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溺在黑暗海底的溺水者,掙紮著,一點一點……浮向那若有若無的光明。
痛。
頭痛欲裂。
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腦髓深處,瘋狂攪動!
林擎風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從一片混沌的黑暗,逐漸轉為模糊的光暈,最後緩緩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空曠虛無的詭異空間。
腳下是非實非虛的灰色光暈,如同凝固的混沌霧氣,頭頂,則是一片散發著微光的鉛灰色穹頂,壓抑得令人窒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橫亙在他麵前,貫穿了這虛無空間,一直向上、向上、再向上,直抵那鉛灰色穹頂深處,乃至彷彿突破了某種界限,通往不可測之地的……
金色長階!
那長階龐大得超乎想象!
長階筆直向上,望不到儘頭。
目光竭力追逐,也隻能在視線的極限處,看到它化作一道細微的金線,消失在鉛灰色穹頂的深處,彷彿真的……連線著天。
這裡是哪裡?
我……是誰?
林擎風下意識地捂住依舊劇痛不已的額頭,眉頭緊鎖。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衝撞著意識壁壘,卻無法拚湊成完整的畫麵。
他隻記得一個名字——林擎風。
對,我叫林擎風。
可是……然後呢?
我從何處來?
要往何處去?
這金色長階又是什麼?
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與缺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塊靈魂,遺落了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那東西關乎他的過去,關乎他的信念,甚至關乎……他之所以為“他”的本質。
迷茫。
無所適從。
“喂,站著乾什麼?”
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林擎風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隻見周圍這虛無空間的灰色光暈上,或坐或立,聚集著許多人,人數不少,粗略看去,竟有數百之眾。
然而,這些人的狀態,卻讓林擎風的心頭莫名一沉。
他們大多麵色麻木,眼神空洞,身上穿著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粗布衣服,如同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提線木偶。
剛才開口的,是離林擎風最近的一個中年男人。
他同樣是一身破舊灰布衣,臉上鬍子拉碴,頭發蓬亂,但相比其他人,他的眼中還燃燒著一種扭曲的虔誠。
“你……是在叫我?”林擎風遲疑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除了你還有誰?”大叔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麵部肌肉有些僵硬,最終隻形成一個古怪的表情,“看你的樣子,也是剛剛被‘接引’來的吧?頭疼得厲害?腦子裡空落落的,好像忘了好多事?”
林擎風心中一凜,緩緩點頭:“不錯。你……也是如此?”
“都一樣。”大叔歎了口氣,那歎息中卻沒什麼悲哀,反而有種習以為常的麻木,“凡是來到這‘朝聖之路’起點的人,都是如此。這是神明對我們這些迷途羔羊的考驗,洗去塵世的汙濁記憶,讓我們能以最純淨的姿態,去朝拜祂。”
“神明?朝聖之路?”林擎風捕捉到這兩個詞,心中的疑惑更甚。
他抬頭望向那望不到儘頭的金色長階,“你說的是……這個?”
“沒錯。”大叔的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混合著狂熱與卑微的複雜神采,抬起手指,指向那金色長階,語氣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詠歎般的調子:
“這是登天梯!是偉大的、創造並主宰這個世界的唯一真神,賜予我們這些卑微信徒的無上恩典!”
“它貫穿虛無,直達天穹最深處,那至神至聖的神明之地!”
大叔的眼神越發熾熱,彷彿那金色長階的儘頭,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我們為此而來!舍棄塵世的羈絆,忘卻過往的紛擾,一步一叩首,虔誠登階!隻為……朝拜神明,沐浴神恩,獲得永恒的安寧與升華!”
這番話語,如同某種帶有魔力的咒文,讓周圍幾個原本麻木的信徒,也微微抬起了頭,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扭曲的虔誠光芒。
林擎風卻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神明?創造世界?唯一真神?朝拜?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讓他本能地感到排斥與不適。
心底深處,似乎有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嘶吼、在反抗:“荒謬!……”
但隨即那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之力掐斷。
林擎風隻覺得頭顱又是一陣刺痛,那剛剛浮現的些許反抗意念,也隨之模糊下去。
“我……我也要攀登這登天梯嗎?”林擎風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疼痛和混亂,向大叔問道。
大叔用力地點了點頭,表情是不容置疑的嚴肅:“自然!既然來到了這裡,便是神明的旨意,是神選中了你!攀登登天梯,朝拜神明,是我們存在的唯一意義!”
“記住,在這裡,神是不可褻瀆的,神是不可質疑的!我們是神的子民,神所說的話,皆是真理!神所做的安排,我們不可違抗,隻需遵從!”
“唯有絕對的虔誠與順從,才能抵達終點,獲得神恩!”
