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那股焦糊味還沒散,混著陳年藥渣的苦澀,嗆得人喉嚨發緊。
光繭炸裂後的氣浪並不燙,反倒陰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塊,瞬間抽幹了周遭所有的溫度。
蘇晚照跌坐在基陣中央,脊背撞上石板,硬得硌骨頭。
她下意識低頭,那件號稱能“承載萬民願力”的承願之衣此刻像塊爛抹布掛在身上。
胸口處原本盤踞的金蝶圖騰已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暗紅色的焦痕,紋路扭曲,活像是一塊被強行燒毀的電路板。
而在她視線不及的葯堂外,夜色濃稠如墨。
第四朵白花在虛空中悄然綻放,花瓣舒展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花心深處,那行原本代表著係統指令的文字劇烈扭曲,最終定格成了一行還在滴血的漢字:
【容器反抗,成立。】
她下意識抬手,指腹蹭過眼角。
乾的。
剛才那種彷彿要把靈魂抽乾的劇痛,按理說足以讓人飆出一升生理性淚水。
但此刻,她的淚腺像是壞死的閥門,無論眼眶怎麼酸脹,那一滴液體就是擠不出來。
不僅是眼淚,連那種劫後餘生的心悸感也在迅速退潮。
就像是有人在她腦子裏按下了“靜音鍵”,把所有的情緒波段強行拉成了直線。
“師父!”
阿箬帶著哭腔撲過來,膝蓋在地上磕出一聲脆響。
小姑孃的手還沒碰到蘇晚照的肩膀,空氣裡突然崩出一聲電流過載般的爆鳴。
“嗡——!”
一股無形的震波以蘇晚照為圓心炸開。
阿箬像隻斷線的風箏,整個人被狠狠彈飛出去,後背撞上藥櫃,“嘩啦”一聲,瓶瓶罐罐砸了一地。
“別過來。”蘇晚照的聲音啞得像含了把沙子,冷靜得可怕。
她看見了。
就在剛才阿箬靠近的瞬間,一道極細的金線從自己胸口的焦痕裡鑽出,毒蛇吐信一般掃過阿箬的脖頸。
那不是光,是實體化的心蠱。
金線縮回的瞬間,阿箬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漆黑的線痕,像是一條剛剛紋上去的項鏈。
阿箬掙紮著爬起來,捂著脖子,臉色煞白,卻死死咬著嘴唇擠出一個笑:“師父……我沒事,是被絆了一下。”
她在撒謊。
作為法醫,蘇晚照太熟悉這種掩飾疼痛的微表情了。
瞳孔收縮,頸闊肌痙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按壓傷口而發白。
“她當然有事。”
沈硯跌跌撞撞地衝進陣室,手裏那張從“織命原卷”上硬扯下來的殘頁被攥得皺皺巴巴。
他也沒看地上的狼藉,幾步跨到蘇晚照麵前,把那張紙懟到她眼皮子底下。
“我就知道……這玩意兒根本不是什麼共生,是寄生!是債務轉移!”沈硯的胸膛劇烈起伏,指著紙上剛浮現出來的幾行血字,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看清楚了,飼蠱三律。”
蘇晚照沒動,眼珠微微下移。
一喂信任,蠱生眼;二喂感動,蠱生耳;三喂被需要,蠱生心。
若宿主強行切斷情源,則蠱逆噬共生體,以償因果。
“聽懂了嗎?”沈硯的聲音在抖,那是一種讀書人發現邏輯閉環無法破解時的絕望,“你剛剛拒絕了係統的情感採集,你把自己變成了‘絕緣體’。這隻蠱餓了,它沒法吃你的情緒,它就會去吃你最信任的人!”
