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的喧囂，女人間的暗流洶湧，處於風暴中心的瓦立德一行人，對此卻一無所知。
此時的瓦立德，正坐在成都金牛國賓館一間寬敞明亮、透著中式典雅氣息的會議室裡。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園林景觀，室內則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與他相對而坐的，正是上次在如東“漁光一體”專案研討會上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草帽教授陳果。
吳毅航、李俊昊、郭敬以及吉達七人組等安靜地坐在會議桌前。
每個人麵前攤開著一份裝訂好的檔案，封麵上印著醒目的標題：《沙特阿拉伯王國漁光一體五年發展綱要（草案）》。
這份由陳果主筆的綱要，正是瓦立德此行成都的目標之一。
瓦立德手裡也拿著一份相同的檔案，指關節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麵。
眼眸掃過檔案上那些詳實的資料、技術路線圖和雄心勃勃的目標，瓦立德的目光，最後停留在陳果提出的核心解決方案上：
【核心痛點】：沙特晝夜溫差大、水資源匱乏、傳統漁光一體模式適應性差。
【核心思想】：以“通過超前技術構建自給自足生態”為核心理念，強調技術先進性和係統可持續性，初始成本問題通過規模化、本地化及長期效益化解，而非作為方案落地的製約條件。
【解決方案】：
：引入光伏板智慧角度和支架高度智慧調節係統。
日間適度傾斜遮擋強光，為下方水體降溫；
夜間調整高度聚攏白天吸收的地表餘熱，減緩水溫驟降，模擬“恒溫效應”，降低極端溫差對高價值魚種如鱘魚、虹鱒的應激。
：選育/引進耐低溫、低光照魚種，替代傳統喜溫魚種，根本性解決低溫存活率問題。
：配套自動投餌機器人精準投喂，減少浪費。
水下聲呐監測係統實時監控魚群分佈、生長、健康，解決密集支架下人工投喂困難和捕撈效率低下的難題。
：配套建設大型海水淡化廠，利用光伏產生的清潔電力驅動，實現“一地三用”——發電、養魚、製水，徹底解決沙漠地區淡水養殖的核心瓶頸。
光伏直驅省去購電成本，能量回收降低能耗，淡化水可同時滿足周邊居民、農業灌溉需求，提升綜合效益。
瓦立德抬起頭，看向陳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陳教授，方案很精彩，直擊痛點。尤其是‘智慧調節，趨利避害’和‘一地三用’的思路，深得我心。
不過……”
他話鋒一轉，指關節在“智慧角度調節係統”和“海水淡化廠”兩項上重點敲了敲，
“魔鬼在細節。這兩個核心模組的成本和本土化適應性，我需要更硬的乾貨。”
陳果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問，身體微微前傾，
“殿下快人快語。成本問題，關鍵在於規模效應和技術迭代。先說‘智慧調節係統’。”
他拿起一支筆，在麵前的空白紙上快速勾勒出草圖，
“傳統漁光支架是固定的，成本低但功能單一。我們的方案核心是‘智慧雲台 環境感知模組’。”
他分彆在支架關鍵節點和光伏板邊緣位置畫了幾個圈。
“這裡，整合高精度光照強度感測器、水溫探頭、風速儀。
成本大頭在感測器件，但隨著國產MEMS感測器工藝成熟和批量采購，單套成本可壓到……”
他快速寫下一個數字，“……這個級彆。而且我們設計的模組是即插即用，維護更換方便。”
“支架關鍵節點采用模組化設計的電動推杆、舵機雲台，配合高防護等級的驅動電機。
難點在沙漠環境下的耐高溫、防沙塵和長壽命。
我們聯合川大機械學院，在材料和密封結構上做了優化，采用……”
他報出一個特種合金的名稱和一種複合密封方案，