林擎風沉默著。
大叔的話語,周圍信徒那麻木中透著狂熱的狀態,以及這詭異的空間和金色長階,都構成了一幅令人極度不安的畫麵。
但此刻,他記憶缺失,思緒混亂,除了那個名字,一無所有。
他像是漂泊在無邊怒海中的一葉孤舟,失去了所有的舵與帆,隻能隨波逐流。
“時辰差不多了。”大叔看了看那金色長階,又看了看周圍開始緩緩蠕動、如同接到無聲指令般站起身的其他信徒,對林擎風道,“該走了。新的朝聖,開始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林擎風,整了整身上破舊的灰布衣,臉上浮現出那種混合著卑微與渴望的虔誠神色,邁開腳步,朝著金色長階的第一級,走了過去。
林擎風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
最終,他輕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那莫名的不安與抗拒,也邁開了腳步,跟在大叔身後,走向那宏偉到令人窒息的金色長階。
走到近前,那長階更顯巍峨。
金色的材質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銘刻的符文彷彿活物,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已經有不少信徒踏上了第一級台階,他們如同灰色的蟻群,緩慢而沉默地向上移動。
大叔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林擎風緊隨其後,也抬起腳,準備踏上。
“叩首!”
一聲低沉而嚴肅的喝令,突然從前方傳來!
林擎風動作一滯,抬眼看去。
隻見已經站在第一級台階上的大叔,正轉過身,目光嚴厲地看著他。
“什麼?”林擎風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叔沒有解釋,而是用行動做出了示範。
他麵向台階上方——那無儘高遠的鉛灰色穹頂與金色長階延伸的虛無深處,極其莊重地跪了下來。
“咚。”
他的額頭,結結實實地磕在了那堅硬無比的台階表麵,發出清晰的悶響。
然後,他才站起身,轉向林擎風,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虔誠與一絲責備:“每一個階梯,都需要信徒虔誠叩首!這纔是一步一叩首!”
“我們的信仰,我們的朝聖,不容絲毫褻瀆與怠慢!這是對神明最基本的敬畏!”
“你,難道忘了神諭嗎?!”
大叔的目光如同實質,帶著一種奇異的壓迫感,讓林擎風心頭微震。
周圍幾個同樣踏上台階級的信徒,也投來麻木而統一的注視,彷彿林擎風不跪,便是觸犯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戒律。
林擎風的麵色僵硬了。
跪?
磕頭?
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抗拒與厭惡感,如同沉寂火山下的岩漿,驟然在他心底沸騰、衝撞!
不!
不能跪!
我林擎風……豈能跪拜?!
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嘶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猛烈!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遺忘的記憶深處瘋狂掙紮咆哮,要衝破這無形的枷鎖!
他的膝蓋,如同灌入了萬載玄鐵,沉重無比,卻又僵硬地抗拒著彎曲的指令。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那股反抗的意誌是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意識的桎梏。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不能跪?
憑什麼不能跪?
神明至高無上,信徒跪拜,不是天經地義嗎?
一個溫和而宏大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響起,如同催眠的咒語,開始安撫他那強烈的反抗意誌。
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劇烈。
那反抗的嘶吼聲,在這頭痛與那隱隱約約的“神音”雙重作用下,逐漸變得微弱、模糊……
林擎風眼中的掙紮光芒,漸漸黯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更深沉的迷茫與空洞。
“唉,新來的,總是需要時間適應神的光輝。”大叔見狀,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嚴厲,“但規矩就是規矩。開始吧,莫要讓神明久等,也莫要耽誤了其他兄弟的朝聖之路。”
說著,他不再看林擎風,轉身麵向下一級台階,再次跪下,叩首,起身,邁步……周而複始。
林擎風站在原地,看著大叔那充滿卑微虔誠的動作,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默然叩首前行的“灰色蟻群”。
最終,他眼中的最後一點光芒,徹底隱去。
他極其緩慢地、關節如同生鏽般,彎曲了膝蓋。
“噗通。”
林擎風跪在了第一級金色台階上。
冰冷的觸感,從膝蓋和掌心傳來。
他頓了頓,然後,如同扯線木偶,僵硬地將額頭貼向了那金色的台階表麵。
“咚。”
一聲輕響。
並不沉重,卻彷彿敲打在了某個更深層的東西上。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金色流光,從他被叩首的台階符文上泛起,如同細小的蛇蟲,悄無聲息地,順著他接觸的部位,鑽入了他的體內。
林擎風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覺,彷彿某種東西被悄然“擦拭”或“覆蓋”,掠過心頭,但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他抬起頭,站起身。
臉上,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然後,他學著大叔的樣子,踏上第二級台階,跪下,叩首……
一步一叩首。
朝著那望不到儘頭的金色長階,麻木而虔誠地,開始了攀登。
在他上方極遠處,那如同金色細線般的長階上,依稀可見幾個細微如塵的黑點,正在以同樣緩慢而恒定的節奏,向上移動。
那都是更早開始攀登的“信徒”。
而在林擎風身後,虛無的灰色光暈上,又有新的身影,緩緩浮現,帶著同樣的迷茫,然後被引導,踏上這“朝聖之路”,重複這無儘迴圈的跪拜與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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