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野草被夏日陽光曬得蔫蔫的,風一吹,便發出無精打采的沙沙聲。
楊歡握緊掌心發燙的「問心簽」,腳步堅定地朝著豐隆郡城的方向走去,遠處的城牆輪廓越來越清晰,城牆上的旗幟在陽光下獵獵作響,像是在召喚,又像是在警示。
他滿心都是「無愧劍」的影子,滿腦子都是對真相的渴求,夏日的酷熱、路途的疲憊都被拋在腦後。可就在他距離郡城城門不足三裡地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痛猛地從太陽穴炸開,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同時刺入顱骨,疼得他眼前一黑,耳邊嗡嗡作響,原本清晰的城郭影像瞬間扭曲、模糊。
「呃——」楊歡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踉蹌了幾步,雙手死死捂住太陽穴。那疼痛遠比之前任何一次記憶碎片湧現時都要劇烈,彷彿有人在他腦海裡攪動、撕扯,要將他僅存的意識徹底碾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在快速變暗,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軟軟地倒在滾燙的青石板路上,意識在黑暗與劇痛中迅速沉淪。
陷入黑暗的瞬間,楊歡並未失去所有感知。
他覺得自己像是墜入了無邊無際的寒淵,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刺骨的寒冷,順著肌膚鑽進骨髓,凍得他牙關打顫。
更讓他恐懼的是,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那些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密密麻麻地分佈在黑暗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注視著他的掙紮。
緊接著,無數細碎的呼喊聲從黑暗深處傳來,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忽男忽女,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訴、在召喚:「回來……快回來……」「不要找了……留下來…」「真相是毒藥……」這些聲音纏繞在他耳邊,像毒蛇的信子,帶著陰冷的氣息,試圖鑽進他的意識,瓦解他的決心。
楊歡想掙紮,想呐喊,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他隻能任由那股寒冷與恐懼蔓延全身,感受著黑暗一點點吞噬他的意誌。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彷彿是一瞬,又彷彿是永恒,那些呼喊聲漸漸淡去,刺骨的寒冷也慢慢消退,腦海裡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隱隱的鈍痛。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熟悉的藍天白雲,夏日的陽光依舊毒辣,曬得他後背發燙。他緩緩從青石板路上爬起來,渾身的肌肉因為摔倒而有些痠痛,掌心的「問心簽」依舊冰涼,簽上的黑色紋路卻比之前更深了些,像是吸走了他剛才經曆的恐懼與痛苦。
楊歡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劇烈的疼痛感已經完全消失,隻剩下一絲輕微的眩暈。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的位置比他暈倒前偏移了不少,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摔倒的地方,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旁邊的野草被壓彎了腰,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可剛才那無邊的黑暗、刺骨的寒冷與詭異的呼喊聲,卻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剛才,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為什麼……會突然暈倒?」楊歡喃喃自語,眼神裡充滿了驚疑。
他能肯定,這不是普通的眩暈,也不是記憶碎片湧現引發的疼痛,而是有人在阻止他——阻止他回豐隆郡城,阻止他尋找真相。
剛才的劇痛與黑暗,更像是一種警告,一種來自幻境操控者的警告。
他走到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坐下,樹蔭擋住了毒辣的陽光,帶來一絲清涼,卻驅散不了他心頭的寒意。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之前從未深究過的問題: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幻境,那操控幻境的人,將他困在這裡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之前他隻覺得幻境是為了用溫柔鄉麻痹他,讓他沉淪在虛假的幸福裡。
可現在想來,這理由太過牽強。
若是單純為了麻痹,何必反複出現那道淡黑色的霧氣、血色的記憶碎片?
這些驚悚的元素,分明是在不斷提醒他「這是假的」。
難道是為了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楊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能握劍,能修煉,或許他身上藏著某種秘密,某種操控者想要的東西?
可那是什麼呢?
是「無愧劍」?
還是他腦海裡被封鎖的記憶?
又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容器」?
記憶碎片裡的「九陽聖尾」、地宮曆練收服的靈寵、席家主院的血色場景,這些看似無關的片段,會不會都指向同一個秘密?
而幻境的操控者,正是為了這個秘密,才將他困在這裡,阻止他回憶起一切?
這一切好像又說不過去,難不成是為了自己的身體?
無數種猜測在他腦海裡盤旋,卻沒有一種能找到確切的依據。他沒有記憶,沒有線索,就像一個站在迷宮中央的人,四周都是牆壁,找不到任何出口。
剛才的暈倒,更讓他意識到,操控幻境的力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強大,對方能輕易影響他的意識,甚至能直接對他造成傷害。
如果繼續追查下去,下一次的「警告」會不會就是致命的?
楊歡的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絲動搖。
楊府的生活,安穩、溫暖,有美人相伴,有靈寵相隨,不用麵對血雨腥風,不用承受這般錐心的疼痛與恐懼。他真的要放棄這份安穩,去追尋一個可能會讓他萬劫不複的真相嗎?
他抬手摸了摸掌心的「問心簽」,簽身的冰涼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想起了記憶碎片裡那個紮著雙髻的女童,想起了「無愧」二字的誓言,「此劍平儘天下不平事,此心無愧天下有愧人」。
那些片段雖然破碎,卻帶著真實的情感,帶著他曾經堅守的信念。
如果因為恐懼就放棄,那他與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想乾什麼……我不會放棄的。」楊歡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