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是被凍醒的——不是冷,是空。
像有人剖開她的脊椎,抽走了最後一截溫熱的骨髓。
她嗆咳著坐起,焦土與硫磺的腥氣直衝喉管。
四野漆黑如墨,唯有遠處一簇幡陣殘火,在將熄未熄間明滅,劈啪一聲,濺出星點灰燼。
沈硯不在。
那朵白花,也不在。
蘇晚照強忍著腦仁裡彷彿被攪拌過的劇痛,踉蹌著爬向沈硯最後趴著的位置。
泥土還是溫熱的,但人沒了。
地麵上殘留著一行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痕跡,那是有人用磨破的手指,
硬生生在燒結的硬土上摳出來的。
不是亂畫,這線條走勢極穩,起筆藏鋒,收筆回勾,
像極了某種古老陣法的第一筆,“雙生眼陣”的起手式。
線條的末端,像一支利箭,直指西南方那片常年籠罩在瘴氣裡的盲醫穀。
蘇晚照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那行尚未乾透的血跡。
左眼殘留的燈絲微光閃爍了一下,共情繫統給出的反饋讓她後背發涼:這血跡裡殘留的情緒
波動,沒有恐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冷靜,甚至夾雜著一絲詭異的悲憫。
這絕不是那個還會抱著她大腿喊餓的傻小子的情緒。
有人借了他的殼,或者是某種意誌正在操控他的軀體去布一個更大的局。
“真是一刻都不讓人消停。”蘇晚照低罵了一聲,從袖口摸出半截昨夜混戰中留下的哭幡童引
魂鈴碎片,攥在手心。
碎片邊緣鋒利,割得掌心生疼,但這疼能讓她清醒。
她沒再猶豫,順著那血線指引的方向,一頭紮進了西南方的濃霧裏。
盲醫穀的邊界並不難找,因為那裏的風聲都不對勁,像是有人在貼著耳膜吹氣。
剛翻過一道佈滿青苔的亂石崗,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聲就順風飄了過來。
蘇晚照放輕腳步,藉著亂石的掩護看去。
隻見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盲醫穀小童,正趴在一個昏睡在大石上的年輕醫徒身上。
小童的動作很怪,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進食。
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口咬在那醫徒的小臂上,卻沒見血流出來。
“住口!”蘇晚照手中那枚鋒利的銅鈴碎片脫手而出,精準地削斷了小童頭頂垂下的一根繩。
那小童動作一頓,極其僵硬地扭過脖子。
藉著微弱的月光,蘇晚照看清了他的臉,那是一張七八歲孩子的臉,但當他咧開嘴笑時,那
嘴裏根本沒有牙齒,取而代之的是兩排密密麻麻、正在蠕動的紅色甲殼蟲。
小蠱牙。
被他咬住的那個醫徒依舊睡得死沉,彷彿靈魂都被吸幹了。
“這味兒不對……”小蠱牙歪著頭,嘴裏的蟲牙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苦的。不如剛才
那個好。”
蘇晚照一步跨上前,一把扣住這怪胎的肩膀,將他從那醫徒身上扯下來:“剛才那個?你看
見沈硯了?”
小蠱牙也不掙紮,隻是翻著那雙眼白多黑仁少的眼睛,盯著蘇晚照的臉,嘴裏突然冒出一句
毫無邏輯的囈語:“……左眼燒了燈,右眼看不穿……師父要死兩次,一次在火裡,
一次在夢裏……”
蘇晚照心頭猛地一跳,手上力道不由加重:“誰教你這話的?”
“沒人教,夢裏吃的。”小蠱牙嘿嘿怪笑,伸出那根細得像雞爪一樣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
陽穴,“剛纔有個大個子路過,我咬了他的夢。他的夢好硬啊,咯得我牙疼,夢裏全是您那
隻紮針的手,還有好多好多……您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兒。”
沈硯的夢境泄露了。
蘇晚照還沒來得及追問細節,小蠱牙突然身子一縮,整個人像條滑膩的泥鰍一樣從她手裏溜
了出去,四肢著地,飛快地鑽進了旁邊岩壁上一道僅有巴掌寬的裂縫裏,隻留下一串瘮人的
笑聲在山穀裡回蕩。
“既然來了,何必為難一個貪嘴的孩子。”
一道蒼老而沉穩的女聲,突兀地攔住了蘇晚照的去路。
霧氣散開,一個滿頭銀髮、雙眼矇著黑布的老婦人站在路中央。
她手裏沒有任何兵器,隻捧著一本厚重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的古籍。
盲醫穀的長老,盲穀主。
“讓開。”蘇晚照此時沒心情跟這群神神叨叨的人打啞謎,她的左眼已經在隱隱作痛,
那是過度使用後的警告。
盲穀主沒動,隻是緩緩翻開了手中那本古籍。
那書頁上竟然一個字都沒有,隻有一片如水銀般流動的光潔鏡麵。
她雙手平舉,將書頁猛地向蘇晚照麵前一送:“看看吧,這是你的‘價碼’。”
蘇晚照下意識地看去。
那鏡麵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昨夜在幡陣中點燃那麵“歸途幡”時的瞳孔特寫。
畫麵清晰得可怕,就連眼底的紅血絲都纖毫畢現。
而在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原本有一根極細極細的金線,那是係統賦予她的某種底層連線,
此刻卻正從中崩斷,像是一根燒斷的燈絲。
“你每看破一次真相,這根線就斷一分。”盲穀主的聲音像是從枯井裏傳上來的,帶著一股陳
腐的涼意,“他們管這個叫‘贖視’。你想看清死人的冤屈,就得拿活人的記憶來換,
昨晚那一把火,燒掉的是你對母親的記憶。下一次呢?是不是就要輪到那個孩子了?”
