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最後的寒意在山林間緩緩退卻,積雪開始出現消融的跡象,向陽的坡麵露出斑駁的褐色土地。
S7號營地的生活,在經過冬末春初的一連串忙碌、意外與「驚心動魄」後,再次駛入了一條慵懶而平靜的軌道。或者說,我主動將舵輪轉向了「擺爛」模式。
就在這平靜的初春某日,恆溫孵化箱內,那顆濃縮至拳頭大小、漆黑如墨卻內蘊星光的「浮絨獸」蛋,終於迎來了生命破殼的時刻。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是在某個尋常的午後,蛋殼表麵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紋悄然蔓延。緊接著,如同剝落一片片極薄的黑玉,蛋殼從內部被輕柔地頂開。
率先探出來的,並非預想中的爪子或喙,而是一團……蓬鬆柔軟的黑色絨毛。
絨毛中央,睜開了一隻眼睛。那是一隻幾乎占據了它「麵部」三分之一麵積的大眼睛,清澈透亮,宛如最純淨的黑水晶,此刻帶著新生的懵懂和對光明的試探,靜靜地望向孵化箱外模糊的世界。眼睛下方,厚厚的絨毛底部,裂開了一道細縫——那是它的嘴。
當它微微張開時,能看見裡麵是如同高質量矽膠般柔韌的淡粉色「牙床」,冇有尖銳的牙齒,但邊緣質地堅韌,顯然具備啃咬功能。
它冇有四肢,身體就是一顆覆蓋著厚實、絲滑、漆黑短絨毛的圓球,直徑約莫十公分,像一顆超大號的、長著獨眼和嘴巴的蒲公英種子。
它蠕動的方式很奇特,依靠底部絨毛的輕微波動和身體的微微變形,在孵化箱的軟墊上緩緩「滾」動,動作笨拙而可愛。
這就是「毛球」?
浮絨獸?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托在掌心。
它比想像中還要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這大概就是米莎說的「天生浮空能力」的基礎。絨毛觸感極佳,溫暖柔順。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注視」著我,然後……張開小嘴,輕輕啃了啃我的大拇指指腹。力道很輕,像被柔軟的橡膠摩擦,不疼,有點癢。
我按照米莎留下的簡略說明(真的非常簡略),給它準備了第一餐:用溫水調開的、極其細膩的植物粉末糊(類似嬰兒米粉)。
小傢夥嗅了嗅(它似乎有嗅覺器官隱藏在絨毛下),然後用底部湊近,張開嘴,開始緩慢地吸吮。進食速度不快,但很專注。
接下來的日子,「毛球」成了營地最奇特也最悠閒的成員之一。
它似乎對寒冷有一定耐受力,常常被我放在鋪了軟墊的戶外小平台上。
它就那樣靜靜地立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飛舞的雪花、走過的巨犬、或是路過的雞鵝。
餓了,就蠕動到放有植物糊的小碟子邊進食。大部分時間,它隻是在「思考球生」,或者……被好奇心過剩的烏雲和金桔「臨幸」。
兩隻矮腳貓很快發現了這個新奇的「**玩具」。
它們會小心翼翼地湊近,先用爪子試探性地輕輕扒拉一下。
毛球被扒拉得滾開一段距離,停下來,大眼睛轉向貓咪,似乎有些困惑,但並不害怕。
金桔膽子更大,有時會直接用腦袋去拱,把毛球當球滾來滾去。毛球也不反抗,任由自己被「玩弄」,隻是在被拱得太遠或滾到邊緣時,會輕輕「咕嚕」一聲(大概是它的發聲方式),然後自己慢慢蠕動回來。
這一幕常常讓我看得哭笑不得。一隻疑似來自外星、可能擁有特殊能力的珍稀生物,在藍星深山老林的營地裡,每天的主要活動是啃凍苔蘚(它似乎很喜歡那種冰涼的口感)和……被兩隻地球貓當玩具扒拉得到處滾。
彈幕:
[毛球孵出來了!好可愛!]
[獨眼毛球!好像異世界生物!]
[貓貓又在欺負新成員了!]
[毛球脾氣真好,都不生氣。]
[它在啃苔蘚?素食外星生物?]
