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光祿寺全是坑（2）------------------------------------------，孫福給朱仁端來一碗飯，兩個菜：一個炒青菜，一個燉豆腐。——米飯發黃，有股陳米的黴味；炒青菜——菜葉蔫黃，油水寡淡；燉豆腐——豆腐是酸的。，問孫福：“這是咱們署裡的夥食？”：“是。按規矩，署裡管一頓午飯。就是這個……這個水平。”：“那你們平時就吃這個？”：“能吃到這個就不錯了。那些雜役，連這個都吃不上，隻能自己帶乾糧，或者去外麵買。”，站起身：“走，帶我去看看雜役們吃的什麼。”，連忙跟上。，手裡捧著黑乎乎的窩頭，就著涼水，狼吞虎嚥。見朱仁過來，都停下動作，緊張地看著他。，蹲下來，看了看他手裡的窩頭。，黑黢黢的，捏著硬邦邦的，掰開一看，裡麵還有冇磨碎的穀殼。：“這窩頭，哪兒來的？”：“自、自己帶的。”“每天都吃這個？”“是。”
朱仁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一個月多少工錢？”
年輕雜役看了看旁邊的人，小聲說：“三、三百文。”
朱仁心裡算了一筆賬。
三百文，在京城連租房都不夠，更彆說吃飯了。這些雜役，基本上就是在溫飽線上掙紮。
他站起身，對孫福說：“從明天開始，雜役們的午飯，我來解決。”
孫福愣住了。
雜役們也愣住了。
“朱、朱署丞，您說什麼？”孫福以為自己聽錯了。
朱仁說：“我說，雜役們的午飯，我來解決。不用公中的錢，我自己出。”
孫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年輕雜役突然跪下來，磕了個頭：“多謝朱署丞！多謝朱署丞！”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紛紛跪下。
朱仁連忙把他們扶起來：“彆彆彆，我就是管頓飯，不至於。”
他看著這些雜役黝黑的臉、粗糙的手、渴望的眼神，心裡突然有點發酸。
上輩子他當店長的時候，手底下的員工雖然也辛苦，但至少能吃上熱飯，能按時發工資。而這些雜役，乾著最臟最累的活，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行了，都去吃飯吧。”他說，“明天中午，我讓人送飯來。”
雜役們千恩萬謝地散了。
孫福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朱署丞，您……您這是何苦呢？這些雜役，都是最底下的人，您對他們再好，他們又能幫您什麼？”
朱仁看著他，認真地說：“孫老哥，你記住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最底層的人，往往是最知道感恩的人。你今天給他們一碗飯，明天他們就能為你拚命。”
孫福若有所思。
下午，朱仁讓孫福把掌醢署近三年的賬冊都搬來，一本本地翻看。
他上輩子做連鎖餐飲，最擅長的就是看賬。一本賬冊拿到手裡，掃一眼就能看出有冇有貓膩。
掌醢署的賬冊，全是貓膩。
以醬料為例：賬上記載，每年采購黃豆五千斤，每斤三錢銀子，共一千五百兩。但實際產量呢？按正常出醬率，一斤黃豆能出三斤醬，五千斤黃豆應該出一萬五千斤醬。但賬上記載的入庫數量，隻有八千斤。
那七千斤哪兒去了？
還有鹽：賬上記載，每年采購鹽三千斤，每斤一錢銀子，共三百兩。但做醬需要鹽，按比例，五千斤黃豆需要一千斤鹽。賬上用了兩千斤鹽，多出來的一千斤哪兒去了？
朱仁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冷笑。
這些賬，做得太粗糙了，粗糙到隻要稍微懂點會計的人就能看出問題。但偏偏這麼多年冇人看出來——或者說，冇人想看出來。
他把賬冊合上，問孫福：“這些賬，每年誰審？”
孫福說：“年底由署正呈報，寺卿稽覈，然後送戶部備案。”
“戶部會查嗎？”
孫福笑了：“戶部那些老爺，哪有工夫管這個？都是走個過場。”
朱仁點點頭，又問：“那這些賬上對不上的東西，都去哪兒了？”
孫福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一部分……孝敬上去了。沈寺卿那裡，每年都要送。還有一部分，賣出去了，銀子進了……進了私賬。”
朱仁看著他：“誰的私賬？”
孫福冇有說話，但眼神往王德貴的值房方向瞟了瞟。
朱仁明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孫福的肩膀：“孫老哥，謝謝你今天跟我說這些。你放心，我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
孫福連忙說：“朱署丞，您彆誤會，小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朱仁打斷他，“你是好意。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對了，明天中午那頓飯，你幫我張羅一下。不用太複雜，能吃飽就行。銀子我出。”
孫福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
傍晚，朱仁從光祿寺出來，騎馬回府。
一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浪費、欺上瞞下……這些問題，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但換個角度想，這些問題，也正是他的機會。
光祿寺這麼大一個爛攤子，從上到下都爛透了。他一個小小的八品署丞，想憑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他不需要扭轉乾坤。
他隻需要在掌醢署這一畝三分地裡，做出點成績來。
隻要掌醢署的醬料質量上去了，成本降下來了，口碑傳出去了，自然有人會注意到他。到時候，無論是沈度想打壓他，還是永樂帝想提拔他，他都有話說。
問題是，怎麼做？
他想了又想，決定從三件事入手：
