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人屍體胸口的符釘開始轉動。
沒有聲響,卻有震動——那枚嵌入皮肉的鐵釘彷彿被無形之力喚醒,正緩緩旋動,如同鑰匙在鏽蝕的鎖芯中艱難擰轉。
沈硯指尖發麻,懷中那台由銅鍋、碎鏡與獸骨拚湊的共振儀微微震顫,鏡片邊緣浮現出蛛網般的幽藍裂紋。
他屏住呼吸,知道這並非錯覺:某種東西,正在蘇醒。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蘇晚照,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頻率……和你脖子上的啞鈴扣,完全一致。”
墨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著屍體,彷彿要看穿這具皮囊之下更深層的秘密。
他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從古井裏撈出來的石頭,帶著陰冷的濕氣:“這不是死人,是信標。他在等‘另一個世界’的回應。”
信標。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蘇晚照腦海中炸開。
她瞬間明白了。
如果一個人的魂魄可以被強行分裂,寄養於現實與靈能未來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那麼屍體就不再是生命的終點,而是一個接收器。
隻要在其中一界對魂魄的另一半進行關鍵操作,這一界的屍體就會像提線木偶般產生同步反應。
醫盟不是在收集死亡資料,他們是在進行一場跨越維度的活體實驗,而這些巡夜人,就是他們的耗材。
一股混雜著憤怒與寒意的決絕湧上心頭。
她的指尖微微抽搐,掌心殘留著上一次驗屍時沾上的屍蠟氣味,此刻卻彷彿變成了鐵鏽與焦糖混合的怪味——那是靈能世界資料流汙染現實感官的徵兆。
她不能再被動地解剖、分析、然後等待下一個“信標”出現。
她要主動出擊,闖進那個所謂的“另一個世界”,在他們的資料採集終端上,完成一場屬於她自己的聯合屍檢。
“我要再進去一次。”蘇晚照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她看向沈硯,“我需要一支能暫時遮蔽係統監控的靜默香,製造一個絕對的係統盲區。”
沈硯沒有問為什麼,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連夜翻箱倒櫃,找出了三塊雞蛋大小、卻佈滿裂紋的靈髓結晶殘片。
這是他壓箱底的寶貝,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拚接在一起,臨時搭建起一個簡陋卻能量驚人的“雙頻共振爐”。
爐火幽藍,映著他專註而瘋狂的臉。
火焰舔舐著銅鍋邊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熱浪撲在臉上,帶著一絲硫磺與腐木燃燒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從傀儡身上取下的晶核碾成粉末,混入被雷擊過的桃木焦屑——那粉末在掌心微微發燙,散發出類似燒焦神經組織的腥甜味。
最後,他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遞給蘇晚照。
蘇晚照沒有絲毫猶豫,劃破指尖,將幾滴殷紅的血珠滴入混合物中。
血液與晶核粉末甫一接觸,便發出一陣“滋滋”的輕響,如同熱油潑在冰麵上,騰起一股奇異的香氣:初聞似檀香,繼而轉為鐵鏽與雨後青苔的混合氣息,最後竟隱隱透出嬰兒繈褓般的奶腥味——那是她童年記憶被啟用的錯覺。
沈硯迅速將混合物搓成一支細長的香,其上竟隱隱有符文般的血絲流轉,觸手微溫,彷彿有生命般輕輕搏動。
一旁的白鴉沉默地抱起他的老舊斷絃琴,手指輕柔地撥動著僅剩的幾根琴絃。
一段不成曲調、卻異常古老蒼涼的安魂曲在義莊裏回蕩。
音波並非作用於空氣,而是沉入地下,像無數細小的根須鑽入地脈,擾動了積聚於此的陰氣。
腳下的青磚微微發涼,彷彿有寒流自地底逆湧而上,在眾人腳邊凝成一層薄霜。
供桌下,小滿緊緊蜷縮成一團,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捂住眼睛,聲音裏帶著哭腔:“姐姐……你的影子又裂開了……這一次,我看見了……有五片……”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接過那支特製的靜默香,將其點燃。
幽藍的煙霧裊裊升起,帶著微弱的靜電感拂過臉頰,像是無數看不見的蛛絲輕撫麵板。
她閉上雙眼,意識在剎那間被抽離——耳中先是一陣尖銳的蜂鳴,隨即所有聲音退去,彷彿墜入真空;身體驟然失重,指尖最後殘留的觸感是香灰飄落的微癢。
墜入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時空夾縫。
世界在瞬間分裂。
左手,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巡夜人屍體胸膛的冰冷與僵硬,指尖甚至能觸控到皮肉下符釘旋轉帶來的細微震動,那震動順著神經傳入大腦,如同摩斯密碼在骨髓中敲擊。
右手,卻憑空握著一支閃爍著冷光的納米探針,懸浮在一座充斥著幽藍色光芒的靈能未來戰地艙內。
探針表麵光滑如汞,卻在意識操控下產生微妙的阻力反饋,彷彿正穿過一層層無形的資料膜。
雙重視角,同步開啟。
現實世界裏,她的手如同最精準的外科醫生,穩穩地剖開了屍體的胸腔,無視了那些扭曲的內臟和凝固的黑血,徑直取出了那枚仍在嗡鳴的符釘。
金屬表麵殘留著屍液的黏膩,指尖卻因過度集中而麻木。
而在夢境或者說靈能世界的戰地艙內,她的另一隻手則操控著納米探針,探入一團懸浮在空中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神經殘片。
探針穿行於資料流之間,每繞過一道偽裝防火牆,耳邊便響起一聲類似玻璃碎裂的脆響。
她熟練地繞過層層疊疊的偽裝資料流,精準地定位到了一段被高度加密的“死亡共振程式碼”。
隨著她意唸的驅動,程式碼被強行解密。一段全息影像在她眼前展開。
影像中,一個穿著白大褂、麵容與她一般無二的“蘇晚照”,正神情冷漠地將一枚一模一樣的符釘,植入另一名神情麻木、身穿巡夜人服飾的男子體內。
她的聲音通過某種合成器傳出,不帶一絲情感:“第17號雙生靈契實驗體,接入成功。死亡時間差:3.7秒。資料採集率:89%。”
蘇晚照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醫盟,或者說這個龐大的係統,根本不是被動地等待死亡資料上傳,而是在主動地、批量地製造這種跨維度死亡事件!