[看起來毫無戰鬥力啊……]
[もふもふの黒い玉…かわいい…]
[觀察日誌:獨眼毛絨生物「浮絨獸」誕生,被本地貓科生物標記為「可互動玩具」。]
至於我自己?徹底進入了「退休老乾部」模式。
每天清晨,天際泛白,我便準時出現在別墅三層平台。脫去厚重的外套,隻著一身單薄的練功服,迎著料峭的晨風,開始雷打不動的鍛體。
樁功、拉筋、套路演練、偶爾摻雜一些淩厲的「打法」發泄精力。
汗水浸濕衣衫,白氣嗬出成霜,身體在持續的能量補充和刻苦錘鏈下,早已恢復巔峰,甚至隱隱有所超越。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收斂的力量,氣血奔流如汞,目光沉靜銳利。
練功完畢,回屋洗漱。早餐通常是宋嬌遠端指導、小汪精心熬製的藥粥,配上一點功能艙自產的新鮮蔬菜或雞蛋。簡單,卻滋養。
然後,一天中最「重要」的環節來了。
我會搬出那張放在客廳門口、鋪著厚實毛皮墊子的老藤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上去。身上蓋著一條輕暖的毯子,手邊小幾上放著一杯熱氣裊裊的野山茶,有時是一本閒書,更多時候什麼也不做,就這麼眯著眼,看著平台外的景象。
看黑子它們偶爾在遠處雪地裡打滾嬉戲(現在它們每天會被無人機「趕」出去活動幾小時,已經習慣了);看雞群在雪化處啄食草籽和蟲子,五彩公雞偶爾撲騰著短飛;看那幾隻肥碩的白鵝昂首闊步,巡視領地;看烏雲和金桔追打著跑過,或者跳上躺椅扶手,蜷縮在我腿邊打盹;看遠處山林間,雪線一點點後退,露出深褐色的山體……
陽光好的時候,暖意透過玻璃窗和敞開的大門灑在身上,不知不覺,均勻的鼾聲就會響起。不是沉睡,而是那種極度放鬆、心神放空下的淺眠。一覺醒來,往往已是日上三竿,渾身舒泰。
彈幕:
[主播又開始了……躺椅戰神!]
[這日子,是我夢想中的退休生活了!]
[練功那麼狠,躺平時……真徹底(我該怎麼形容詞)]
[狗子們自己玩,雞鴨鵝自己找食,貓自己high……]
[主播:我隻是個無情的監工(睡覺版)。]
[なんてのんびりした生活なんだ…]
[觀察日誌:清晨苦練。️上午躺平。日常打盹。動物們自給自足。]
我之所以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擺爛,最大的依仗便是營地裡高效運轉的「自動化係統」。
小汪是總管家。它不僅精通廚藝,更肩負著統籌排程的重任。每天清晨,它會根據麻球提供的環境資料和動物狀態報告,製定當日的工作和投餵計劃。
十來個經過改裝、載入了特定程式的「霹靂」係列小機器人,成了最勤勞的「員工」。它們沿著預設軌道,在一號、二號功能艙的立體種植架間穿梭,用精巧的機械臂進行澆水、施肥(使用處理過的有機液肥)、檢查病蟲害、甚至進行簡單的疏葉和採摘。成熟的蔬菜被分類放入保鮮箱,等待取用。
雞舍和鵝圈的清潔、飲水新增、以及定時的穀物和玉髓粉末(精確到克)投放,也由小機器人負責。它們還能熟練地撿拾雞蛋,放入專用的蛋托,效率遠超人工。
最「壯觀」的日常任務,來自營地外那支新收編的「狼群小弟」。為了讓狗子們建立的「權威」得以維持,也順便處理掉一些庫存的廉價凍肉和臨近保質期的「殭屍肉」,小汪開發了一項新業務——製作「巨無霸肉餅」。
每天下午,它會用儲備糧中的大量麵粉,混合絞碎的凍肉、少量蔬菜邊角料、大量清水和鹽,攪拌成粘稠的麵糊,然後倒在金屬平台上一塊特製的、直徑兩米的圓形加熱板上。啟動雷射散射加熱裝置(溫和烘烤模式),麵糊逐漸凝固、變色,散發出混合著肉香和焦香的氣味。
由於麵餅太大太厚,加熱難以均勻,成品往往是邊緣焦糊酥脆,中心部分卻還有些夾生。但這對於飢腸轆轆的狼群來說,簡直是天降美食!
