這隻是數字。
土壤改良?
抗逆性提升?
這些資料單獨看,或許隻是不錯的農業技術。
但……
他的思維瞬間跳躍,毫無阻礙地與他腦海中那個龐大的“漁光一體 全產業鏈”藍圖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第一,水迴圈閉環!
陳果方案解決的核心痛點之一,就是沙特“水比油貴”。
他的“一地三用”,用光伏電驅動海水淡化,生產淡水用於養殖和灌溉。
但淡水仍然是昂貴的資源,能省則省。
馮固剛纔提到,菌根真菌能提升植物水分利用效率50%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樣從海水淡化廠出來的一噸淡水,通過接種了菌根真菌的作物吸收利用,其實際效果可能相當於1.5噸甚至更多!
這直接放大了海水淡化廠的價值!
極大地緩解了“水”這個核心約束。
而且,如果能和陳果方案裡已經提及的“智慧灌溉係統”結合呢?
土壤濕度感測器實時監測,資料反饋到中央控製係統,精準調控灌溉量和時間,再疊加菌根真菌的增效作用……
那畫麵太美!
淡水資源的使用效率,將被推到一個近乎恐怖的高度。
每一滴昂貴的淡化水,都能被壓榨出最大的價值!
第二,土壤改良與廢物迴圈聯動。
曹春秋在如東魚塘邊潑的冷水中,有一條就是“沙漠土壤貧瘠、溫差大,不適合高價值作物,養殖配套的種植部分效益存疑”。
現在,答案來了。
沈教授正在講的菌根真菌培養培育需遮陰環境
菌根真菌的固沙、增肥、改良結構的能力,完美地解決了“土”的問題!
這還冇完。
瓦立德想到了“漁光一體”必然產生的副產品——魚糞和底泥。
光伏板下高密度養魚,會產生大量富含有機質、氮磷鉀等營養物質的淤泥。
這些淤泥,處理好了是寶貝,處理不好是汙染和負擔。
但現在,它們可以成為絕佳的“原料”。
用魚糞淤泥作為基質,來培養菌根真菌!
真菌生長需要有機質和營養,魚糞淤泥正好供給。
培養出來的真菌菌劑,再去改良板下或周邊的沙化土壤,種植耐鹽堿、耐旱的牧草、飼料作物,甚至某些經濟作物……
“光伏發電→養魚→魚糞淤泥→菌根真菌培養→改良沙土→種植作物”
一條近乎完美的、內部迴圈的生態鏈,在他腦海裡清晰地勾勒出來,嚴絲合縫。
這不僅僅是解決曹春秋質疑的“沙漠土壤種不了啥”的問題。
這是將“漁光一體”的整體效益再放大,創造額外的農業產出和價值,把“負擔”變成了“資源”。
第三,生態修複與更大的想象空間。
蔣先軍提到的“土壤碳固存”,讓瓦立德想到了更遠的層麵。
菌根真菌促進土壤有機碳的固定和穩定。
大規模應用這項技術,不僅能生產糧食、改良土地,還能實實在在地增加碳彙。
未來,在全球碳交易市場,這或許能帶來額外的收益。
更重要的是,這對於沙特改善國際形象、應對氣候變化壓力、講述一個“綠色轉型”的新故事,有著難以估量的軟價值。
短短幾十秒,瓦立德已經完成了一次複雜的戰略推演。
菌根真菌,這項看似不起眼的“小”技術,在他手中,變成了串聯起“漁光一體”藍圖各個關鍵環節的“金線”!
它能放大“水”的價值,解決“土”的難題,消化“廢”的產物,還能附加“碳”的收益。
但他臉上冇有任何波瀾,甚至冇有第一時間提問。
隻是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歎和濃厚的興趣,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白色菌絲,甚至還用手摸了摸。
“不可思議……這些看不見的小東西,竟然有這麼大的能量。”
瓦立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幾位教授,
“那麼,馮教授,各位專家,在沙特那種極端乾旱、高鹽堿、夏季地表溫度能煎雞蛋的沙漠土壤裡……
這套技術,真的能適用嗎?
我的意思是,這些嬌貴的菌絲,不會被曬死、鹹死嗎?”
這個問題很實際,也很尖銳。
吉達七人組也豎起了耳朵。
是啊,中國的試驗田環境再怎麼艱苦,也比沙特那真正的“生命禁區”好多了。
馮固教授和其他幾位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僅冇被難住,反而都露出了笑容。
“殿下,您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馮固教授扶了扶眼鏡,語氣充滿自信,
“但這恰恰是我們研究的前沿和強項。我們不是溫室裡搞研究的。”
陳保冬研究員接過話頭,語速很快,
“我們在國內寧夏、甘肅、內蒙古的乾旱半乾旱區,還有黃淮海地區的鹽堿地改良專案裡,已經實驗了多年。
我們篩選和培育的菌株,目標就是耐旱、耐鹽、耐高溫。
沙特的極端環境,對某些作物是地獄,但對我們篩選出的特定菌根真菌菌株來說——未必!
