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已斷,後路已絕。
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絕望與孤獨,如同億萬鈞沉重的霧靄,將林擎風的身心徹底籠罩。
他渾渾噩噩地行走在雲州大地之上,彷彿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僅憑著一絲本能驅動著殘破的身軀,漫無目的地漂泊。
山河倒退,日月輪轉。
他不知自己行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
這一日,他踉蹌的腳步,不知不覺間,將他帶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絕地。
眼前,是一座彷彿被無上巨力從中劈開的巍峨山崖,崖壁陡峭如刀削,直插雲霄,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黑色。
崖前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古樸石碑。
碑文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三個蘊含蒼涼意境的大字——斷風崖。
奇異的是,此地明明位於山脈之間,四周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山風流動。
空氣凝滯得如同萬年玄冰,寂靜得令人心頭發慌,彷彿連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了。
一種萬古不變的死寂與孤獨感,彌漫在每一寸空間之中。
林擎風駐足在斷風崖前,發出一聲沙啞的歎息:
“斷風崖……斷風崖……難道這裡就是我的埋骨地了嗎?”
連續數月毫無希望的掙紮,一次次嘗試的失敗,早已將他的心力消耗到了極限。
或許,就此長眠於這萬籟俱寂之地,也是一種解脫。
就在林擎風心神搖曳之際。
“嗡……”
旁邊,一株生長在崖邊、看起來早已枯死的古怪老樹,忽然……動了!
那乾枯扭曲的樹乾表麵,一陣微光流轉,竟緩緩浮現出一張模糊的麵孔。
那雙由樹瘤形成的眼睛緩緩睜開,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發出古怪的聲音:
“小子!你是何人?為何闖到此地?難道沒聽說過,這斷風崖乃是一處生靈勿近的禁地嗎?!”
這突兀的聲音,在這絕對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
然而,林擎風卻彷彿根本沒有聽見。
他的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前方的深淵,對枯樹的話語充耳不聞,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毫無反應。
那枯樹見林擎風竟敢無視自己,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慍怒之色。
它那乾枯的枝椏開始無風自動,如同張牙舞爪的鬼爪,故意散發出一種頗為不俗的威壓,試圖震懾這個闖入者,同時吹噓道:
“哼!無知小輩!本皇名為楓皇!乃是自太古年間便已存活至今的一株無上仙植!我所棲息的這片斷風崖,乃是彙聚雲州地脈煞氣與寂滅之意的無上禁地,堪稱雲州第一凶煞之所!你一個區區……嗯?”
它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它吹噓之時,它的“目光”越過了林擎風,猛地看到了懸浮在後方不遠處半空中,那道繚繞著紫黑色霧氣的神魂體!
符月琳正淡漠地望向這裡,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嘶——!”
楓皇渾身猛地一顫,一張臉之上瞬間爬滿了驚懼之色,剛才那點故作姿態的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那伸出的枝椏如同受驚的蛇般猛地縮回,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連忙賠笑道:“原……原來是有高人駕臨!在……在下有眼無珠,冒昧了,實在是冒昧了!前輩恕罪,前輩恕罪!”
它以為符月琳是林擎風的護道者,心中叫苦不迭,暗罵自己看走了眼,踢到了鐵板。
然而,符月琳卻並未理會它的告饒。
她那雙由霧氣凝聚的眼眸,反而帶著一絲審視與回憶的光芒,落在了楓皇焦黑樹乾上,空靈而漠然的聲音緩緩響起:
“太古時期,浩瀚無垠的大千世界深處,確曾誕生過一株驚天動地的無上仙植。據說其本體便是一株楓樹,曾差點進化為世界之樹,光輝照耀諸多古界,強大絕倫。”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可惜,它最終還是隕落在了一場恐怖的廝殺中……”
楓皇聞言,臉上浮現一抹異色,但很快便被它用更加誇張的乾笑掩飾了過去:
“哈哈哈……前輩您真是說笑了!我……我不過就是一株僥幸誕生了靈智的小樹妖罷了,怎敢與那等無上存在攀扯關係?誤會,絕對是誤會!”
符月琳深深地看了它一眼,不再說話。
隻是那繚繞的紫黑色霧氣似乎微微翻湧了一下,恢複了沉寂,目光再次投向了前方如同石雕般站立不動的林擎風。
楓皇見狀,暗自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再放肆,老老實實地縮在一旁。
但它那雙隱藏在樹瘤後的眼睛,卻不時地偷瞄著沉默不語、死氣沉沉的林擎風,又看看後方高深莫測的符月琳,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惑與不解。
這兩個家夥……
一個看起來離死不遠,廢人一個;一個氣息古老得嚇人,深不可測。
他們跑到這鳥不拉屎的斷風崖來,到底想乾什麼?
難道就這麼乾站著?
斷風崖,萬古寂靜,彷彿連時間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
林擎風就在這種足以讓常人發瘋的絕對寂靜與絕望交織下,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他不再行走,不再掙紮,甚至不再去思考前路與生死。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崖邊,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塑,與這片死寂的天地融為了一體。
這一站,便是整整十日。
十日後,他緩緩移動腳步,在崖邊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上,盤膝坐了下來
眼眸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如同老僧入定,又如同……在等待著最終的坐化。
楓皇看著他這副模樣,尤其是感受到他體內那如同破布袋般千瘡百孔的慘狀,不由得搖了搖頭,用那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勸道:
“喂,小子,彆硬撐了。聽我一句勸,趁現在還有點力氣,趕緊去找個寶地把自己埋了,也好早死早投胎。”
然而,林擎風依舊充耳不聞,如同泥塑木雕,身心徹底沉浸在了某種內在的混沌與空明交織的狀態之中。
時光再次無聲流逝,又是整整十日過去。
當第二十日的晨光勉強驅散一些崖底的黑暗,灑落在林擎風那布滿塵埃與乾涸血痂的身上時。
他那一度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隨即,在那初晨微光的映照下,那雙眸子,緩緩地……睜了開來!
與之前的空洞、絕望、死寂截然不同!
此刻,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所有的迷茫、困頓、猶豫、絕望,如同被無形的烈火焚燒殆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百煉精鋼般純粹而堅定的光芒!
是一種斬斷了一切後路的決絕!
“你……你想乾什麼?”
楓皇感受到林擎風身上那股驟然變化的氣息,不由得一愣,下意識地問道。
林擎風沒有看它,目光平靜地望向虛無的前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重——塑——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