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撞開她鼻腔的瞬間,蘇晚照已掠出三步。
不是風,是血氣在奔湧。
燒酒混鐵鏽,熱而腥甜,像剛潑在滾燙刀刃上的活血。
醫館方向。破廟簷角在夜色裡一顫,半片殘匾“濟世”歪斜欲墜。
她指間三枚阻斷針無聲彈出,銀光沒入袖口陰影,人未至,針已待命。
還沒進門,玻璃炸裂的脆響就刺進了耳朵。
“別過來!你們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醫館大堂裡亂成了一鍋粥。
三個負責煎藥的年輕學徒此時正呈三角站位,每個人手裏都死死攥著一把切排膿瘡用的小柳葉刀。
刀鋒沒對著別人,反倒是深深嵌進了他們自己的手掌肉裡。
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滿地的藥渣上,滋滋冒著熱氣。
他們的瞳孔放大到了極致,那是腎上腺素過量分泌的生理特徵,但那種眼神,蘇晚照太熟悉了。
那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看誰都像獵人。
“三號床位,張二狗,心率一百八,伴有癔症性哮喘。”蘇晚照目光掃過,腦中自動彈出了診斷資料。
她的視線落在三人手腕處。
那裏的麵板下,有一條淡淡的紅線正在瘋狂搏動,像是裏麵埋了一條要破皮而出的蚯蚓。
微弱的情蠱波動。
不是植入,是共振。
蘇晚照抬手,指尖黑色的影絲瞬間暴漲,像是有生命的蛇群一般撲向那三個學徒。
按照以往的流程,影絲會通過“雙命聯脈”協議,強行接管他們的神經中樞,強製鎮靜。
影絲觸碰到張二狗手腕的瞬間,啪地一聲彈開了。
就像是把插頭硬往尺寸不符的插座裡懟,火花四濺。
蘇晚照眉頭微皺。
係統麵板上沒有報錯,但反饋回來的觸感是一片滑膩的死寂。
拒絕連線。
“蘇晚照!”沈硯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一把按住她還要強行催動影絲的手,“別硬來,會反噬。”
“控製變數出現異常,物理束縛優先。”蘇晚照甩開他的手,就要去拿繩索。
“昨天那個叫李三的學徒,你答應過幫他穩住心脈的,還記得嗎?”沈硯的聲音有點急,指著其中一個滿臉是血的少年。
蘇晚照動作停住了。她看向那個李三。
腦海裡的資料庫飛速檢索。
昨天申時三刻,李三跪在她麵前磕頭,求她救救自己那顆從小就不好的心臟。
當時她做了什麼?
畫麵回放: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
邏輯鏈條完整,事實清楚。
但蘇晚照此刻看著那個李三,心裏卻是一片荒蕪的茫然。
“資料庫檢索完畢。未發現‘承諾’這一行為的有效邏輯標記。”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讀一份別人的屍檢報告,“口頭應允屬於無效契約,不構成優先執行序列。”
沈硯看著她,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鬆開了手。
“師父!”
阿箬從藥房裏沖了出來,手裏提著那個沉重的工具箱。
小姑娘臉上全是黑灰,但眼睛亮得嚇人。
“我查驗了暴亂者的唾液和血液樣本。”阿箬把幾張剛剛顯影的試紙攤開在桌上,手抖得厲害,連試紙都在嘩嘩作響,“他們體內都有一種特殊的孢子毒素,和情蠱的成分高度重合。”
蘇晚照掃了一眼那隻抖個不停的手。
這種幅度的顫抖會影響顯微鏡的調焦精度,誤差率將提升至45%。
肌肉記憶讓她下意識地想伸出手去接管工具箱,嘴邊那句熟悉的“我來”已經頂到了舌尖。
下一秒,大腦皮層的理性中樞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切斷了這股衝動。
風險評估:接管工作會導致自身精力分散,且容易讓助手產生依賴性,降低團隊整體生存率。
蘇晚照收回了剛抬起半寸的手,把一包更精密的取樣針推了過去。
“獨立完成。”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手如果不穩,就用止血鉗把自己指骨夾斷固定住。”
阿箬愣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那點想要撒嬌求助的委屈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是。”
少女低下頭,眼眶紅了一圈,但手裏的動作真的穩了下來。
她心裏默唸著:師父不是冷漠,是現在的局勢太亂,師父這是在逼我成長。
一刻鐘後。
“分離出來了!”阿箬猛地抬頭,臉上帶著那種破解謎題後的狂喜,像個考了滿分等待誇獎的孩子,“師父你看,這是‘疑毒孢子’!”