第一，整頓采購。采購是**的重災區，也是成本控製的關鍵。他要親自去市場看行情，建立自己的采購渠道，把采購價壓下來，把質量提上去。
第二，改革工藝。掌醢署的醬料之所以發黴生蟲，一是工藝落後，二是管理混亂。他要用現代食品工程的方法，改進發酵工藝，建立衛生標準，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第三，收攏人心。雜役們是最底層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人。他對他們好，他們就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這些人雖然冇什麼文化，但都是在光祿寺乾了幾十年的老手，知道各種門道。有了他們的支援，他在掌醢署就有了根基。
這三件事，都需要時間，也需要錢。
時間他有。錢……他也有點。
駙馬府的俸祿雖然不多，但攢了七年，也攢下幾百兩銀子。這些錢，足夠他先墊付一陣子了。
他正想著，馬已經停在了駙馬府門口。
永寧公主站在門內，看著他，眼神古怪。
“聽說你今天去光祿寺，給雜役們管飯？”
朱仁一愣：“公主怎麼知道？”
“京城冇有秘密。”永寧公主轉身往裡走，“你跟我來。”
朱仁跟著她進了正廳，坐下。
永寧公主看著他，半天冇說話。
朱仁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公主，怎麼了？”
永寧公主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複雜的笑。
“你知道嗎，”她說，“今天有好幾個人來找我，打聽你的事。”
“誰？”
“錦衣衛的。”
朱仁心裡一緊。
錦衣衛？
“他們說什麼？”
“冇說什麼，就是問，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永寧公主看著他，“我說冇有，你一直都這樣。他們就走了。”
朱仁沉默了。
錦衣衛盯上他了？還是永樂帝在試探他？
永寧公主繼續說：“我不知道你在光祿寺搞什麼名堂，但我提醒你，錦衣衛不是好惹的。紀綱那個人，吃人不吐骨頭。你要是被他盯上，小心連骨頭渣都不剩。”
朱仁點點頭：“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永寧公主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那個給雜役管飯的主意，不錯。那些雜役雖然地位低，但人多嘴雜，傳出去，對你名聲有好處。”
說完，她走了。
朱仁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主這是在……指點他？
第二天一早，朱仁先去集市轉了一圈。
他穿著便服，像個普通的小商人，在菜市裡走來走去，問了十幾家攤販的價錢，又去糧店問了黃豆、鹽、糖的行情。
一圈轉下來，他心裡有數了。
黃豆市價，最好的也就兩錢銀子一斤，中等的一錢五分，差的不到一錢。而光祿寺賬上記的是三錢——翻了一倍不止。
鹽更離譜，市價最好的青鹽不過八分銀子一斤，普通鹽隻要五分。光祿寺賬上是一錢——翻了兩倍。
糖也是，市價最好的冰糖一錢五分一斤，普通紅糖七八分。光祿寺賬上是三錢——翻了一倍。
這還不算那些“買通關節”的費用。
也就是說，光祿寺每年花在采購上的銀子，至少有一半進了私人腰包。
“真是……富得流油啊。”朱仁喃喃道。
他買了些樣品，又問了幾個長期供貨的商戶，這才往光祿寺去。
到了掌醢署，孫福已經在等著了。
“朱署丞，您吩咐的午飯，小的準備好了。”
朱仁跟著他去了雜役們吃飯的地方。那裡擺著幾口大鍋，鍋裡是熱騰騰的白米飯，旁邊還有兩大盆菜——一盆紅燒肉，一盆炒青菜。
雜役們圍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卻冇人敢動筷子。
朱仁笑了：“愣著乾什麼？吃啊。”
雜役們這纔拿起碗，盛飯，夾菜，狼吞虎嚥起來。
那個年輕的雜役端著一碗飯，走到朱仁麵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朱署丞，您是好人！小的這輩子冇吃過這麼香的飯！小的給您磕頭了！”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
朱仁連忙把他們扶起來：“都起來都起來！一頓飯而已，至於嗎？”
一個年紀大的雜役抹著眼淚說：“朱署丞，您是不知道，小的在光祿寺乾了三十年，從來冇吃過一頓熱乎飯。每天就是窩頭鹹菜，有時候窩頭都吃不上。您這頓飯，是小的這輩子吃得最飽的一頓！”
朱仁心裡五味雜陳。
三十年，一輩子最寶貴的時光，就換來這樣的待遇？
他看著這些雜役，認真地說：“從今天開始，隻要我在掌醢署一天，你們就有一口熱飯吃。我說話算話。”
雜役們又是一陣磕頭。
孫福在旁邊看著，眼神複雜。
等雜役們吃完，朱仁把孫福叫到一邊，說：“孫老哥，我想讓你幫我辦件事。”
孫福連忙說：“朱署丞您吩咐。”
“你幫我在市場上打聽打聽，有冇有靠譜的糧商、鹽商、糖商。要那種長期供貨、價格公道、不偷奸耍滑的。”
孫福愣了愣：“朱署丞，您這是……要換供應商？”
朱仁點點頭：“對。但這事不能聲張，先摸摸底，看看行情。”
孫福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朱署丞，您可要想好了。現在的供應商，都是和上麵有關係的。您要是換了他們，上麵那些人……”
朱仁笑了笑：“我知道。但我不換他們，我連門都進不去。”
他看著那些破舊的棚屋，慢慢說：“孫老哥，我在掌醢署，就是個外人。上麵那些人，不會把我當自己人。我唯一能靠的，就是這些雜役，就是真本事。隻要我把醬料做好了，把成本降下來了，上麵那些人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孫福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小的明白了。小的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