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何才能找到這片移動的漆黑區域?
他再次想起石碑上的文字:「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難道找到陣眼的關鍵,不在於「尋找」,而在於「順應」?順應幻境的規則,找到與自己「因果」相關的節點?
「十二太歲。」楊歡在心中再次喚道,目光落在窗外晃動的葡萄藤葉上,帶著幾分探究。
「我在!還有什麼事?」十二太歲的聲音立刻在腦海中響起,尖細中帶著幾分剛放鬆下來的慵懶,顯然是以為剛才的問話已經結束。
楊歡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手臂上早已消失的紋路處,語氣帶著幾分探究:「先前在張府,我見到你化作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些文字。那石碑應該是你所變?你為何要化成那模樣?還有上麵的文字——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十二太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打撈沉在記憶深處的碎片,聲音帶著幾分模糊的滯澀:「化成石碑啊……我在這幻境裡待得太久了,實在無聊,就經常變些東西玩,石頭、草木、擺件都變過,石碑隻是其中一種形態罷了。」
它頓了頓,語氣忽然清晰了些,帶著幾分回憶的恍惚:「至於上麵的文字,不是我自己想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在這裡麵呆著很無聊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很蒼老的聲音在耳邊唸叨,一遍又一遍,我覺得奇怪,就記下來了。有時候我變成石碑時,就順手刻上去了。」
「很蒼老的聲音?」楊歡眉梢微挑,心中一動,「是被寧無心拉進這血色幻境裡的其他人嗎?」
「不像。」十二太歲的聲音帶著幾分篤定的否定,「那些被拉進來的人,要麼沉迷幻境,要麼拚命掙紮,哪有心思唸叨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當時迷迷糊糊的,隻看見那人穿著一身白衣,料子看著輕飄飄的,像是風一吹就會破,可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厚重感。他的臉看不清,像是被一層霧氣罩著,隻能聽見聲音。」
「他就像是在我麵前——不對,他就像是一團白色霧氣在我旁邊,反反複複念那段文字,念得我都快記住了才停下來。我當時還想問他是誰,為什麼念這個,結果他就說了一句『彆管我是誰,記住這段話就行』,然後就一下子沒影了,連點氣息都沒留下。」十二太歲的聲音裡滿是困惑,「我後來參悟了好久,也沒參出什麼名堂,隻覺得念著順口,後麵有時候我變成石碑,就會在石碑上浮現這段文字,沒想到會被你看到。」
楊歡沉默著,在腦海中反複默唸那段文字:「躲天意,避因果,諸般枷鎖困真我;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一朝悟道見真我,何懼昔日舊枷鎖,世間枷鎖本是夢,無形無相亦無我。」字字句句像是帶著某種魔力,明明淺顯易懂,卻又透著深不可測的玄機。
難不成很久以前,就有人察覺到了寧無心的血魂顛倒陣,試圖闖入幻境破解?
可那人為何不直接破陣,反而要將這段文字留給十二太歲這個「意外之物」?是力有不逮,還是故意留下後手?
這神秘人究竟是青雲宗的遺老,還是與青雲宗對立的隱秘勢力?
一個個疑問在他心頭盤旋,讓本就複雜的局麵更添了幾分神秘。
十二太歲見他許久沒出聲,試探著問道:「喂,還有什麼事嗎?要是沒有記住,我再給你念幾遍那段話?」
「不必了。」楊歡回過神,壓下心中的疑雲,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以後彆叫我『喂』叫我歡子哥就行,態度放恭敬點。」
「好嘞!歡子哥!」十二太歲立刻應下,聲音裡帶著幾分討好的雀躍,說完便識趣地閉了嘴,不再打擾。
楊歡深吸一口氣,從床榻上站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中的紛亂。
他將線索再次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血魂顛倒陣是青雲宗秘法、寧無心融合了原宗主的陣法、十二太歲是意外捲入的、白衣神秘人留下的神秘文字、會移動的漆黑區域……非但沒理出清晰的脈絡,反而讓謎團越積越多。
但好在,至少知曉了有一個會移動的漆黑區域,楊歡覺得這應該是陣眼的大致方向,不管如何,這總歸是個不算壞的開始。
他放下茶杯,伸手將外袍披上,係帶時指尖微微用力,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推開房門,一股滾燙的熱浪撲麵而來,帶著夏日申時初特有的燥熱。庭院裡的葡萄藤葉被曬得蔫蔫的,葉脈間泛著疲憊的光澤,唯有牆角幾株蘭草還倔強地挺著葉片,卻也免不了邊緣捲曲。空氣裡除了燥熱,還透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膩氣息,是前院糕點鋪飄來的桂花糕香味。
楊歡剛走下台階,忽然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連忙在心中喚道:「十二太歲。」
「歡子哥!我在!」十二太歲的聲音秒速響起,帶著幾分隨時待命的積極。
「你在這幻境待了這麼久,寧無心和巫祟會經常用神識探查這裡,或者親自出現在幻境內嗎?」楊歡的腳步頓在青石板路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之前他一直以為那團淡黑色霧氣是巫祟的監視,行事處處謹慎,此刻忽然生出幾分不確定。
十二太歲的聲音帶著幾分恍然大悟的篤定:「不會啊!剛開始,我以為經常出現的那團淡淡黑霧是巫祟在盯梢,後來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那黑霧就是寧無心造出來的『幌子』,跟幻境裡的假山、池塘一樣,都是死物!」
「什麼?」楊歡猛地停住腳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袍下擺。
他想起自己去張府時,為了避開黑霧繞了遠路;想起在涼亭與妻妾調笑時,刻意裝作沉淪溫柔鄉的模樣;想起每次佈下結界時的小心翼翼——原來這一切,都隻是對著一團沒有意識的幻境佈景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