她轉過身,期待撞上那雙總是帶著戲謔或讚許的眼睛。
她看到的,隻有一個背對著她記錄資料的冰冷剪影。
蘇晚照甚至沒有回頭,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資料歸檔。繼續下一步。”
阿箬眼裏的光,瞬間滅了。
“嗬嗬嗬……”
一陣嘶啞陰毒的笑聲突然在山穀上方炸響,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讓人頭皮發麻。
那是蠱母後的聲音。
“慈悲即瘟疫,信任乃毒源!把心掏給別人看,隻會引來蒼蠅!”
隨著這聲咆哮,醫館外的夜色突然沸騰了。
數十道黑氣像受驚的蝙蝠,從村裡各家各戶的窗戶縫裏鑽了出來。
那不是實體的蟲子,而是被喚醒的痛蠱。
它們對鮮活的肉體視而不見,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撲向每一對存在“信賴連結”的人。
角落裏,一位替村民看診了十年的老醫師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他死死抱著自己的藥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聲音裡沒有肉體的痛苦,隻有信仰崩塌的絕望:“我救了他十年……我就收了他三文錢藥費……他剛才竟然拿刀指著我,說我圖他的棺材本!嗚嗚嗚……這世道,沒法救了!”
這種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
蘇晚照看著那個老醫師,係統視野裡,代表“社會關係穩定性”的數值正在呈斷崖式下跌。
必須進行廣域乾預。
她雙手結印,試圖啟動“情緒止痛”的大範圍覆蓋模式。
【係統警告:技能啟動失敗。】
【錯誤程式碼:000-NULL。】
【原因:施術者無法通過“相信受助者值得被救”這一核心邏輯驗證。】
蘇晚照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看著滿地打滾、互相猜忌撕咬的人群,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些人既然已經喪失了理智,救治的投入產出比為負數。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救?
邏輯閉環。死結。
與此同時,醫館後方的地下密室裡。
沈硯麵沉如水。
在他麵前的石台上,整整齊齊擺放著七件破舊得有些寒酸的物件。
一條染著黑血的繃帶,那是蘇晚照第一次替他包紮時留下的。
半截斷掉的木簪,她在亂葬崗為了撬開一口棺材弄斷的。
一隻破得隻剩骨架的油紙傘。
一頁被硃筆圈改過的判錯案卷。
一碗早已乾涸成黑色硬塊的焦糊葯湯。
一張邊緣泛黃、畫質模糊的兩人合影。
還有一枚生鏽的銀針。
沈硯深吸一口氣,指尖劃破眉心,逼出一滴精血,滴落在石台中央那個複雜的“共情羅盤”基座上。
“歸位。”
隨著他的一聲低喝,七件舊物同時震顫起來。
羅盤上的指標像瘋了一樣狂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最後猛地停住,死死指向正上方,那裏正是蘇晚照此刻站立的位置。
沈硯看著那根指標,手心裏全是冷汗。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這是一個賭局。
唯有讓蘇晚照重新感覺到“被需要”,哪怕這種需要是虛假的、是強加的,纔有可能在她徹底機械化之前,把那個即將離家出走的靈魂拽住。
但代價是,如果喚醒過於猛烈,她的神識可能會像一張拉過頭的弓,直接崩斷。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穿透了嘈雜的哭喊聲,鑽進蘇晚照的耳朵。
她猛地轉頭,看向一直守在門口角落裏的啞線娘。
老人手裏那張編織了一半的髮網,徹底散了。
那是最後一根發線。
啞線娘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此刻竟然露出了一種解脫的神色。
原本籠罩在醫館周圍、隔絕外界噪音的封音結界,隨著發線的斷裂,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老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她看著蘇晚照,渾濁的眼睛裏最後閃過一絲清明,嘴唇蠕動,發出最後一聲如同嘆息般的低語:
“丫頭……我記得……你也曾被人騙過,騙得很慘。”
“可那時候……你還是選擇了信。”
話音落下,啞線孃的身影徹底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中。
蘇晚照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人用冰錐狠狠紮了一下。
那是物理層麵上的刺痛。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懷念,僅僅是大腦皮層對“死亡”這一事件產生的神經反射。
懸浮在半空的醫燈突然爆閃,血色經文瘋狂重新整理:
【警告:“被信任”能力剝離進度加速。】
【當前狀態:不可逆。】
【預計徹底喪失時間:三日。】
那一瞬間,一直潛伏在她心口的那隻金蝶像是發了瘋,拚命地撞擊著她的胸骨。
一下,兩下,三下。
彷彿它被困在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裏,正試圖撞開這具正在死去的軀殼,逃出生天。
蘇晚照麵無表情地按住胸口,強行壓製住金蝶的暴動。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破碎的大門,看向漆黑的山道盡頭。
那裏,似乎坐著一個小小的影子。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