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在耳中,而在顱骨深處自行搏動。
咚。
血色波紋漫至腳踝的剎那,蘇晚照的太陽穴突地一跳。
咚。
第二步落地,她左眼視野驟然泛起蛛網狀血絲。
咚。
第三步未至,九道心跳已盡數楔入她的呼吸節律
她的肺葉正以陌生的頻率開合,像一具被重新校準的活體儀器。
脊椎末端的那截“骨火續脈”像是突然活了過來,變成了一根貪婪的吸管,
瘋狂地從地底黑砂岩中抽取著某種冰冷刺骨的東西。
那是七萬亡魂的執念。
“火種不滅……醫者不息……”
這句原本應該是機械合成音的醫盟箴言,此刻被七萬個不同的嗓音層層疊疊地吼了出來。
有老人的嘶啞,有孩童的尖利,有男人的咆哮,更多的卻是一種毫無起伏的死寂復讀。
這些聲音順著她的脊柱一路逆流而上,要在她那個已經瀕臨崩潰的大腦皮層上刻下烙印。
蘇晚照猛地抬起雙手捂住耳朵,掌心全是冷汗,可那聲音根本關不掉。
她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個中轉站,那些陰冷的執念穿過她的身體,被那個該死的“偵探係統”
轉化成某種精純的燃料,反向注入麵前那朵巨大的心燈蓮苞之中。
那朵蓮花吃得更歡了。
一點微涼的觸感落在肩頭。
心蓮童不知何時已飄然而至,那雙赤足懸在蘇晚照肩側半寸,
手中提著的那盞無火之燈微微傾斜。
燈罩原本渾濁,此刻卻像是一麵擦得鋥亮的鏡子,倒映出蘇晚照此刻狼狽的模樣。
鏡麵裡的畫麵晃動了一下,變了。
那是“未來”。
畫麵裡,九心奴麵無表情地將她像抬祭品一樣抬上蓮台。
那柄名為“沈硯”的心引刃落下,精準地剔除了她胸腔裡最後半盞還在掙紮的殘火。
她沒有死,但也沒活。
她變成了一根燈芯。
她被種在蓮心正中,雙目圓睜卻空無一物,嘴唇被某種金色的絲線縫合。
她將永恆地燃燒下去,照亮這個並不需要光明的地底,
而世間再無人記得“蘇晚照”這三個字,隻剩下一個代號:007號燃料。
恐懼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蘇晚照渾身的燥熱。
這不是死,這是抹殺。
是把她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連同她的名字、她的愛恨、她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
統統當成垃圾格式化。
“休想……”
蘇晚照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猛地張口,狠狠咬在自己左手掌心那團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劇痛瞬間衝散了腦中的嗡鳴。
她滿嘴腥甜,用右手食指蘸著那滾燙的鮮血,
在自己眉心飛快地畫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逆符。
那不是什麼道家符籙,那是她在恍惚間看見的“基因未來·新上海法醫中心”的急救手冊裡,
用來遮蔽高維精神汙染的“創傷阻斷錨點”。
原本是用來保護法醫不被變態殺人狂的記憶碎片同化的,
現在,她用它來鎖住自己那點可憐的自我。
“係統,給我鎖死前額葉!誰也別想進來!”
她在心裏怒吼。
站在蓮心之上的獻心者眉頭微皺。
他沒想到這隻已經進了屠宰場的羔羊還能撲騰。
他手指輕輕一彈,那九個原本還在踩著拍子慢吞吞逼近的九心奴,動作驟然加快,
像九頭聞見血腥味的餓狼,同時撲向蘇晚照。
如果是全盛時期,蘇晚照或許還能周旋一二,可現在她是個半瞎的廢人。
既然躲不掉,那就換個玩法。
蘇晚照沒有後退,反而搶在九心奴觸碰到她之前,
整個人向後一倒,跌坐在那朵巨大的肉質蓮苞之前。
她那雙滿是鮮血和泥汙的手,猛地插進了腳下滾燙焦黑的泥土裏,
直接握住了那在地底搏動的地脈根係。
“你們不是要共振嗎?來啊!”
