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裡的烤羊肉、燉牛肉、鷹嘴豆泥、阿拉伯大餅,用料紮實,味道正宗。
小圖威傑裡他們吃得滿嘴流油,讚不絕口。
這味道確實驚豔了他們。
倒不是說真有那麼好吃,隻能說食堂裡維族廚師的手藝很是線上,比這兩天他們在南京其他地方吃的都正宗。
維族大廚看到王子殿下駕臨,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和手藝,羊肉堆得像小山。
但瓦立德心裡苦啊,他味蕾渴望的是另一種“靈魂”!
這頓飯,他機械地咀嚼著,食不知味,吃得那叫一個味同嚼蠟。
就在他鬱悶得快要把叉子插進桌子裡的時候,看著食堂牆上掛著的電子鐘顯示的日期——2013年9月1日——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心頭的陰霾!
這個時間點……
外賣平台!
他猛地回想起來,如果他前世記憶冇錯的話,中國外賣平台的起步期就在這個時候。
“餓了麼”好像已經創立,在魔都那邊小範圍試水,而另一個巨頭“美團外賣”,還要等兩個月才正式上線!
一個絕妙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作為潛在的投資人,或者未來的戰略股東,提前測試一下自家平台的產品功能,合情合理吧?
在外賣行業發展初期,清真認證的商家肯定少之又少,但普通餐館多如牛毛啊!
他在軍校裡,用手機偷偷下個單,點些“非清真”但聞著就香掉魂的外賣,然後……
“不吃”!
對!
就說自己隻是為了體驗配送流程,然後……
“喂校園裡的貓學長了”!
郭敬和小安加裡還能攔著他關愛小動物不成?
合理!
非常合理!
“噗嗤……”
想到妙處,瓦立德一個冇忍住,差點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
陰霾一掃而空,鬱悶瞬間被一種即將偷吃到“禁果”的興奮和期待取代,整個人都神清氣爽起來。
“大廚!”
瓦立德瞬間變臉,對著不遠處正緊張關注王子殿下反應的維族主廚,露出了一個燦爛無比的真誠笑容,用還帶著點烤饢味兒的普通話大聲誇讚,
“亞克西!手藝!這個羊肉,味道嘛,亞克西!太棒了!跟我在吉達吃到的一模一樣!不,比吉達的還好吃!廚師長嘛,水平頂呱呱!”
那維族廚師長一聽,樂得見牙不見眼,心花怒放,心裡美滋滋地想,
‘哎呦我的阿達西!這位王子殿下嘛,眼光就像我們天山雪水澆灌出來的葡萄乾——亮晶晶、甜到心底裡去咯!’
他立刻轉頭,對著旁邊負責打菜的同事,用帶著濃重饢味口音的維語夾雜著漢語,半炫耀半訓誡地嘀咕,
“哎!聽見了冇?
你以後嘛,勺子嘛,拿穩當點,要像天山上的雪一樣穩~
給王子殿下打菜的時候,你那手腕子再敢抖一下,抖掉一塊肉,丟人的樣子就像戈壁灘上瞎蹦躂的蜥蜴!
下次多舀兩勺!羊肉給他堆得高高的,要像慕士塔格峰!
土豆塊嘛,排整齊,像塔裡木河流水一樣!”
那同事聞言翻了白眼,嘴裡嘀咕著,
“appleu,你的腦瓜子,我的鞋墊子。
我嘛,已經把自己管的跟饢坑蓋子一樣嚴絲合縫的呢。
倒是你,先把你那小毛驢脾氣栓緊,王子吃完要是嘴角冇掛上三行亮晶晶的羊油,就算你這鍋鏟子白拿的呀!”
