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炯炯地掃視眾人,
“記住一點:中國的城投公司,不是國際普遍意義上的公眾公司。
他們的根本性質,和我們沙特的公司一樣。
它們發行的債券,骨子裡是當地地方的信用在背書。”
他的話讓眾人一愣。
“你們想一想,如果在我們沙特……比如省級住房公司發行的債券出現兌付困難,甚至違約,會發生什麼?”
他自問自答,語速加快:
“第一,這家省級公司立刻信譽掃地,後續再想融資?
成本會飆升到天際,甚至根本融不到錢,它負責的基建專案全得趴窩!
第二,更重要的是,它背後的地方政府會怎麼樣?
融資能力直接腰斬,整個地區的重大專案停滯,發展受阻。
主官的前途?嗬嗬……你們猜老薩勒曼的刀快不快?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會嚴重損害地方政府的形象和公信力,直接威脅地方穩定。
這是我們沙特都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何況中國?
為了維持這個底線,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儘,地方政府會動用一切資源,包括最重要的土地資源來保證城投債的剛性兌付。”
“土地資源?”
莫比斯·紮希德眼睛一亮,他家族就是搞這個的,對土地的價值和變現能力極其敏感。
“冇錯,土地。”
瓦立德重重敲了下桌子,“隻要有地在手,城投債的償付能力就有最堅實的保障。
這和你們理解的、純粹靠企業現金流還債的普通訊用債,有本質區彆。
某種程度上,它比一些所謂的國際投資級債券,在特定的時間段內,反而更安全。
我們這400億美元,就賭這個安全期。”
他環視一圈,看到眾人,尤其是達博斯科恩、克裡普和小圖威傑裡,臉上露出了恍然和心領神會的表情。
帕瑟爾甚至嘀咕了一句:“聽著…有點像我們伊斯蘭債券的某些變種?
雖然結構不同,但背後也有必須維護的信用和資產影子?”
(科普點:伊斯蘭債券禁止利息,通常基於實物資產或專案收益。帕瑟爾在類比其背後的資產/信用支撐屬性。)
瓦立德笑了笑,冇有去糾正這個不太準確的類比。
“城投信仰”,解釋起來太複雜。
他直接下了結論:“總之,這筆固定收益投資,就按這個方向執行。
在可預見的未來,也就是三五年之內,這塊可以視為相對安全的無風險高收益資產。
這是命令。
你們放心,中國是個負責任的大國,他們的政策很透明,每年的會議認真解讀,我們是有反應的時間的。”
“是,殿下!”
小安加裡和負責相關領域的幾人立刻應聲。
疑慮並未百分百消除,但瓦立德的權威和對中國國情的深刻理解,讓他們選擇了服從。
畢竟,想想也是,殿下現在在中國是可以橫著走的狀態,政策要是殿下研判的不明白,自然也會有專人講解的。
解釋清楚了彙率策略和城投債邏輯,瓦立德終於切入了這次會議最核心、也是他野心的真正體現——產業投資。
“好了,金融佈局隻是手段,掙錢是過程,目的是支撐我們真正要做的、更燒錢也更核心的事。
重點是股權子基金那200億美元。
我們未來的投資重心之一,是中國的光伏產業!”
達博斯科恩眼睛一亮,立刻接話:“殿下英明!
我們納赫迪家族正想在吉達投資光伏電站,用太陽能替代部分燃油發電。
雖然燃油發電在穩定調峰上不可替代,但太陽能成本低、環保、可持續,完全符合您提的能源轉型方向。
我們正和特變電工談,他們提供從元件到EPC(工程總承包)的全套方案,經驗豐富。
現在中國光伏業被歐美‘雙反’(反傾銷、反補貼)打壓得厲害,正是低穀,估值便宜,投資他們正合適!”
瓦立德卻緩緩搖頭:“不,達博斯科恩。我不是要投資某個解決方案提供商。我的目標是……”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沙特本土,打造一條完整的光伏產業鏈!
從最原始的矽料、矽片,到電池片、逆變器,甚至裝備製造……
全部,沙特製造!”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氣氛變得凝重。
帕瑟爾倒吸一口涼氣,麵露難色,“殿下……這個……這個……難度恐怕不是一般的大啊?”
他家族是做建築的,歐洲提出的‘自發自用、餘電上網’的分散式光伏發電是新一代房屋的標配,所以他深知其中的不易。
瓦立德笑了,帶著點戲謔:“豈止是不小?是難如登天!”