她調動起體內那點僅存的、屬於沈硯留給她的“骨火”,不是為了防禦,
而是像點燃引信一樣,瞬間引爆了“雙向烙印”。
以前是她被動接收別人的痛苦。
這一刻,她把自己此時此刻的痛苦,眼球被灼燒的痛、骨髓被抽取的痛、尊嚴被踐踏的痛,
通過那條連線著七萬亡魂的地脈網路,無差別地廣播了出去。
這是一場慘烈的自爆式襲擊。
“嗡——”!
正準備撲殺上來的九心奴動作齊齊一滯。
那九顆原本隻知道機械跳動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竟然同時漏跳了半拍。
那是活人的痛。
對於這些已經死了太久的行屍走肉來說,這種鮮活到極致的劇痛,簡直就是最猛烈的毒藥。
阿箬那張死灰色的臉上,原本獃滯的五官竟然極其扭曲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某種早已壞死的神經反射。
趁著這轉瞬即逝的僵直,蘇晚照背後的第七片嫩葉像是被激怒了。
那張形如鼻孔的嘴猛然張大,發出一聲尖銳的氣流聲,
捲曲著朝蘇晚照的掌心血焰舔舐而來。
它吃不到蘇晚照的命,就開始吃她的記憶。
腦海裡那些色彩斑斕的畫麵開始褪色。
小滿第一次拽著她的衣角,哭得鼻涕冒泡喊“姐姐別丟下我”的畫麵,
變成了黑白,然後像燒焦的照片一樣捲曲、碎裂。
林疏月把那本厚厚的驗屍格目鄭重交到她手裏時,指尖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消失了。
還有沈硯……
那個總是沉默站在她身後,替她擋刀、替她暖手、笨拙地給她剝栗子的男人。
“滾開!”
蘇晚照嗓子裏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嗚咽。
她在跟一朵花搶奪自己的大腦。
“你們要的是一個乾淨的容器?做夢!”蘇晚照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卻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我這人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滿腦子都是算計和市儈。
想要我?我偏要帶著這一身髒東西上路,噎死你們這群假慈悲的怪物!”
她猛地抬起頭。
雖然左眼視線模糊,右眼一片漆黑,但那個被係統加強過的“感知模組”,
卻在這一刻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違和感。
那個高高在上的獻心者,在剛才九心奴被痛覺衝擊停滯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調整了站姿。
左腳比右腳多往前探出了半寸,重心完全壓在左腳跟上。
這個姿勢蘇晚照太熟了。
她在驗屍房裏見過無數次,那是長期跪拜、膝蓋髕骨有舊傷的人,
在受到驚嚇時保護性且習慣性的站姿。
一個號稱是“願力化身”、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神棍,
為什麼會有這種隻有常年跪在靈堂前才會養成的病態體態?
除非,他也曾是一個有著無法割捨執唸的“人”。
電光石火間,蘇晚照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已經被血浸透的衣襟的一角。
她用指甲在上麵狠狠劃過,蘸著自己的心頭血,在那塊破布上寫下了四個字。
不是咒文,不是求救。
隻有簡單的四個字:母淚未乾。
“去!”
蘇晚照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輕飄飄的血布拋向了空中。
地底的風很大,帶著濃烈的硫磺味。
那塊布片像一隻斷了翅膀的紅蝴蝶,搖搖晃晃地飛過了九心奴的頭頂,眼看就要墜落。
一隻蒼白的小手接住了它。
心蓮童並沒有摧毀這塊布,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上麵的四個血字。
她手中的無火之燈,那光潔如鏡的燈罩上,毫無徵兆地崩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
“不……”
站在高處的獻心者身形劇烈一震,那種一直維持的、高高在上的神性麵具,
在那一瞬間像是被重鎚擊碎。
他那雙淡漠的眼睛裏,第一次湧現出了屬於人類的驚惶。
半空中懸浮的九柄心引刃發出一陣混亂的嗡鳴,像是失去了控製。
尤其是那柄刻著“沈硯”名字的刀,刀尖像是承受不住某種重量,微微下垂了三分。
蘇晚照賭對了。
隻要是這世間的生靈,就沒有誰是真正切得斷、捨得離的。
就在這混亂的間隙,地底深處的黑砂岩無聲崩解。
在蘇晚照的身後,那株巨大蓮花的根部,第八片一直緊閉的醫燈嫩葉,悄無聲息地萌發了。
它沒有像前七片那樣舒展成葉片,而是緩緩隆起,中間裂開了一條細縫。
那不是葉子。
那是一隻剛剛睡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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