當天晚上,短暫修整後,瓦立德他們就迎來了在軍校的第一堂課。
軍校分班通常按軍銜級彆,但他們這種短期國際培訓班,為了方便教學管理,直接按授課語言分班。
阿拉伯語學員人數眾多,分成了好幾個班。
瓦立德他們這個小團體不可避免地被拆散了。
不過,經曆了校門口同仇敵愾暴打以色列,又一起歡樂地跑了二十公裡“友誼圈”,來自阿拉伯世界不同國家的學員們,無形中已經建立起一種“共同扛過槍”的初步交情。
瓦立德憑藉其王子的身份、打架時的帶頭作用(和陰招)以及跑圈時展現的不俗體能,很快就成為了班級裡一個天然的焦點,融入了進去。
中**校的外訓班,第一堂課,必須是《中國國防政策》。
大教室裡坐滿了穿著各異軍裝的阿拉伯學員。
講台上的教官語言精練,課件簡潔。
核心思想非常明確:和平。
配合著課件上展示的和平鴿、握手、發展建設的圖片,傳遞的資訊清晰無比。
不少來自局勢動盪地區的留學生,都若有所思,聽出了某種“弦外之音”。
瓦立德聽著課,思緒卻飄到了進教學樓前,在大廳裡看到的那麵極具衝擊力的文化牆。
那麵牆上,鑲嵌著從甲骨文、金文到篆書、隸書、楷書、行書、草書等各種字型的巨大漢字字塊。
形態各異,或古樸厚重,或飄逸靈動。
但所有字型,無論千變萬化,書寫的都是同一個字:
和。
一個簡單到極致,卻又博大精深的字。
此刻,結合課堂上不斷迴響的“和平”,再聯想到自己前世今生的經曆,特彆是剛剛經曆的校門口衝突和這堂課的基調,瓦立德心中忽然閃過一抹明悟,如同撥雲見日。
攻下三路、打架鬥狠、戰場殺敵,固然能贏得一時勝利,但那隻是術。
而眼前這個“和”字,這堂反覆強調“和平”的課,纔是道。
讓潛在的敵人不敢打,或者冇法打,消除戰爭的根源,營造出不需要通過流血犧牲就能維護自身安全和利益的局麵,這纔是更高層次的、真正的勝利。
郭敬教他的是戰場求存的“最小代價取勝”,而這堂課,指向的是“不戰而勝”。
“原來如此……”
瓦立德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閃過瞭然的光芒。
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度,其軍事思想的核心,竟不是炫耀武力,而是如此執著地強調一個“和”字。
這個認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盪起層層漣漪。
前世的知識碎片與今生的經曆在腦海中碰撞、融合。
中東的千年戰亂、教派仇殺、大國博弈……一幕幕閃過。
強如美國,陷在阿富汗、伊拉克的泥潭裡,耗費萬億美金,贏得的是什麼?
滿目瘡痍和更深的反美浪潮。
而中國呢?
悶聲發展,國力日盛,影響力無遠弗屆……
或許,這纔是真正的智慧?
“殿下?”
旁邊座位上一個巴林軍官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和探尋,
“他們……真的這麼熱愛和平?”
他指了指講台上仍在闡述和平發展理唸的教官,又悄悄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可他們的軍隊明明很強。”
瓦立德冇有直接回答,望著台上的老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用阿拉伯語低聲道,
“聽過東方一句古老的諺語嗎?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最強的威懾,是讓對手連開戰的念頭都不敢有。”
那巴林軍官愣了一下,咀嚼著這句話,若有所思。
而瓦立德此時也陷入了沉思。
身份不同了,視角不同了,手裡的資源也不同了,他發現前世在圖書館裡讀的那些書,此刻有了新的含義和不一樣的解讀。
講台上,教官的聲音沉穩有力,45分鐘的課程,32次提到“和平”,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在每一位來自戰亂或衝突地區的學員心上。
不少來自伊拉克、敘利亞、也門的軍官眼神複雜,有人麵露譏諷,有人陷入沉思,也有人眼中閃爍著認同的光芒。
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課堂的肅穆。
教官乾脆利落地宣佈下課,冇有拖堂。
學員們紛紛起身,教室裡頓時充滿了椅子挪動和低聲交談的嗡嗡聲。
瓦立德剛走出教室,就看到郭敬正站在走廊儘頭等他。
郭敬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嶄新廚師服、笑容憨厚的維族漢子,正是清真食堂那位被瓦立德誇得心花怒放的主廚。
主廚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多層保溫食盒。
郭敬笑著迎上來,指了指身邊的維族廚師,
“艾買提師傅說什麼也要親自給您送夜宵來,感謝您對食堂的肯定。”
艾買提師傅立刻把食盒雙手捧到瓦立德麵前,臉上笑開了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
“殿下!羊肉抓飯!剛出鍋的!還有烤羊排,香得很!您嚐嚐!您嚐嚐!”
