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並未撲來。
它浮在霧中,輕飄如紙,隨風微晃,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皮囊,在濃霧裏緩緩呼吸。
蘇晚照左眼紗佈下一陣尖銳的灼痛,冷汗倏地沁出鬢角。
她沒去碰它,不用碰也知道,那裏空了。
而沈硯的手,仍死死扣著她的腕骨,指節泛白,紋絲未鬆。
恐懼比疼痛來得更真實。
“我是不是……”蘇晚照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她死死盯著那團迷
霧,卻是在問身邊的人,“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如果連“愛”與“恨”的感知都被剝離,那她拚了命換來的真相,到底是為誰而求?
沈硯沒有回答。
他隻是鬆開了扶著她的手,蘇晚照身形一晃,還沒來得及摔倒,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袍就劈頭蓋臉地罩了下來。
那袍子上有著淡淡的血腥氣,但更多的是一種乾淨的、類似雨後青草的味道。
緊接著,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隔著袍子按在了她的肩頭。
沈硯的動作有些笨拙,他在幫她係帶子時,袖口晃蕩,露出了那一小截焦黑的木牌。
那木牌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磕碰在蘇晚照的鎖骨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噠”的一聲。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個錨點,硬生生把蘇晚照從那種虛無的漂浮感中拽回了地麵。
“別想。”沈硯的字句咬得很重,他擋在蘇晚照身前,那原本屬於少年的單薄背脊,
此刻竟透出一股類似山嶽般的沉重感。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麵毫無徵兆地發出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而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
原本堅硬的黑砂岩層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縫隙,幽藍色的火絲如同活物般從中蜿蜒爬出。
它們沒有溫度,也不燒灼衣物,卻像是找到了母體的藤蔓,
極其親昵且迅速地纏上了蘇晚照的腳踝。
蘇晚照渾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踢開,可那火絲竟直接沒入她的麵板,順著經絡直衝心臟。
【警告:心火未熄,轉入地脈。】
【提示:心燈蓮·一葉生,需九心澆灌。】
係統的殘音在腦海中炸響,蘇晚照瞳孔驟縮。
她一直以為骨火續脈是用盡了最後一絲燈油,卻沒想到,那顆“燈種”並未熄滅,
而是因為她身體的殘破無法承載,直接沉入了這片埋葬了七萬亡魂的地脈之中,
藉著地底那無窮無盡的執念孕育新生。
可悲哀的是,她感覺得到燈種的存在,卻再也無法點燃它。
因為點燈需要引子。
而她的“引火之心”——那些關於愛、關於恨、關於執著的情感,
早已在一次次所謂的“代價”支付中,變得千瘡百孔。
“咚、咚、咚……”
一陣整齊劃一的悶響從迷霧深處傳來,與地脈震動的頻率完美重疊。
霧氣緩緩散開。
九個人影。不,那不能稱之為人。
那是九具**上身的軀體,男女皆有,他們的胸腔全部被某種利器整齊剖開,肋骨外翻,
而在那空蕩蕩的胸腔正中央,並沒有血肉模糊的內臟,隻有一顆鮮紅的心臟憑空懸浮著,
正在劇烈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有一圈肉眼可見的聲波向四周擴散。
這就是所謂的“九心奴”。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
在這滿是汙血與黑砂的百骨塚裡,他乾淨得像是個去參加朝會的祭司。
他手裏捧著一匣如同手術刀般精緻的薄刃,刀柄上刻著複雜的銘文。
少年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沒有殺意,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憫。
他緩緩抽出第一柄刀,那如鏡麵般光滑的刃身上,清晰地映出了沈硯那張蒼白的臉。
刀身上刻著一行小字:沈硯·承道之心。
“七萬怨魂不散,隻為等一盞不滅的燈。”少年的聲音清越,像是學堂裡誦經的書生,
“蘇仵作,你的燈芯既然斷了,那就換一根。你若不願登壇,我便代你選人。”
話音未落,站在最前方的一名九心奴猛地踏前一步。
他胸腔中懸浮的那顆心臟驟然收縮至極致,緊接著,“噗”的一聲,
一道凝練至極的血箭如強弩般激射而出,直取沈硯咽喉!