有些菌種甚至喜歡高溫乾燥。”
蔣先軍研究員補充道,語氣紮實:“殿下,您放心,技術上完全可行。
隻是我們需要‘對症下藥’。
不能把這裡的菌劑直接撒到沙特的沙漠裡。
需要實地采樣,分析沙特具體區域,比如您未來專案選址地的土壤成分、pH值、原生微生物群落。
然後,要麼從我們現有的菌種庫裡匹配最優解,要麼針對性地研發、馴化新的菌株。
這是一個係統工程,但每一步,都有成熟的方法論。”
沈其榮教授最後總結,言簡意賅,
“殿下,菌根真菌技術,生來就是為了挑戰惡劣環境的。
它和植物是共生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在植物最難生存的地方,它發揮的價值最大。
沙漠,不是它的禁區,是它最能證明自己價值的‘主戰場’。”
冇有虛言,冇有誇大,有的隻是中國學者基於長期研究和實踐經驗的篤定。
瓦立德聽完,心中大定。
前世,他見過這項技術。
不過不是在農業領域,而是在礦山修複領域。
應用了菌根真菌後,礦山都能種樹種田,沙漠也應該問題不大。
他轉向幾位教授,臉上露出了誠摯而鄭重的笑容,再次伸出手。
“馮教授,陳研究員,蔣研究員,沈教授,以及各位在場的專家。”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位學者的臉,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意和分量。
“我,瓦立德·本·哈立德,謹代表沙特阿卜杜拉國王科技大學(KAUST),以及我背後的塔拉勒家族,向諸位和你們的團隊,發出最誠摯、最迫切的邀請。”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了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我懇請各位,能夠將你們的研究,帶到沙特,帶到那片更需要它的土地上去。”
“條件,我們可以參照陳果教授的協議框架來談。
科研自主權、充足的經費、頂尖的實驗室、還有……在KAUST校園裡,為推動沙特綠色變革的學者樹立銅像的榮譽。”
他停頓了一下,深深一躬,
“我希望,菌根真菌這項神奇的技術,不僅能在中國的大地上創造豐收,也能在沙特的沙漠裡,種出第一片真正的綠洲。”
幾位教授互相看了看。
馮固教授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了笑容,
“殿下,陳果教授跟我們通過電話。他對KAUST和沙特的科研環境,評價很高。”
陳保冬哈哈一笑:“有錢,有地,有需求,還不瞎指揮,這樣的合作物件,上哪兒找去?
我這邊冇問題,所裡我去協調。”
蔣先軍點點頭:“土壤研究需要長期定位觀測。沙特沙漠是一個極佳的自然實驗室。我同意。”
沈其榮言簡意賅:“可以。”
幾乎冇有太多猶豫。
陳果那“稅後高薪 國家任務編製 科研自由 青史留名”的示範效應,如同一塊巨大的磁石。
這些頂尖學者雖然淡泊名利,但也渴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真正落地,解決重大現實問題,產生深遠影響。
沙特的沙漠,無疑是一個史詩級的挑戰和舞台。
吳毅航在一旁看著,臉上笑容更深了。
他代表的中方聯絡專辦,樂見其成。
沙特如果能用中國的菌根技術成功改造沙漠,那對中國而言,就等於直接跳過了最燒錢、最耗時的“極端環境適應性試驗”階段。
沙特出錢、出地、承擔風險,驗證和優化技術。
中國積累經驗、資料,培養人才,未來可以將這套成熟的技術體係,應用到國內更廣大的乾旱半乾旱地區,乃至推向“一帶一路”沿線國家。
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瓦立德與幾位教授用力握手。
“具體細節,我們稍後詳談。吳主任會協助安排。”
瓦立德說道,“我希望,明年春天,就能在KAUST的實驗室裡,看到來自中國和沙特的土壤樣本,一起進行分析。”
“冇問題!”
幾位教授異口同聲。
離開試驗田,坐回車上。
吉達七人組還在興奮地討論著菌根真菌的神奇,驚歎於那些看不見的菌絲竟然能帶來如此大的改變。
阿黛爾、林允兒、鄭秀晶則還在回味那片金色糧倉帶來的震撼,以及剛纔在田間聽到的那些深奧又充滿希望的科學講解。
瓦立德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
但腦海裡,那幅“漁光一體 菌根真菌 智慧灌溉”的完整生態產業藍圖,正在瘋狂地完善、細化。
‘水、肥、土、光、魚、電……全部串聯起來了。’
‘陳果解決了能源和水的源頭,而菌根真菌解決土地和水的高效利用……’
‘硬體、軟體、人才……’
‘emmm……還有那個叫做卿雲的大寶藏去解決光伏產業鏈……’
瓦立德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上揚。
沙漠綠洲,不再是夢想。
而是一張正在被快速填充細節的、宏偉的施工圖。
他彷彿已經看到,不久的將來,在紅海或波斯灣的沿岸,一片片光伏板在陽光下閃耀。
板下魚群遊弋,旁邊是高效運轉的海水淡化廠,流出的淡水通過智慧管道,灌溉著接種了特殊菌根真菌的耐旱作物。
糧食、蛋白、能源、淡水、就業、稅收……
還有,一支忠誠且精銳的武裝力量,守衛著這一切。
塔拉勒係的未來,沙特的未來,正在他手中,一點點從藍圖變為可能。
車子駛上國道轉向高速,向著WLMQ方向返回。
窗外,是無垠的戈壁和遠處隱約的雪山。
一片蒼涼,卻又孕育著無限生機。
就像他正在編織的那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