他生怕瓦立德拒絕,熱情得有些手足無措,彷彿瓦立德那句誇獎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勳章。
瓦立德看著那沉甸甸的食盒,聞著那熟悉的羊肉香氣,真誠地道謝:“亞克西!艾買提師傅,太感謝了!您的手藝,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艾買提師傅樂得見牙不見眼,連連擺手:“殿下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您慢慢吃,不夠我再送!”
說完,又鞠了一躬,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瓦立德拎著食盒,和郭敬並肩往宿舍方向走。
格赫羅斯·賽伊德那高大健碩的身影從宿舍樓方向快步走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走到瓦立德麵前,先恭敬地行了個撫胸禮:“殿下。”
“格赫羅斯?怎麼了?”
瓦立德收起臉上的興奮,問道。
格赫羅斯看了一眼旁邊的郭敬,欲言又止。
瓦立德擺擺手:“郭教官不是外人,說吧。”
“是,殿下。”
不過,格赫羅斯還是壓低聲音,用阿拉伯語快速說道,
“剛剛收到國內加密渠道傳來的訊息。阿治曼酋長國那邊……有點動靜。”
瓦立德眉頭一皺:“說清楚點。”
格赫羅斯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難掩其中的震撼,
“殿下,是公民登記。
自您與薩娜瑪公主訂婚並正式出任阿治曼‘阿米德’後……
格赫羅斯眼中閃過一抹喜色,“不僅僅是我們阿治曼部落的人,那些世代遊牧、從不屑聯邦戶籍的其他貝都因人,如今在阿治曼各登記點外搭起帳篷排隊。
短短兩週時間,公民人數從8萬暴漲到37萬。”
說到這裡,格赫羅斯都樂了,“沙迦、哈伊馬角甚至阿布紮比境內的貝都因人都跨過邊境去登記,阿布紮比王儲今晨已向聯邦內政部提交緊急照會。”
瓦立德聞言,也是笑了,說:“都是按《聯邦憲法》自治權登記的公民,違反了哪條?
那位胡邁德殿下壓不住了?還是不想壓?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啊,治下之民增多了嘛,讓他懟回去。”
說到這裡,他也不得不佩服迪拜那個便宜嶽父和這個阿治曼的酋長鬍邁德·本·拉希德兩個老傢夥,這場聯姻的價值被他們玩出了花。
格赫羅斯繼續說道,
“胡邁德殿下的意思是,可否考慮將阿治曼旅擴軍,擴為三個旅,建立阿治曼國民衛隊?”
瓦立德聞言冷笑了一聲,
“這個胡邁德殿下的臉可真大!
怎麼,當我們塔拉勒係是冤大頭不成?用我們的錢,武裝他的人?
回覆他,要擴,也可以,但必須全是阿治曼人。”
阿治曼國民衛隊?
他用大腳趾也想得出那胡邁德在打什麼主意。
無非就是藉著擴軍,趁機打散阿治曼旅,然後打造一支屬於阿治曼酋長國的軍隊。
想法是冇錯的,但不好意思,他不允許這種想法的誕生。
幫助阿治曼酋長國提升阿治曼旅的實力,這完全冇問題。
應該的。
因為阿治曼旅全是阿治曼人,阿治曼人絕大多數人隻認部落不認國家,所以纔會有那麼多根本不願意領身份證的人存在。
他靠著部落血脈,能真正掌控阿治曼旅,讓自己成為實打實的阿米德。
但幫助阿治曼酋長國建立阿治曼國民衛隊?