“……實驗室加速老化測試表明，在模擬沙特工況下，壽命可達8-10年，遠超普通工業級產品。
初期單套成本會高些，但規模化量產和本地化生產後，能降到這裡。”
他又寫下另一個數字。
：“控製軟體和優化演演算法纔是靈魂。
我們基於曆史氣象資料、水體熱動力學模型和養殖需求，開發了自適應調控演演算法。
這部分是軟體成本，一次投入，邊際成本極低。
伺服器部署在沙特本地資料中心，確保響應速度和資料安全……”
瓦立德聽得非常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動，似乎在心算著陳果給出的成本區間和潛在效益。
他追問：“可靠性和故障率？沙漠裡的維護可不容易。”
“高可靠是設計前提。”
陳果斬釘截鐵，“感測器和雲台核心部件冗餘設計，自診斷係統實時監控。
非核心部件故障不影響整體執行。
遠端運維平台可以提前預警大部分故障，配合我們在沙特本地培訓的技術團隊和建立的備件庫，能將停機時間壓縮到最低。
目標是做到‘免維護’執行週期不低於3年。”
瓦立德點點頭，對這個回答表示認可，目光轉向下一個重點，
“海水淡化廠。這是重資產投入。技術路線？規模？能耗和產水成本？”
陳果精神一振，這纔是真正的大頭：“針對沙特沿海地區，我們主推‘高效反滲透（RO）膜技術 光伏直驅 能量回收’組合拳。”
“采用最新的高通量、抗汙染、耐高壓複合膜元件……”
“淡化廠用電100%由配套光伏電站供應，這是‘一地三用’的核心紐帶……”
“反滲透過程會產生高壓濃鹽水，蘊含巨大能量。
采用高效的能量回收裝置如PX壓力交換器，能將這部分能量回收利用率提升到95%以上，大幅降低係統執行能耗。
能耗指標能做到……”
他報出一個遠低於行業平均水平的千瓦時/噸水數字。
“當然，我必須得說，初始投資確實大。
但綜合以上技術，加上規模化效應，我們建議初期模組化建設，逐步擴產，以及殿下能爭取到的本地化製造和政策支援……
噸水製造成本可以做到極具競爭力，遠低於目前沙特市政供水和運水車成本。
具體財務模型在綱要附錄C裡有詳細測算。
更重要的是……
它解決了在沙特進行產業發展的命脈——水！
海水淡化技術，沙特確實獨步全球，但耗用比……坦率地說，貴國控製得並不好。
所以你們所有基於水資源的工業，成本居高不下。
而有了穩定、低成本、高品質的淡水，‘漁’才能活，‘光’纔有依托，沙漠才能真正變綠洲。
這筆投資，是撬動整個產業和區域發展的基石。”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中央空調送風的輕微聲響。
吉達七人組臉上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陳果這套方案，技術思路清晰，成本控製點抓得準。
更難得的是將光伏、養殖、製水三個看似獨立的環節，通過智慧化和能源紐帶緊密耦合，形成了一個閉環的、可持續的生態鏈。
這不僅僅是技術方案，更像是一份精心設計的產業藍圖。
瓦立德沉默了近一分鐘，手指在《綱要》封麵上緩緩摩挲。
他腦海裡飛快地閃過沙特漫長的海岸線、廣袤的沙漠、昂貴且不穩定的淡水供應、以及依賴進口的脆弱食品供應鏈。
陳果描繪的“一地三用”藍圖，完美契合了他內心深處對改變沙特單一石油經濟、發展可持續產業、保障糧食和水安全的渴望。
這甚至比他最初設想的“漁光互補”還要更進一步。
不得不說，這陳果，很有成果。
瓦立德心中暗讚，目光重新落在陳教授身上，
“陳教授，您的方案，非常完美。
它不僅僅是一項技術，更是為沙特量身定製的可持續發展鑰匙。
我懇請您，帶著這份方案，到沙特去，親自完成它的落地生根。”
他微微前傾身體，釋放出最大的誠意，
“同時，我謹代表沙特阿卜杜拉國王科技大學（KAUST），向您發出最誠摯的邀請，請您到KAUST任教，並擔任‘塔拉勒講席教授’一職。”
陳果教授顯然冇料到對方會直接丟擲教職邀請，臉上立刻浮現出為難之色。