這根本不是物理攻擊,那血箭上纏繞著濃烈的怨氣,若是沾上,瞬間就能腐蝕神智。
沈硯剛要拔刀,一道身影卻比他更快。
蘇晚照幾乎是把自己當作了盾牌,在那血箭臨身的剎那,
她那個瞎了的左眼眼眶裏雖無光亮,但右眼的金芒卻暴漲到了極致。
“找死!”
她沒有躲,反而抬起左手,掌心那道之前握住骨鋸留下的血痕瞬間崩裂。
這一次,沒有骨火燎原的聲勢。
她隻是憑藉著身體裏殘留的那些屬於“骨火續脈”的高溫餘熱,猛地一握拳。
“滋——!”
激射而來的血箭在觸碰到她掌心前半寸的瞬間,
被某種看不見的高頻震蕩直接震碎成了漫天血霧。
血霧沒有散去,反而在空中凝結成了一個微型的、反向旋轉的“靈械歸墟陣”。
“還給你!”
蘇晚照低吼一聲,掌心外推。
那團血霧如同長了眼睛,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直接轟在了那名九心奴的頭顱上。
“砰!”
如同西瓜炸裂,那九心奴的腦袋瞬間碎成了爛泥,胸腔裡的心臟抽搐了兩下,
失去了生機,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那個白衣少年——獻心者,微微一怔。
他似乎沒想到這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女人,竟然還能調動如此精密的陣法。
“精準的解剖,完美的控製。”獻心者並沒有生氣,反而讚歎地點了點頭,
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柄刻著沈硯名字的刀,“可你已經忘了,為什麼要救他,不是嗎?
現在的你,隻是在憑藉肌肉記憶殺戮而已。”
這句話比剛才那道血箭還要毒。
蘇晚照的身形猛地一僵,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她不想承認,可就在剛才擋在沈硯麵前的那一瞬,她腦子裏確實是一片空白。
沒有“不能讓他死”的焦急,隻有計算軌跡、計算當量的冷酷本能。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了救沈硯,還是單純為了消滅眼前的威脅。
“走!”
沈硯沒有給她發獃的機會。
他一把扣住蘇晚照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扯到了背上。
他很清楚,現在的蘇晚照就像是一張綳到了極致的弓弦,再拉一下就會徹底斷裂。
少年沒有追,隻是微笑著看著他們向斷崖邊狂奔。
剩下的八名九心奴在他的指揮下,不緊不慢地呈扇形包抄。
風在耳邊呼嘯。
蘇晚照趴在沈硯背上,那原本應該讓她感到安心的脊背,此刻傳來的溫度卻讓她覺得陌生。
她能聽到地脈深處傳來的低語,那不是惡鬼的咆哮,
倒像是有無數雙手在黑暗中托舉著她,想要把某種東西塞進她的身體裏。
“沈硯。”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你說……如果有一天,我徹底成了個隻會驗屍、
沒有感情的怪物,不再能被人需要,你還願跟著我嗎?”
沈硯的腳步沒有哪怕一瞬間的停頓。
他喘著粗氣,前麵就是深不見底的斷崖,身後是步步緊逼的死神。
“你不用被需要。”
沈硯猛地一躍,帶著她跳過了前方的一道地裂,“你隻要活著。哪怕你忘了全天下,
我也給你記著回家的路。”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腳下的地麵徹底崩塌。
一朵漆黑如墨、足有磨盤大小的蓮花花苞,極其突兀地從那道裂開的地縫中破土而出。
那花苞並未完全盛開,隻是微微裂開了一道縫隙。
在那縫隙之中,沒有花蕊,隻有一隻完全由火焰構成的眼睛。
那隻眼睛,冷冷地看了蘇晚照一眼,隨後眨眼間閉合。
【係統提示:心燈蓮待放,根係已貫通全圖,引燈人……不可自私。】
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力從那花苞中爆發,不是針對肉體,
而是直接扯住了蘇晚照那個搖搖欲墜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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