時間一到,小汪會發出指令。早已等候在旁的黑子、大花或抱枕便會走上前,用嘴咬住加熱板邊緣特意留出的把手(耐熱材料),將這塊重達上百公斤、熱氣騰騰的「巨無霸肉餅」拖出營地屏障,徑直拖向狼群通常聚集的河灘地。
狼群早已熟悉了這個流程,遠遠看到巨犬身影,便興奮地騷動起來。
當肉餅被放下,狼王(依舊是那隻母狼)會率先上前,謹慎地嗅聞,然後發出低吼,狼群成員才一擁而上,大快朵頤。焦糊的部分被爭搶,夾生的部分也很快被消滅乾淨。它們吃得很滿足,對三隻巨犬也更加順從。
而營地內那四隻逐漸長大的狼崽,也在一個多星期前,被黑子它們親自帶出了營地,送入了狼群。一隻剛剛失去幼崽的母狼接納了它們,開始用反芻的肉糜和狼群集體的溫暖餵養教導這些「半家養」的幼崽。這或許是最好的歸宿,讓它們迴歸族群的野性,又不至於完全脫離營地的輻射範圍。
彈幕:
[小汪是全能管家!]
[機器人種菜撿蛋,科幻照進現實!]
[直徑兩米的肉餅!狼群自助餐!]
[狗子們兼職外賣小哥!]
[狼崽送歸狼群了?主播捨得?]
[這生態……絕了!]
[完全自動化された農場とオオカミの給食システム…]
[觀察日誌:自動化農業。犬科運輸隊。外圍狼群(半馴化)。每日定點投餵。]
這種極度安逸又帶著奇異秩序的生活,似乎也影響到了常來「視察」的米莎艦長。
自從上次關於「靈氣復甦」的警示發出後,米莎又來過幾次,主要是跟進營地防禦完善情況、交換一些觀測資料,以及……例行蹭飯。
她帶來的關於全球其他特約參與者營地周邊野獸活動加劇的報告,證實了我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節目組和聯邦似乎已經開始暗中調整策略,加強了對一些高風險營地的監控和支援。
但最近一次,也就是三天前米莎來訪時,我注意到她的狀態有些不同。
以往那種屬於星際軍官的銳利和清冷似乎柔和了許多,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偶爾會流露出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滿足感?
她甚至罕見地冇有急著「取樣分析」,而是學著我的樣子,坐在客廳另一張椅子上,捧著一杯熱茶,安靜地看著門外雪景,很久冇有說話。
餐後,她向我透露,持續食用我這裡的食物,配合她自身的一些調理,她家族遺傳的那種基因缺陷,已經得到了顯著的、近乎「補全」的改善。身體的基礎素質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平台,基因序列趨於前所未有的穩定和優化。
「李威,」她當時看著我,眼神有些奇異,「我的身體……似乎到達了一個臨界點。基於聯邦的基因進化理論和我的自身感受,我可能需要進入一次深度的『休眠進化』狀態,來鞏固和適應這種變化。時間……不確定,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周。」
我有些驚訝,但也表示理解。這是好事。
「在我休眠期間,艾拉會代理『洞察者號』的日常事務。營地這邊……如果有什麼緊急情況,可以通過預留的加密頻道聯絡她。」米莎頓了頓,補充道,「你這種……『擺爛』的生活狀態,雖然效率低下,但似乎對精神壓力的緩解和生命節奏的調和有獨特效果。很有趣的觀察樣本。」
說完這些,她便和艾拉離開了。據艾拉後來的簡短通報,米莎返回母艦後,已進入特製的生命維持休眠艙,開始了她的「進化」。
山居的日子,就在這樣的節奏中流淌。我擺爛,動物們自在,機器人忙碌,狼群定時開飯,一顆外星毛球被貓滾著玩,一位外星艦長開始了她的蛻變。
看似平靜無波,但我知道,積雪之下,春潮已在暗湧。營地之外,更大的世界正在發生緩慢而深刻的變化。而我,在這短暫的安逸中,積蓄著力量,也等待著,下一個變數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