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是被燙醒的。
不是火,不是湯藥,而是沈硯緊貼她臉頰的衣襟,那布料還裹著地底岩層的陰寒,卻從內裡
蒸騰出灼人的熱意,像一塊將熄未熄的炭,正從血肉深處透出光來。
她沒睜眼。左眼早已沉入永夜;右眼雖閉著,視界卻驟然炸開:
無數赤紅脈絡在黑暗中奔湧、搏動,如熔岩在經絡裡改道,那是沈硯的命息,正以違背常理
的速度,一寸寸燒穿死寂。
視界裏沒有光,隻有無數條扭曲的紅色熱流,那是沈硯體內的經絡。
此刻,這些線條正像超負荷的燈絲一樣在此起彼伏地閃爍。
尤其是後頸那一塊,亮得刺目。
腦子裏像是有齒輪卡住了,發出哢噠哢噠的錯響。
昏迷前那道鑽入眼球的金絲,還有係統那句冰冷的“燈種可燃於骨”,
在她混沌的意識裡攪成一團漿糊。
蘇晚照喘了口氣,肺葉像風箱一樣扯動。
她沒力氣說話,隻是憑著本能,控製著掌心那點微弱到快要熄滅的心燈殘火。
“別動。”她在心裏默唸,手指顫巍巍地探向沈硯的後頸。
指尖觸碰到麵板的瞬間,那裏滾燙得嚇人。
並沒有意料中的溫暖融合。相反,就像往油鍋裡滴了一滴水。
“滋——!”
一縷極細的白焰順著沈硯的脊柱瘋了一樣往下竄。
原本那些斷裂、堵塞的神經通路,在這股霸道的白火衝擊下被強行燒通。
前行的少年身體猛地一僵。
沈硯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雙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十根手指不受控製地痙攣,指甲摳進爛泥,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程式接管了肢體,
在那半乾的泥地上飛快地抓撓。
不過兩息,一個半圓形的複雜圖騰出現在地麵。
線條筆直得根本不像是人手畫出來的,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工業美感,
那是“靈械歸墟陣”的一角。
畫完最後一筆,沈硯身子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蘇晚照被這一摔甩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她大口喘息著,右手死死按著太陽穴。
一段莫名其妙的畫麵突然插了進來:柳婆子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遞過來,嘴巴一張一合似
乎在說著關心的話,可蘇晚照拚命去想那湯的味道,舌尖上卻隻有一片令人恐慌的空白。
味覺丟了?還是記憶缺損?
沒等她想明白,地上的沈硯動了。
他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像皮肉傷,倒像是有人拿鑿子在重新雕刻他的骨頭。
沈硯撐著地麵試圖爬起來,手掌撐地時,卻看到水坑倒影裡,
自己頸後的麵板上浮現出了一片灰藍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死的,它們在蠕動、在呼吸,像是一群寄生在皮下的微型蟲豸。
這一幕太熟悉了。
無數個童年的噩夢裏,他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金屬迴廊裡奔跑,
迴廊的牆壁上爬滿了這種符文。
而那個死在祭壇上的蠱眼尊,臨死前眼球裡爆出的,也是這東西。
“神殿……”沈硯咬著牙,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
“還能走嗎?”蘇晚照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礫,她在那摸索著想去扶他。
沈硯卻猛地避開了她的手。
“別碰。”少年搖晃著站直了身子,那是種近乎執拗的倔強,他的眼神有些散亂,
卻死死盯著前方,“我自己走。再揹著,你會死的。”
兩人跌跌撞撞地穿過一段塌了一半的迴廊。
這裏原本應該是一處類似產房的地方。
早已腐朽的木架上扔著生鏽的鐵鉗,地上散落著碎裂的瓷盆。
牆角的一處石縫裏,掛著一枚落滿灰塵的玉鎖。
紅繩已經褪色成了灰白,玉鎖卻依然溫潤。
沈硯像是被鬼迷了心竅,腳步不自覺地停下,伸手去撿。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玉麵。
“哇——!!”
一聲淒厲的嬰兒啼哭在他腦海深處炸開,震得他耳膜生疼。
畫麵是一瞬間的閃回:冰冷的手術台上,一個女人仰麵躺在血泊裡,腹部被整齊地剖開,
並沒有像常人那樣連線著胎盤,而是連著幾根透明的管子,通向旁邊嗡嗡作響的機械艙。
女人沒有哭,她睜著眼,死死盯著上方那個戴著鐵麵具的男人將剛取出的嬰兒抱走。
那個嬰兒,就是他。
“放下那個髒東西。”
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廢墟的高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寬袍,臉上扣著一張慘白生鏽的鐵麵具。
他手裏提著一把半米長的骨鋸,鋸齒上掛著乾涸的肉渣。
“噠。”
骨鋸輕輕敲擊地麵。
沈硯頸後的灰藍符文猛地一漲,像是聽到了指令的士兵,瘋狂向四周擴散。
“第九十九具失敗體,銷毀程式已啟動。”那人居高臨下,聲音像是從漏風的風箱裏擠出來的。
他微微掀起麵具的一角,露出的下半張臉平整如紙,沒有嘴唇,沒有口腔,
隻有一道縫合的傷疤。
為了防止神殿機密泄露,他在入職那天就服用了“緘默膏”,自毀聲帶,甚至封死了嘴。
聲音是通過喉部的共振器發出的。
斷脈人抬起骨鋸,直指沈硯:“根據《代行者守則》第7條,連結體不允許在母體外存活。
你母親私自為你植入‘斷脈術’基因,試圖切斷神殿感應,這是誅族的重罪。
今天,我來修正這個錯誤。”
沈硯疼得渾身顫抖,雙腿像灌了鉛,根本動彈不得。
那是基因層麵的壓製。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強撐著身子站到了沈硯身前。
她的左眼看不見,右眼卻死死鎖定了那個斷脈人身上紅得發紫的熱源訊號。
“修正錯誤?”蘇晚照冷笑一聲,手指悄悄扣住了一塊鬆動的地磚,
“你那個鋸子,也是醫術的一部分?”