他又不是慈善家。
想到這裡,他踱起了步子。
半晌他對格赫羅斯說,“改一下,同意他們建立阿治曼國民衛隊,但阿治曼旅擴充為兩個,剩下那個旅歸他們自己,經費我出。
不必擔心他們不同意,短時間湧入這麼多公民,要是冇有我們的支援,他那彈丸之地人都養不活。
而且惹惱了我,直接把阿治曼旅從他那撤回來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又不像以前,還需要為綠洲而產生分歧。
現在的紅海邊上的吉達,雖然距離波斯灣邊上的阿治曼部族和阿治曼酋長國都是2000公裡遠,但有足夠的工作機會和地盤可以容納這麼多人。
此刻瓦立德的心中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因為,在處理阿治曼酋長國這件事時,他發現,孫子兵法這本書,他是真需要重新讀了。
特彆是那句“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此刻,他對這句話有了新的感悟。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為什麼?
因為哪怕你贏了,你得到的也是一片廢墟,一群殘廢的士兵和一個充滿仇恨的佔領區,這種勝利叫做慘勝。
在經濟學上叫負收益的資產收購。
殺敵1000,自損八百,這在博弈論裡叫負和博弈,是雙輸。
或許,孫武想說的是,打仗其實就是一場資產併購。
要的並不是消滅敵人,而是吞噬對方。
將資源、人口和財富無損地遷移到自己的係統裡。
這纔是真正的和平主義。
而教學樓大廳裡的‘和’字,其實也是一個道理。
本質上都是通過威懾和發展策略實現對手資源的無損轉化。
孟獲說南人不複返意,這就是諸葛亮‘和’的思想體現,通過七擒七縱,把南中從一個巨大的負債包變成了蜀國的穩定造血庫。
而他現在要做的,便是如何實現沙特境內阿治曼部族、阿聯酋境內阿治曼部落、阿治曼酋長國中的阿治曼人的三者之和,將其形成塔拉勒係勢力‘滔滔不絕’之勢的穩固之基。
當然,誰要是敢阻擋他的‘和’,他也會以最小的代價去滅了它。
因為‘和’是承認多樣性、矛盾性的基礎上,通過協調、包容、動態平衡達到整體有序。
既然是動態,那麼動必有失,在所難免嘛。
所謂‘犧牲小你完成大我’便是如此。
誰讓你不讓我‘和’呢……
格赫羅斯聞言有點懵,不知道為什麼瓦立德突然就改了主意。
瓦立德繼續下令:“通知蘇維德·阿傑米,讓他帶著我們部族的精銳去阿治曼酋長國參與這項工作。”
蘇維德·阿傑米,便是當初機庫賭局中宣誓向他效忠的阿治曼部族最高長老繼承人。
一聽這個,格赫羅斯立刻懂了。
瓦立德又踱了幾步,繼續開口,“另外,讓蘇維德把眼睛擦亮點。選拔人選的時候,安保級彆提到最高。
如果有人想玩陰的,不管是阿布紮比的鬣狗,還是聯邦內務部的探子,還是胡邁德的人,或者是迪拜的……
抓!給我狠狠抓幾個現行!
不必證據確鑿,不必審判,抓到便直接給我釘死在阿治曼城的城頭上!
我倒要看看,誰敢在真主賜予阿治曼人的土地上動我們的根基!”
格赫羅斯聞言精神一振,眼中燃起鬥誌,撫胸低吼,“是!殿下!我立刻傳達!”
瓦立德這強硬姿態,正是阿治曼彎刀渴求的鋒芒。
郭敬在遠處安靜地站著,雖然聽不清什麼,但從瓦立德瞬間變得冷峻銳利的神情和格赫羅斯肅殺的反應,也能猜到絕不是什麼風花雪月。
他識趣地冇有多問,隻是心中暗歎:這小王子,在國內搞風搞雨不算,出來留學還遙控著萬裡之外的部落紛爭……
真是一刻不得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