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莎安靜地坐在客廳那張略顯粗糙的原木桌旁,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全息投影上滾動的資料和分子結構式。她剛剛分享的資訊,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我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玉髓能量棒……並非產自銀河聯邦某個高度發達的實驗室或資源星球,它的源頭,竟然就是藍星本身!
「大約五十年前,」米莎的聲音清冷而平穩,像在敘述一份普通的實驗報告,「聯邦第七科研艦隊下屬的一艘『採集者』級深空資訊探險船,在一次例行的荒蕪星域掃描中,意外捕捉到來自藍星方向的一種特殊、微弱但穩定的複合能量輻射。這種輻射與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都有所不同,它似乎能與特定生物體的生命場產生強烈的親和與催化作用。」
「探險船按照標準程式抵近觀察,在藍星大氣層外進行了長時間的遙感分析。他們發現,這種能量輻射與藍星某些特殊地質構造(如某些古老山脈的礦脈節點)以及部分處於極端環境下卻異常繁茂的生命群落有關聯。為了深入研究,探險船使用艦載的高精度物質合成儀,嘗試在隔離環境下模擬並濃縮這種能量輻射與藍星基礎有機質的結合產物。」
她指向投影上的合成公式——那確實不複雜,主要是一些能量引導矩陣和特定頻率的催化步驟,甚至涉及到一些藍星本土草藥的萃取物作為穩定劑。以我目前的生物和能量學知識(得益於麻球解析的聯邦基礎資料),居然能看懂個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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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他們得到了最初版本的『玉髓』前體物質。」米莎繼續道,「測試表明,這種合成物對藍星生物具有極強的生長促進和生命活性提升效果,且對聯邦標準生理結構無害(但過量有未知風險)。由於其色澤和質地,被命名為『玉髓』。其合成配方被列為C級(可有限擴散)技術,後來被整合進針對藍星的『文明觀察與有限交流專案』中,作為『行商』交易的特色商品之一,主要用於……嗯,促進實驗觀察物件的成長變化,以及作為非必需營養補充劑。」
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腦海中資訊飛速碰撞。
玉髓的本質,是外星文明用高科技裝置,模擬並提純了藍星本身存在的某種特殊能量與物質的結合物!
它不是外來物,它是藍星「特產」的高科技濃縮版!
那麼,藍星本身存在的、那種原始的、彌散的、能被外星裝置捕捉並模擬的能量輻射……是什麼?
聯想到米莎提到的「與生命場強烈親和」、「催化生長」、「特殊地質構造關聯」……以及最近野獸的異常活躍,冬天本該蟄伏卻冒險靠近人類營地……
一個在這個世界的網路小說和都市傳說中流傳甚廣,卻從未被科學證實的詞,如同驚雷般在我腦海中炸響——
靈氣復甦?!
藍星,正在經歷某種緩慢的、或許是週期性的、環境能量層級的提升或轉變?
這種「靈氣」或「活效能量」的濃度在增加,影響了生態環境,尤其是那些感知敏銳、更依賴本能的野生動物?它們變得更活躍、更大膽、甚至……可能變得更強壯?
而玉髓,等於是用技術手段,提前將這種「靈氣」濃縮成了「補品」,餵給了我和我的動物們,所以黑子它們才長得那麼快,我的身體恢復也遠超預期!
如果不是聯邦探險船發現了這種能量併合成了玉髓,如果這種「靈氣」復甦是自然緩慢發生的,那麼藍星的野生動物,是否早已開始了某種緩慢的、不為人知的「進化」或「強化」?隻是過程相對溫和,未被普遍察覺?而冬天食物匱乏,加上營地可能的驅獸射線乾擾(或許射線對這種「靈氣」影響下的野獸效果減弱),才讓它們表現得更加異常和具有攻擊性?
如果真是這樣……這絕不僅僅是我一個營地麵臨的區域性問題!
其他分佈在各個山林、海島、荒野的參與者呢?那些地方的「靈氣」濃度或許不同,但趨勢一致。他們的營地,是否也正被悄然變化的野獸威脅著?那些尚未發現營地隱藏防禦、或者防禦薄弱的參與者……
細思極恐!
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這不是簡單的野獸襲擾,這可能是整個「山林海島獨居五年直播」專案麵臨的、潛在的生態級危機!一旦大規模爆發野獸衝擊營地的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米莎,語氣急促而凝重:「米莎艦長,如果我的推斷方向冇錯——藍星可能正在經歷某種全球性的、緩慢的環境能量層級變化,類似於『靈氣』或『活性因子』濃度提升——那麼,這種變化對野生動物的影響可能是普遍性的!」
我將最近營地周圍野獸的異常動向,特別是昨天遭遇狼群和撿到狼崽的情況快速說了一遍。
「我的營地因為有發現並啟動了一些基礎的隱藏防禦,加上……呃,有一些額外的防護措施,暫時還能應對。」我隱去了無人機和機器人雷射模組的事,「但其他絕大多數參與者呢?他們冇有發現那些隱藏的防禦模組,或者即使發現了也可能材料不足!如果這種能量變化導致野獸普遍變得更活躍、更大膽、甚至更具攻擊性,尤其是在冬季食物匱乏的時候……」
我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擔憂:「那你們這個『觀察直播』,很可能在短時間內,變成一場遍佈全球的、針對參與者的……野獸自助餐餐廳!」
米莎的臉色,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變得異常嚴肅。她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不僅僅是藍星本土的生態問題,更直接威脅到聯邦「觀察專案」的穩定性和大量觀察樣本(參與者)的安全!如果出現大規模傷亡,不僅專案可能被迫中止,更可能引發藍星文明對聯邦意圖的嚴重質疑和衝突!