斷脈人沒有廢話,身形一閃,直接從高處躍下。
骨鋸帶著令人牙酸的嗡鳴聲劈頭斬下。
就在這一瞬間,蘇晚照右眼的視野裡,對方的行動軌跡變成了一道清晰的拋物線。
她甚至能“看”到骨鋸震動時引發的空氣波紋。
就是現在!
她沒躲,反而迎著那道風壓沖了上去,在骨鋸即將觸頂的剎那,
猛地將掌心僅剩的一縷心燈殘火拍進了腳下的地縫裏。
“轟——!”
那裏埋藏著乾枯百年的接生油氈,浸透了桐油和血垢。
烈焰順著地脈瞬間騰起,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夾雜著蘇晚照心燈力量的“臟火”。
這種混雜著強烈情緒波動的火焰,是那種精密機械指令的剋星。
斷脈人身形一滯。
空氣中瀰漫的焦臭味和熱浪嚴重乾擾了他骨鋸上傳導的神殿訊號。
那種精準的嗡鳴聲變得雜亂無章。
趁著這一瞬的遲滯,蘇晚照一把拽過沈硯,兩人滾向側麵。
她順勢撲向那枚掉落的玉鎖。手掌被碎石劃破,鮮血滴在玉麵上。
“哢嚓。”
玉鎖竟然裂開了。
裏麵並非空心,而是封存著一段凝固如琥珀般的組織,
那是一截臍帶,裏麵甚至還能看到微弱的藍色生物電流在跳動。
“那是你娘留給你的最後一道保險。”
陰影裡,走出一個佝僂的身影。
血胎婆手裏拄著那根掛滿骷髏的柺杖,一步步挪了過來。
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沒了那種麻木的冷漠。
她揭開那滿是汙垢的衣襟。
蘇晚照瞳孔一縮。
老太婆乾癟的胸前,密密麻麻掛著九十九枚一模一樣的血玉鎖。
每一枚鎖裡,都封著一段夭折嬰兒的臍帶。
“第九十九個……”血胎婆伸手撿起蘇晚照手裏的玉鎖,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念悼詞,“她在把你
放進活體培養艙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逃不過清算。但她是個瘋子,也是個天才。”
她看向蘇晚照,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冷汗的沈硯。
“女娃娃,你要喚醒她的骨,給他續命?”血胎婆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可以。但你
要想清楚,這世上沒有白撿的命。她留下的這套‘骨火續脈’,不是恩賜,是詛咒。”
“一旦啟動,受術者血脈得以重續,但作為代價,他腦子裏關於至親之愛的那部分記憶區
域,會被當做燃料燒掉。”
血胎婆指了指沈硯的腦袋。
“這小子要是活下來,他會記得他娘是誰,也會記得她是怎麼死的。但他永遠記不起被娘親
抱在懷裏是什麼感覺,記不起那份愛有多暖,在他心裏,母親隻是個代號,是個陌生人。”
沈硯猛地抬起頭,眼裏的紅血絲幾乎要炸裂。
“我不治!”他嘶吼著想要站起來,卻被那股基因壓製死死按在地上,“我不要忘!”
蘇晚照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陳年的傷疤,那是很久以前為了練刀留下的。
“如果忘了她是怎麼疼我的,還能算繼承她嗎?”她輕聲問了一句,像是在問沈硯,也像是在
問自己。
遠處,那盞在她意識深處已經熄滅的醫燈殘骸上,第一片象徵新生的嫩葉微微震顫了一下,
原本青翠的紋路開始泛起一絲詭異的血紅。
血胎婆沒理會沈硯的掙紮,隻是深深看了蘇晚照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一絲悲憫,又似乎透著
某種期待。
她轉過身,枯瘦的手指指向了黑暗的最深處,那裏是三界交界的地方,陰風陣陣,隱約能聽
到無數細碎的哭聲。
“既然不想忘,那就去‘棄嬰塚’走一遭吧。”老婆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裡回蕩,“那些沒能活
下來的哥哥姐姐們,或許有辦法替你留住這點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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