講席教授，是所有教授夢寐以求的稱號。
特彆是中國。
一些雙非二本學校，隻是因為有名額，便有教授職稱。
於是會出現985高校講師組建的科研團隊裡，居然有雙非二本的正教授作為成員的奇葩事情。
教授都爛大街了。
那麼在教授前麵加個稱號，這無疑是非常有麵子的事情，這是比院士還稀缺的‘榮譽稱號’。
但是……
陳果推了推眼鏡，笑了笑，“王子殿下，非常感謝您和KAUST的厚愛。
隻是…我年紀大了，家中老母需要照顧，妻兒也在國內……
遠赴海外長期工作，恐怕力不從心啊。”
瓦立德理解地點點頭。
冇辦法，中國人都這樣。
彆說出國，就是出省對於很多人都是一種痛苦的抉擇。
何況還是一個40來歲的中年人。
但他並未就此放棄。
冇有人比他更懂中國人。
瓦立德腰桿子挺得更直了，用中文懇切的說道，
“陳教授，人生在世，名與利，總得圖一樣。
您先彆急著反駁我，這是兩條主旋律，人嘛，總得抓住一條，才覺得冇白活一場。
圖利的，圖的是安全感、自由度、給家人更好的生活。
但利字背後有代價，時間、健康、關係，甚至良心。
多少人窮得隻剩下錢，最後發現錢買不回真心和時光。
圖名的，圖的是影響力、存在感、青史留痕。
可名聲如流水，今朝萬眾矚目，明日階下之囚。
多少人為名所累，活在人設裡，困在彆人的舌尖上。
當然，你也可以說，你圖的，是其他的。
有人圖的是心安，做一份喜歡的工作，未必高薪，但每晚睡得著覺。
有人圖的是成長，不斷突破認知邊界，老了能說一句“我冇白活“。
有人圖的是關係，被親情友情愛情紮紮實實地托住，知道自己不是孤島。
有人圖的是意義，為弱者發聲，為後代種樹，給世界留下點溫度。
但你發現冇有，這些其實都依然是名和利，隻不過是名和利之間的做的平衡取捨。
名與利本身不壞，它們是資源，把資源當成目的，人就變成了工具。
你可以圖利，但彆圖到丟了底線；可以圖名，但彆圖到忘了自己。
但是，說到底，陳教授，人生不是單選題，更好的狀態或許是：有名有利。”
一番文科生基操後，他直接亮出了令人難以拒絕的價碼：
“KAUST對外籍講席教授實行‘全球追價’原則。
也就是你當前年薪的基礎上，額外追加50萬美元稅後年薪。
同時，在KAUST為您提供的薪酬基礎上，塔拉勒家族額外追加稅後年薪100萬美元。”
“KAUST提供的實驗室啟動經費為300萬美元。
作為塔拉勒講席教授，塔拉勒家族再為您額外追加1200萬美元啟動經費，且每年不低於這個數。”
陳果的呼吸都變了。
不是他貪財，而是麵前這個狗大戶……
實在是特麼的太尊重技術了！
“您的工作地點位於紅海之濱的KAUST校區，全球頂尖的科研硬體設施與國際化的校園環境。”
“校內行政語言為英語，無任何宗教警察存在。生活社羣執行國際最高標準，您的女性家屬在校區內可獨立駕駛車輛，無需任何男性監護人許可。”
“您的聘任合同將明確寫入‘學術自由’與‘出版自由’條款。
您的研究方向、資料來源、國際合作物件國彆不受任何行政乾預。
此項權利受沙特皇家科學與技術委員會，也就是KAUST最高管理機構直接保護。”
“生活上，除KAUST吉達校區為教授提供的獨棟彆墅外，塔拉勒家族贈送您兩套彆墅產權：
一套位於王國首都利雅得，一套位於工作地吉達市區的核心地段，方便您和您家人的生活。”
“您可攜帶您的直係長輩、配偶、配偶的父母一同赴沙生活。
所有隨行直係親屬在沙特境內享受終身免費頂級醫療服務。”
“您的子女在沙特接受教育，從幼兒園到大學，學費、雜費全免。”
“每學年為您及您的直係家屬提供兩次往返中國與沙特的頭等艙機票。”
“若遇任何不可抗力因素，中國駐吉達總領事館可隨時通過專屬綠色通道進入KAUST校園接您及家人離境。
這一點，KAUST和貴國使館是簽訂了正式備忘錄的。”
“當然，您放心，KAUST執行15年來，從未發生過外籍教授因政治原因受到限製或迫害的事件。”
瓦立德頓了頓，“陳教授，剛剛說的，是‘利’。接下來我說‘名’。”
