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大陸。
最中心,神城。
這座自太古年間便矗立於九重霄核心的巨城,已不能用“雄偉”二字簡單形容。
它橫亙於茫茫星海之間,億萬丈的城牆並非砌石而成,而是由一整塊混沌原石曆經無儘歲月雕琢,其上銘刻的陣紋甚至可以吸納法則本源之力為其所用。
日月星辰圍繞其運轉,潮汐般漲落,彷彿整片天地都以它為中軸。
這裡,是隱族的心臟。
亦是封王大比的最終舞台!
往來者無不是九重霄真正屹立絕巔的存在。
那些在九重霄可開宗立派,受萬人朝拜的神通下三境宗主,在此也不過是過客,花上百年積蓄,隻為在某個角落的窗邊,遠遠看一眼封王神山開啟時的盛景。
神城東區,一座不顯山不露水的古舊酒樓。
能在此地落座的,幾乎全都是神霄大陸或者八塊大陸上的神通境強者。
三樓臨窗的雅間裡,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負手而立。
男子黑發如瀑,隨意披散在玄色長袍之上,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眸子深邃如萬載寒潭。
他並未釋放任何氣息,隻是靜靜站在那裡,卻彷彿與整片星空融為一體,又彷彿獨立於星空之外。
窗欞上落著一片枯葉。
無風。
那枯葉卻悄然碎裂,化作齏粉,飄散無蹤。
那是被無意間溢位的一縷氣機,生生碾碎。
“怎麼了,葉缺?”
簾幕微動,一道輕柔如月光的聲音自紗簾後傳來。
是一個女子,她聲音極好聽,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優雅,卻不盛氣淩人,反而如深澗流泉,沁人心脾。
紗簾後,隱約可見一道曼妙的身影,斜倚憑幾,青絲垂落如瀑。
葉缺沒有回頭。
他依舊望著窗外那片亙古不變的星海,聲音低沉而平緩:“方纔……雖然隻有一瞬間。但那種感覺,不會有錯。有人,也渡過了無劫之劫。”
“……無劫之劫?”紗簾後的女子,原本慵懶的姿態微微一凝。
“他就在神城。或者說,”葉缺緩緩點頭,“離神城並不遠。”
女子沉默了片刻,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鄭重:“你確定?”
“無劫之劫,圓滿無缺。”葉缺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並無倨傲,隻是陳述事實般的平靜,“我自己便是以此成就的十方拓天境。天下間,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道門檻的氣息。”
女子沒有再質疑。
她隻是輕輕歎息,如夜風拂過湖麵:“月有陰晴圓缺,萬事萬物,皆逃不過此理。”
“修士修行,逆天而行,每一步都在與大道爭鋒。境界越高,自身道途中的缺憾便越是被放大、顯化。天劫降臨,既是天道對逆天者的懲罰,亦是……對那缺憾之處的淬煉。”
她頓了頓,聲音悠遠:
“唯有道意圓滿,無缺無憾,纔不會招來天劫。”
“但這終究隻是傳說。世間並不存在真正圓滿無缺的道。人力有時儘,大道本就有缺。所謂圓滿,不過是無限趨近於無缺。”
葉缺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於窗外無儘的星海:“無限趨近,便是無劫之劫。”
他轉過身來,玄色長袍的下擺無聲拂過地麵,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容在燈影下愈發顯得深邃:“我曾以為……天下同輩之中,能稱得上‘圓滿無缺’的,唯我一人。卻不想,封王大比將至,竟還有此等高手。”
紗簾後,女子輕輕一笑,聲音如碎玉投珠:“如今的神城,風雲彙聚,什麼樣的怪胎沒有?”