他猛地指向阿箬脖子上那道黑痕:“看見那個了嗎?那是‘預進食標記’。阿箬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陣室裡死一樣的寂靜,隻有遠處滴漏的水聲。
蘇晚照轉過頭,看向阿箬。
小姑娘正背對著他們蹲在葯池邊清洗剛剛摔碎的藥瓶碎片。
水流開得很大,嘩嘩作響,似乎想掩蓋什麼。
蘇晚照的視網膜上,一行淡藍色的資料流突兀地跳了出來。
那是係統殘留的“高維觀測”視角,雖然殘破,卻精準得冷酷。
【警告:檢測到次級感染源。】
【位置:目標口腔舌下腺。】
【狀態:孵化中(進度15%)。】
阿箬的背影在微微顫抖。
她把手伸進嘴裏,指尖在那顆剛剛隆起的、米粒大小的硬塊上刮過。
劇痛讓她本能地想叫出聲,可嗓子裏隻能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
一顆黑色的蠱卵,正像腫瘤一樣吸附在她的舌根下,隨著她的心跳緩慢搏動。
而在葯堂最陰暗的角落裏,那個終年不說話的啞線娘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她手裏捏著一根森白的骨針,正慢條斯理地將一縷自己的白髮纏上去,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阿箬的背影,嘴唇無聲地蠕動。
“又一個……替人痛的傻子。”
蘇晚照收回目光。
如果是以前,她現在應該會憤怒,會心疼,會衝過去抱住阿箬。
但現在,她隻是看著那行資料,大腦冷靜地像是在分析一具剛送上解剖台的屍體。
心疼的感覺剛一冒頭,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切”掉了。
“我知道了。”
蘇晚照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動作利索乾脆。
她沒理會沈硯的咆哮,徑直走向內堂那間封閉的禁療室,“誰都別進來。”
鐵門“哐當”一聲合上。
蘇晚照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剛剛才搶回控製權的思維深處。
“回放。”她在腦海裡下令。
係統介麵閃爍了兩下,一段全息影像猛地在她視網膜上炸開。
那不是玄靈界的畫麵。
那是雨夜,巨大的霓虹燈牌閃爍著“新上海法醫中心”的字樣。
一個穿著防菌服的研究員正站在操作檯前,手裏拿著一把鐳射解剖刀,麵前的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大腦皮層掃描圖。
那個研究員,長得和她一模一樣。
“編號S7,共情承載超限。”畫麵裡的研究員冷漠地說道,“建議移除‘欣慰’模組。理由:昨日麵對復明男童時產生非必要情感波動,導致判斷延遲0.3秒。”
鐳射刀落下。
蘇晚照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那是她昨天的記憶。
昨天,當那個瞎眼的孩子第一次看見光,對著她笑的時候,她也笑了。
那一瞬間的溫暖,那一點點身為醫者的“欣慰”,就在剛才,作為“反抗係統”的代價,被永久地刪除了。
“原來這就是代價。”蘇晚照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救一人,就要割掉一部分人性去喂這隻蟲子。如果不喂自己的人性,它就吃身邊人的命。”
這哪是什麼金手指,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淩遲。
她走到解剖台前,拿起那把平時用來驗屍的柳葉刀。
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想吃是吧?”
蘇晚照解開衣領,刀尖對準自己胸口三寸處,也就是中醫裡“膻中穴”的位置,沒有任何猶豫,一刀劃下。
皮肉翻卷,鮮血湧出。
在那還在跳動的血肉深處,一隻金色的蝶狀蟲體正蜷縮著裝死。
“出來。”
蘇晚照把手指伸進傷口,硬生生將那隻滑膩的蟲子摳了出來。
金蝶在她滿是鮮血的手掌中拚命掙紮,翅膀震動發出刺耳的嗡鳴。
“阿箬的那份,我替她付。”
蘇晚照盯著手裏的蟲子,大腦開始瘋狂調動記憶。
她想起了七年前的冬天,雪地裡,那個凍得發紫的小女孩死死抓著她的褲腳,哭著喊“師父別丟下我”。
那是一段極其強烈的情感記憶,憐憫、責任、還有那種被人當成全世界依靠的沉重感。
“這個夠不夠?”蘇晚照咬著牙,強行將這段記憶連同附帶的所有情緒,像填鴨一樣灌進金蝶的身體裏,“吃啊!”
金蝶猛地一震,貪婪地吸食著那股湧來的精神能量。
它原本暗淡的翅膀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金光,一段全息投影般的畫麵在空中一閃而過——正是那個雪夜的場景。
下一秒,畫麵破碎。
蘇晚照感覺腦子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肉。
她記得那個雪夜,記得阿箬的哭聲,記得所有的細節。
但那種“心疼”的感覺,沒了。
就像是在看一段別人的電影,甚至覺得那個小女孩哭得有點吵。
金蝶吃飽了,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聲穿透門縫,飛向了外麵的阿箬。
蘇晚照身子一軟,癱倒在解剖台旁。
胸口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癒合,那是係統的“維護機製”在起作用。
她摸了摸不再疼痛的胸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救下來了。”她喃喃自語。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天亮了”。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了夜色。
葯廬裡傳來了阿箬忙碌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些慌亂,似乎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蘇晚照從地上爬起來,擦掉手上的血,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光裡,阿箬正背對著她站在葯櫃前,手裏緊緊攥著一株還沒曬乾的藥草。
聽到開門聲,小姑娘猛地轉過身,張大嘴巴似乎想說什麼,那雙眼睛裏寫滿了焦急。
而在那株藥草的根部,一團細密的黴斑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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