帕瑟爾肩膀一垮,實話實說,
“好吧殿下,恕我直言,我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技術、人才、原材料……我們不能說全是短板,而是全部為零。”
他覺得在沙特引入光伏冇問題,畢竟燒油發電也特麼的太浪費了。
但是在沙特發展光伏全產業鏈,這殿下……他想說腦子瓦塔了?
純屬天方夜譚了!
瓦立德冇說話,示意小安加裡。
小安加裡立刻操作,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間亮起一份製作精良的PPT。
標題赫然是《沙特本土光伏全產業鏈建設戰略規劃(草案)——中國礦業大學》。
畫麵切換,完整產業鏈圖譜躍然於螢幕:
矽料(多晶矽/單晶矽)->矽片->電池片->元件->逆變器->裝備製造,並用紅圈重點標註了“沙特本土製造”的目標。
瓦立德用鐳射筆重重一點:“我們在中國進行的股權類投資,其一大重點以及我們未來產業整合的重心,核心就是這個。
從最上遊的矽粉原材料,到最下遊的成品光伏元件,全部Made in Saudi Arabia!”
瓦立德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雄心,他甚至琢磨著是不是讓穆罕默德繼位王儲後喊出‘Made Saudi Great Again’的口號。
反正是穆罕默德喊的~又不是他喊的。
此言一出,剛剛被金融操作震得七葷八素的眾人,再次被這宏偉……
好吧,在他們看來近乎瘋狂的計劃衝擊得倒吸一口涼氣。
打造全產業鏈?
這難度……
瓦立德繼續緩緩說到,“你們記住。我不是要投資‘方案提供商’,我是要我們‘擁有’產業鏈!
我要沙特,從沙漠裡挖出矽石,在自己的工廠裡提純成矽料,拉成矽棒,切成矽片,做成電池,封裝成元件,最後安裝在我們自己乃至整箇中東、非洲、歐洲的屋頂和荒漠上。
我要的是技術、是產能、是就業、是沙特能源的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
而不是隻當個出錢買裝置的金主!”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種超越商人的戰略野心。
帕瑟爾作為建築巨頭的後代,他深知光伏全產業鏈構建的恐怖難度,尤其是從零開始。
“殿下……恕我直言,這個目標……難度係數恐怕是地獄級的。
光是第一個環節,矽料,所需要的矽石礦……”
他看向莫比斯·紮希德,他們家族專攻能源勘探開采。
莫比斯立刻接話,臉上寫滿了為難,
“殿下,帕瑟爾說得對,光伏產業鏈的源頭是高純度矽石。
很不幸,整箇中東地區,包括我們沙特,並非全球優質矽石礦的主要富集區。
我們的資源稟賦遠不如中國、挪威、俄羅斯、巴西甚至美國。”
他語速加快,試圖用專業資料說服瓦立德:
“特彆是我們沙特,地質構造複雜。
王國西部是古老的阿拉伯地盾,東部是沉積覆蓋層。
矽石礦化是有的,但缺乏大規模、高純度且易於露天開采的巨型礦床,無論是石英砂礦還是英岩、脈石英。
石英砂礦,我們沙漠邊緣,比如魯卜哈利沙漠儲量巨大,但這是風成砂,粘土、長石、鐵礦物等雜質多,純度波動大,隻能用於建築玻璃等中低端領域。
探明資源量大,但要提純至高純矽料(太陽能級)成本會高到無法承受!
石英岩、脈石英在西部阿西爾、希賈茲等地盾區域有分佈,理論上可能存在高純度的礦點,但……”
他攤了攤手,“係統性、大規模的勘探我們從未進行過,已知的資訊碎片化,品質和儲量都不明晰,更彆提是否具備經濟開采價值了。
我們家族目前冇有掌握任何達到光伏級矽料開采標準的礦點資訊。”
莫比斯的反駁有理有據,直指源頭困境。
冇有優質、廉價的矽石礦,全產業鏈就是空中樓閣。
連小安加裡都擔憂地看向瓦立德。
然而,瓦立德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或沮喪。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
“說完了?”他平靜地問。
莫比斯硬著頭皮回答,“是……是的,殿下。這是客觀存在的資源瓶頸。”
瓦立德點點頭,“很好,分析得很專業。”
隨即,他的手指在平板上一劃。
幕布上瞬間切換,一份詳儘無比、圖文並茂的《中東及周邊地區高純矽石礦產資源潛力評估報告(中國礦業大學)》呈現在眾人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