“KAUST連續兩年榮膺《泰晤士高等教育》阿拉伯地區大學排名榜首，其單位教職科研成果引用率高居全球第一。”
“過去五年間，在KAUST工作的中國籍教授累計在《Science》、《Nature》及其子刊上發表高水平論文42篇，科研活躍度與產出可見一斑。”
“KAUST教授的平均科研經費投入，是美國頂尖研究型大學（R1高校）平均水平的2.8倍。”
“漁光一體專案落地之日，KAUST校園內，將豎起一座您的銅像。
塔拉勒家族和沙特國民將世代銘記您的貢獻。”
瓦立德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果：“陳教授，這條件……您覺得如何？”
這條件之優厚，之周全，幾乎涵蓋了頂級學者所能期望的一切物質保障、學術平台和人身安全。
甚至，包含了青史留名！
陳果教授饒是心誌堅定，也不禁為之動容，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猶豫和掙紮。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吳毅航。
他知道吳毅航代表的是誰。
教授也是有編製的。
吳毅航適時地輕咳了一聲，他看向陳果，
“陳教授，中方已將‘對沙特教育合作與人才輸出’列為國家重大戰略。
今年年底，教育、科技、外交三條線，將聯合啟動‘高校骨乾教師沙特專項派遣計劃’。
這個計劃的名額，分配給正高階職稱以上（教授/研究員）的頂尖學者，和30歲以內副高階職稱的頂尖青年學者。”
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膀，“所以，您這不是普通的個人跳槽行為。
您如果接受KAUST的邀請，簽署的將不是一份簡單的雇傭合同，而是作為中國專家，代表國家履行寫入即將簽署的《中沙聯合公報》的‘學術交流與技術合作’核心條款。
這是國家層麵的任務，是國家賦予您的工作任務。
至於您的薪酬什麼的，在外期間由沙方支付的部分，記得回國繳納個人所得稅。”
陳果聽到這裡，臉都笑爛了。
繳稅好！
繳稅棒！
繳稅之後就是合法所得。
不過……有點肉疼。
但為了不脫編，陳果決定……
他看向了瓦立德。
他相信，願意掏這個價邀請他的瓦立德，不在乎再多掏45%。
郭敬和李俊昊都要憋不住笑了。
瓦立德對著吳毅航翻了個白眼，看向了陳果，
“陳教授，請放心，這部分稅款由沙特方麵承擔，我承諾的是稅後收入。”
千金買馬骨而已。
這錢，他掏得起。
這狗大戶的行為吳毅航表示很狗大戶，他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
“國家層麵也會針對參與此類‘國家急需領域海外高層次人纔派遣任務’的專家，給予特殊政策。
完成在沙全職工作滿三年，經考覈優秀者，回國後可免於常規答辯程式，直接具備參評‘長江學者獎勵計劃’特聘教授或‘國家高層次人才特殊支援計劃’（國家特聘專家）的資格，且不占用原屬高校的申報指標。”
“國家任務編製”、“寫入中沙聯合公報”、“免答辯參評長江或國家特聘”、“不占高校指標”……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強心針，瞬間擊碎了陳果教授所有的猶豫。
他臉上的掙紮和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和一種被國家重任點燃的光芒。
“我堅決服從國家的安排！國家需要我去沙特，去KAUST，我責無旁貸！
殿下，我將全力以赴，與貴校合作，確保‘一地三用’專案成功落地沙特，造福兩國人民！
您看我什麼時候出發？”
瓦立德聞言，脖頸抽搐了一下。
他發現，陳果之所以是那位卿雲副教授的同門師兄，不是冇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