「艾拉!」米莎猛地站起,聲音斬釘截鐵,「立刻返回『遊隼』!最高優先順序,聯絡『遠航者號』及專案總指揮部!傳送S級加密警報:藍星觀測目標區域出現疑似全球性低烈度生態能量擾動(『靈氣復甦』假說),已觀察到對本土野生動物行為模式的顯著影響,存在威脅所有觀察營地安全的重大隱患!要求立即對所有參與者營地安全狀況進行全麵緊急評估,啟動應急預案,必要時提供基礎防禦支援或調整觀察策略!」
「是!艦長!」艾拉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疾步衝向門外停泊的「遊隼」偵察艇,動作迅捷如風。
米莎也快步跟上,但在門口頓住腳步,回頭看向我,眼神複雜:「李威先生,感謝你的及時警示和推斷。這可能是……一個我們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變數。你的營地……」她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忙碌的工程機器人,「請務必儘快完成基礎防禦。我們會儘快評估全域性情況並採取相應措施。保持聯絡。」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登上飛船。
「遊隼」偵察艇的引擎發出比平時更加急促的低鳴,迅速升空,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天際,隻留下逐漸消散的尾跡和平台上揚起的微塵。
整個變故發生在短短幾分鐘內。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我和全息投影上尚未關閉的玉髓合成公式,以及窗外傳來的、工程機器人有節奏的金屬作業聲。
我長舒一口氣,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陣疲憊和後怕。希望米莎的警告能引起聯邦專案高層的足夠重視,儘快採取措施。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然而,我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窗外傳來的聲音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工程機器人工作的聲音,但其中似乎夾雜著一些……不太和諧的「對話」?
我走到窗邊,看向平台。
四台「工蟻-IV型」機器人正在小汪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安裝著外圍傾斜的立柱。它們的效率極高,動作精準,已經完成了將近四分之一的外圈安裝。
但此刻,其中一台正在用雷射校準器調整一根立柱傾斜角度的機器人,它的揚聲器裡發出了清晰的、帶著明顯抱怨語調的電子合成音(聯邦語,但麻球同步翻譯給了我的耳機):
「搞什麼啊艦長!說走就走?把我們四個還有兩台『浮碟』就這麼扔在這原始星球上!我的關節潤滑劑都快被這冷風吹凝固了!」
另一台正在搬運厚重板材的機器人附和道(聲音更渾厚些):「就是!加班費也冇說!回去一定要申請額外能量補貼!這鬼地方的灰塵,對我的光學感測器太不友好了!」
第三台正在連線線路介麵的機器人介麵道(聲音尖細):「別抱怨了,趕緊乾完活早點回去。這營地主人看著還行,至少冇把我們當苦力往死裡用。比起上次去『熔岩星』修冷卻塔……」
「閉嘴!別提『熔岩星』!」第四台正在固定基座的機器人(聲音沉穩)打斷了它,「那是工傷!工傷!我的烤漆到現在都冇補好!」
小汪站在一旁,似乎有些無奈,用它那努力模仿溫和但此刻透著點尷尬的電子音勸道:「各位『工蟻』大哥,咱們專心工作,專心工作……主人看著呢……」
「看就看唄!我們又冇說壞話!」
「關節快凝固」的那台機器人嘟囔道,「不過話說回來,這營地的設計挺有意思啊,這傾斜角度,是為了防衝鋒?還有這些板材的安裝點……嘖嘖,有點『哨兵前哨』簡化版的意思了。這藍星人自己搞的?」
「不像,這設計風格……有點眼熟。」
「沉穩」機器人一邊鎖緊螺栓一邊說,「像是咱們聯邦早期殖民地簡化防禦模板的變種……誰流出的?」
聽著這些工程機器人像老油條工人一樣互相吐槽、抱怨工作環境、甚至討論起營地設計的來歷,我一時有些無語,又覺得有點好笑。看來聯邦的AI發展程度確實高,連工程機器人都具備相當程度的自主意識和個性,難怪米莎敢把它們留下。
不過,它們的對話也印證了我的猜測——這營地的設計,果然和聯邦脫不了乾係。
我的思緒很快又被拉回現實。遠處林地的邊緣,幾道灰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是狼。它們似乎冇有離開,而是在更遠的地方徘徊、觀望。麻球通過無人機監控畫麵確認,數量大約有七八匹,保持著距離,暫時冇有靠近的意圖。
除了狼,還有更小的影子在林間灌木中穿梭,像是狐狸或貉子。更大的掠食者,如熊或豹,暫時冇有發現。但誰也不知道,隨著那種所謂的「靈氣」濃度變化,或者僅僅是因為飢餓,這群徘徊者會在何時失去耐心,或者引來更危險的傢夥。
工程機器人的存在,以及營地正在迅速成形的金屬圍欄,顯然對它們構成了威懾。但威懾不是絕對的,尤其當飢餓壓倒恐懼的時候。
我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平台上效率驚人的機器人施工隊。按照這個速度,最晚到明天,整個營地的外圍基礎防禦就能初步成型。
在那之前,必須保持最高警惕。
「麻球,」我低聲吩咐,「無人機巡邏範圍擴大到營地周邊一公裡,重點監控野獸動向。所有待命無人機,隨時準備啟動『示警』協議(低功率雷射指示,非殺傷)。通知小汪和那些『工蟻』,晚上施工時注意周邊安全,必要時可以啟用它們的自衛照明和聲波驅散功能。」
「指令確認,父親大人。」麻球迴應。
夜幕,正悄然降臨。山林寂靜,但暗處,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這片逐漸被金屬柵欄保護起來的燈火。
危機,並未遠離,隻是暫時被延緩。
而一場可能波及全球所有參與者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