“六大隱族雪藏多年的嫡係傳人,外界神統道門傾力培養的神子聖子……哪一個不是自以為是天命所歸?出現一個無劫之劫的人,並不奇怪。”
葉缺點點頭,神色坦然:“我從未小覷天下英雄。”
女子沉吟片刻,聲音忽然低了幾分:“隻是……最好不要是隱族之人。”
葉缺抬眸,看向紗簾後的那道倩影。
“洛家,有一個極為可怕的人物,快要回來了。”女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緩緩道,“我聽說過他。”
女子的聲音變得悠遠,彷彿在講述一段塵封已久的秘辛,“他出生時,洛家祖地沉寂萬年的帝王命星忽然點亮,光耀九霄,三日不熄。隱族諸老稱其為‘天生帝王’,註定要橫掃同代,繼承洛家萬年氣運。”
“為了磨礪他,洛家在他羽翼未豐之時,便將他藏起來,隱姓埋名,送入南天域。”
葉缺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女子繼續道:“他以散修身份,從南天域最底層的蠻荒之地崛起,一路廝殺,四年時間,橫掃四大神國年輕一代,無一敗績。”
“之後,他殺入傲天神朝,變得更加可怕,無論是多麼強盛的天驕碰到他都隻是如蚍蜉見青天,不堪一擊。最終,他斬了那位女帝最寵愛的幼年傳人。”
“那個……女帝?”葉缺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女子輕輕“嗯”了一聲:“女帝一怒之下,親自出手,隔著三千裡虛空,一指將他重創,逐出了南天域。洛家為此賠上了三件鎮族重器,才平息了那位女帝的怒火。”
“之後,洛家又將他送去了天外天戰場。”
“那裡,是真正的修羅場,天驕絞肉機……他卻在那片死地待了七年。”
女子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不知方纔,是否是他回來了。”
雅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一顆大星正緩緩劃過神城上空,拖曳出億萬丈的金色尾焰,將葉缺的半邊麵容映照得明滅不定。
片刻後,葉缺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有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大氣魄。
“這纔有意思。”
他緩緩抬起手,彷彿要握住窗外那片流轉的星河,“封王大比上到來的人傑越強越好。否則,這‘年輕人王’的含金量,就不夠了。”
紗簾後,女子靜靜望著他,嘴角亦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欣賞,有期待,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
……
同一時刻。
神霄大陸,陣靈道宗。
廣場上,那三塊極品陣界石已徹底碎裂,化作滿地靛藍色的殘渣,在微風中輕輕滾動,發出細碎而落寞的聲響。
林擎風依舊仰首望天。
灰濛濛的天穹,依舊萬裡無雲。
顧皓月從殿柱後徹底鑽了出來,繞著林擎風轉了三圈,左瞅瞅,右看看,終於忍不住了:“林兄,我說……會不會是你太強了,天劫它不敢下來了?”
林擎風收回目光,看向他。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顧皓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不對。
不是威壓。
林擎風沒有釋放任何威壓。
他站在那裡,氣息內斂到近乎虛無,如同一塊被歲月磨平棱角的頑石,又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神兵。
但正因如此,才讓顧皓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
鋒芒畢露時的林擎風,他能感受到那種無敵氣概。
而今這個返璞歸真的林擎風,他卻是發自靈魂深處的畏懼。
“多慮了。”林擎風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天劫沒有,就是沒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它不會遲到。也不可能……哪天走路時,一道雷憑空劈下來,說這是天劫。”
顧皓月乾笑一聲,摸摸鼻頭:“那倒也是啊。”
林擎風沒有再仰望天空,而是緩緩落地,青石地麵上竟沒有激起一絲塵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緩緩握拳,又鬆開。
那縷灰濛濛的生滅之氣與赤金氣血依舊在掌心流轉,安靜如熟睡的嬰兒。
“我有些明白了。”他忽然道。
顧皓月豎起耳朵:“明白什麼了?”
林擎風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好說。”
“又吊人胃口!”顧皓月頓時垮下臉。
林擎風笑了笑,心情都舒暢了幾分。
旋即轉身,朝向廣場邊緣那一群正默默收拾殘餘陣材的陣靈道宗長老們。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落在青石上,都像是鄭重落下的誓言。
走到近前,他停下。
然後躬身,深深一拜。
“多謝諸位前輩。若無這七階聚靈陣,晚輩縱有突破之心,也絕無尋得如此海量靈氣的機緣。”
他直起身,目光誠摯:
“此恩,林擎風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