蘇晚照死死盯著那麵鏡子,心跳如雷,但麵上卻強撐著沒露怯:“我忘了誰不重要,重要的
是,我現在記得我要揍誰。”
她繞過盲穀主,徑直向著穀底深處衝去。
這次,老婦人沒有攔,隻是合上書,那聲嘆息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越往深處走,空氣裡的味道就越古怪。
那是一種極度甜膩的腥氣,像是熟透腐爛的蜜瓜,又像是被烈火焚燒過的羽毛。
蘇晚照的腳步在看到那處山洞時猛地剎住。
洞口沒有守衛,因為根本不需要。
沈硯就跪坐在洞穴正中央的空地上。
他上衣已經沒了,精赤的上身佈滿了還沒癒合的擦傷。
他雙目緊閉,十根手指全部磨破,正以一種機械而精準的動作,在地麵上繪製那個未完成的
血陣,那就是完整版的“雙生眼陣”。
無數繁複的血線交織,最終匯聚在陣法的中心,那裏預留了兩個圓形的凹槽,大小正好能容
納兩顆眼球。
蘇晚照剛想衝進去打斷他,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將她定在原地。
那股甜膩的腥氣陡然變濃,濃得讓人窒息。
那是……傳說中神鳥青鸞焚身時的氣味!
“嘀——檢測到高維生物接管跡象。警告!警告!”
腦海中的係統瘋狂報警,蘇晚照左眼劇痛,視野中的畫麵開始扭曲。
那殘存的燈絲忽明忽暗,在這一瞬間竟透視進了沈硯的身體。
她看見了。
在沈硯的腦顱深處,並沒有什麼腦溢血或腫瘤,而是一枚青色的、彷彿心臟般搏動的蟲卵。
那蟲卵延伸出上百道細如髮絲的菌絲,死死纏繞在他的視神經和運動中樞上,
像是一個提線木偶的操縱盤。
“師尊啊,你說代行者當以眼還眼……”
一個滑膩的聲音從岩洞頂端傳來。
蘇晚照艱難地抬頭。
隻見岩頂倒掛著一個身披寬大黑袍的怪人,他頭上戴著一頂沉重的青銅蟲冠,那冠冕正中間
裂開一道縫,兩隻通體血紅、足有拳頭大小的蠱蟲從裏麵滾落下來,順著他的肩膀爬到耳
邊,然後張開腹部的氣孔,代替人類的聲帶發出了聲音。
蠱眼尊。
“那個老太婆不肯動手,那就隻能我來了。”蠱眼尊緩緩降落在沈硯身後,那兩隻“血蠱瞳”盯
著蘇晚照,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這小子是天生的容器。既然你讓他繼承了那盞破燈的火
種,那我就讓他成為這陣法的陣眼。你說,要是這雙生眼陣一開,獻祭的是他這雙看了不該
看東西的招子,那滋味……該有多美?”
話音剛落,一直像雕塑般的沈硯猛然睜開了眼。
那雙平日裏清澈見底的眸子,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渾濁的赤紅,像是兩汪沸騰的血水。
他緩緩抬起右手,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機器,五指成爪,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向著自己的
右眼眼眶扣去。
“不!”蘇晚照隻覺得渾身血液逆流,她不顧那股威壓的束縛,拚了命地向前一撲,
整個人重重地撞在沈硯身上,雙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沈硯的手臂燙得像燒紅的鐵塊,力氣大得驚人,那是肌肉在極限狀態下的痙攣。
“沈硯!醒醒!我是蘇晚照!”她在他耳邊嘶吼。
沈硯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那雙赤紅的眸子裏,渾濁的血色劇烈翻湧,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深淵底下拚命掙紮。
他的嘴角抽搐著,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好……痛……”
緊接著,他那隻被蘇晚照死死按住的手,反手扣住了蘇晚照的手腕。
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求救。
他低下頭,額頭重重抵在蘇晚照的肩膀上,聲音極輕,輕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卻清晰得像是一記重鎚:
“……她快來了……別讓他們……拿走你的眼睛……”
地底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與蘇晚照眼中那枚醫燈燈絲的頻率完全重合。
那株紮根在記憶廢墟上的嫩芽,原本隻是淺淺的淡綠,此刻竟瞬間轉深,
如同某種古老契約被鮮血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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