他們利用簽訂了“雙生靈契”的人作為“共振媒介”,冷酷地測試著不同文明、不同個體在麵對死亡時的感知差異和資料波動。
而她每一次驗屍,每一次分析,都像一個無知的工人,在為他們這個血腥的模型添磚加瓦,補全資料。
更讓她遍體生寒的是,視訊的末尾,在那個“17號實驗體”的編號下方,清晰地標註著一行小字:“參照代行者BHC-07意識波動校準”。
BHC-07……就是她!
她的每一次情緒波動,每一次精神震蕩,都被係統當成了校準這些“信標”的基準!
一股混雜著噁心與暴怒的情緒衝擊著她的意識。
她的胃部劇烈抽搐,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刺穿神經。
她猛地強行中斷了“影渡”,整個人像被從深水裏撈出來一樣,劇烈地喘息著,隨即俯下身,嘔出一口腥臭的黑血——那血滴落在地麵時,竟發出輕微的“嗤”聲,像是腐蝕性液體。
然而,當她攤開緊握的右手時,一枚指甲蓋大小、閃爍著微光的晶片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竟然從那個靈能世界裏,強行“帶”出了一塊資料殘片!
“快!”她聲音嘶啞地對沈硯喊道。
沈硯立刻將晶片接入那個臨時的“雙頻共振爐”。
爐火瞬間由幽藍轉為赤紅,無數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在爐壁的碎鏡上閃過,發出密集的“劈啪”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氣味。
最終,這些資料流匯聚成一張詭異的星圖——“跨維度死亡共振圖譜”。
圖譜上,九個明暗不一的光點散落各處,代表著九位代行者。
而代表著蘇晚照的那個光點,BHC-07,正刺目地閃爍著紅光,旁邊一行小字不斷滾動:“警告:穩定性持續下降中……”
墨槐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圖譜一角一個幾乎快要熄滅的暗淡光點,他伸出手指,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BHC-03……是‘她’。”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但她不是死了,是被‘靜默’了——意識被徹底封存在了燃盡的香火灰燼裡。”
一直沉默的白鴉,聽到“香火灰燼”四個字,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緩緩低下頭,將懷中那具冰冷的女童傀儡抱得更緊了些,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她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聽見她聲音的人。”
當夜,義莊的地麵上鋪滿了巡夜人的屍檢圖。
蘇晚照跪坐在圖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專註。
她左手按在屍檢圖的心臟位置,指尖能感受到紙麵纖維的粗糙,彷彿正為一具無形的屍體按脈;右手則懸在半空,指尖流淌出淡藍色的靈能光輝,憑空書寫著一行行複雜精密的靈能未來醫學報告。
現實的屍檢資料與靈能世界的醫學分析,在這一刻,通過她的大腦,同步浮現在空氣之中。
沈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激蕩之下,不小心打翻了手邊的葯爐,發出一聲脆響。
也就在這時,那份憑空書寫的報告末尾,自動浮現出一行刺目的紅色警告:【警告:檢測到意識分裂傾向,代行者穩定性下降至62%。
建議立即啟動記憶凈化協議。】
記憶凈化……那是係統抹除“故障”代行者所有反抗意識和關鍵記憶的最終手段。
蘇晚照嘴邊卻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看也未看那行警告,隻是將那份在空氣中漸漸成型的報告用手一攏,彷彿抓住了一捧無形的紙張,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其投入了身前的香爐。
報告遇火即燃,化作一縷青煙。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她低聲對身旁的沈硯道,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宣告一場戰爭的開始:“係統以為它在監控我……但它沒有發現,每一次影渡,我都往它的核心程式碼裡,埋了一粒灰。”
話音剛落,一直安靜蜷縮在角落裏的小滿忽然抬起頭,他揉了揉眼睛,聲音裡充滿了困惑與恐懼:
“姐姐……你的影子……剛才動了。”
眾人聞言,齊齊向蘇晚照身後的地麵望去。
“它自己動的。”小滿補充道,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燭火搖曳,將蘇晚照的身影拉得細長。
隻見地上那道漆黑的影子,在主人完全靜止的狀態下,竟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在冰冷的地麵上,做出了一個清晰無比的、握刀的姿勢。
而蘇晚照自己的手,還無力地垂在身側。
義莊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道獨立的影子,在搖曳的火光中無聲地宣告著某種失控的開始。
蘇晚照沒有回頭,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彷彿要將她的意識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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