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初刻,日頭爬到簷角,席一白從主院回來,腳步匆匆地跨進彆院正屋,他見楊歡與錦娘正坐在暖爐邊喝茶宗,連忙拱手道:「楊道長,雲姐,讓你們久等了。」
楊歡抬眼,見他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便放下茶盞:「席兄弟可是剛送你二姐出門?」
「正是……」席一白在對麵坐下,丫鬟連忙奉上熱茶,他捧著茶盞暖了暖手,「二姐午時準時回張府了,三姐和四姐不放心,也跟著過去了,說要在張府呆幾日陪陪二姐。臨走時二姐還特意叮囑,讓我務必提醒道長,彆忘了今日去張府的約定。」
楊歡頷首:「貧道記下了。對了,張府離這兒遠嗎?」
「不遠,就在城南那邊……」席一白比劃著,「出了這條街往南走,過三條巷子便是,走路約莫半個時辰。道長打算何時過去?我安排個熟路的仆役送你過去。」
楊歡沉吟片刻,林未濃估計得下午晚些時候才能回來,下午早些去張府,驅邪完之後回來,估計回來再等林未濃的訊息正好。他道:「未時初去吧,那時日頭正好。」
錦娘在旁抬眼:「需要我同去嗎?」
「不必了……」楊歡搖頭,「你留在彆院等著林未濃,我那邊完事後就回來。」錦娘性子沉穩,留在這裡接應再合適不過。
旁邊得席一白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楊道長,先前李兄弟他們出去逛街,我安排了兩個護衛暗中跟著,看時辰,估計應該快回來了。」
楊歡剛要答話,院外就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接著是丫鬟通報的聲音:「五公子,陸姑娘,李公子他們回來了!」
話音未落,靈犀就蹦蹦跳跳地闖了進來,棉衫沾了些金粉,顯然是在街上玩了雜耍攤子。她身後跟著陸水瑤和雙兒,陸水瑤手裡還提著個食盒,臉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
「歡子哥!雲姐姐!」靈犀見了楊歡,眼睛一亮,剛要往前衝,忽然想起自己出門前沒打招呼,腳步猛地頓住,撓了撓頭,「我……我就是看今日天氣好,想出去買些糖畫……」
雙兒在旁小聲補充:「是李哥哥說想嘗嘗城西的米糕,陸姐姐攔了幾次沒攔住,隻好跟著去了。」
陸水瑤走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師兄,是我沒看好他們,讓你擔心了。」
楊歡看著靈犀那副既興奮又忐忑的模樣,眼底漾起一絲淺淡的笑意:「無妨,隻要沒闖禍、沒受傷就好。」他瞥見食盒裡露出的油紙,「買了米糕?正好也差不多該用午膳了,一起用吧。」
靈犀頓時眉開眼笑,連忙點頭:「嗯嗯!那家的米糕最有名了,我特意多買了兩盒!」
說話間,一個丫鬟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張字條:「五公子,這是衙門的人剛送來的,說是林姑娘托人帶的信。」
席一白展開字條看了看,遞給楊歡:「林姐說她那邊估計要到下午晚些時候才能回來,讓我們不必等她用膳。」
楊歡接過字條掃了一眼,便遞給錦娘,這時丫鬟來通報午膳已經準備好了。
席間,席一白沒多說話,隻是偶爾給眾人佈菜,眉宇間總鎖著幾分憂慮,想來既擔心昏迷的大哥,又掛記著回張府的二姐。
楊歡見狀也沒多問,隻偶爾說些趣聞,緩和席間的氣氛。
靈犀倒是胃口極好,一邊吃著米糕,一邊講著街上的見聞,說看到有人耍猴戲,還有賣皮影的,說得眉飛色舞,倒讓席一白的神色鬆動了些。
用過午膳,日頭漸漸偏西。
席一白說主院還有事要料理,便先過去了,臨走前叮囑仆役備好馬車,等楊歡出發時用。靈犀玩了一上午,眼皮漸漸打架,拉著雙兒回房午睡去了,而陸水瑤也走了一上午,有些累,也回屋午睡。
楊歡與錦娘交代了一些事情後,也回到自己的客房。他先在榻上小憩了片刻,養足精神,醒來後從行囊裡取出兩本泛黃的書冊——《道藏真術》的封皮邊角磨損,《詭韻道術箋》的紙頁泛著陳年的黃,都是玄陽子所贈。
《道藏真術》裡記載著內丹導引、隱遁伏魔之法;《詭韻道術箋》則多記法術,如何借星月之力畫符,怎樣引地脈之氣布陣,圖文並茂。
距上次與玄陽子的分身交談後,這些時日,楊歡一有空便研讀,一直都愁沒有機會實踐,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他取來硃砂硯台,往裡麵滴了三滴清水,用狼毫筆細細研磨,待硃砂變得稠滑,便鋪開黃紙。對照著書冊,先畫鎮宅符,再畫驅邪符,最後畫破煞符,兩道符紙用的是陳年黃麻紙,硃砂裡還摻了些糯米水,專門克製陰祟。
畫畢將符紙一一疊好,塞進袖中特製的符袋裡。
看看時辰,已到未時初刻。楊歡收好符紙,起身出門。
院外的仆役已備好馬車,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行禮:「道長,馬車備好了,這就啟程去張府?」
「嗯,走吧。」楊歡踏上馬車,車簾被風吹起一角,他望見彆院門口的臘梅還在落瓣,像撒了一地碎金。
馬車緩緩駛出院門,往城南的方向而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將午後的寧靜攪碎在風裡。
未時的日頭斜斜掛在天際,偶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走過,腳步聲在巷子裡格外清晰。馬車剛拐過第三條巷子,一座氣派的宅院便撞入眼簾——正是張府。
張府的大門是兩扇朱漆銅環門,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張府」二字筆力遒勁,透著股商家長者的沉穩。
門兩側立著對漢白玉石獅子,鬃毛捲曲如波浪,爪下踩著的繡球被摩挲得光滑瑩潤,顯然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門簷下掛著四盞紅燈籠,雖未點亮,卻也襯得這宅院多了幾分富貴氣,與席府不同的是,張府的門庭更顯張揚,門柱上雕刻的纏枝蓮紋裡還嵌著細碎的琉璃,陽光照過,折射出點點金光,一眼便知是家底殷實的豪族。
楊歡下了馬車,對趕車的仆役道:「你先回吧。」
仆役卻有些為難,撓了撓頭:「道長,五公子特意吩咐了,讓小的在此等候。」
楊歡想了想,便點頭應下:「也好,你就在這附近等著。」
他剛轉身,門旁候著的兩個下人便快步迎了上來,見了楊歡連忙躬身行禮,其中一個瘦高些的問道:「請問可是楊道長?」
楊歡頷首。
另一個矮胖些的連忙笑道:「我家主母早就吩咐了,道長一到便領您進府。這邊請。」說著,便引著楊歡往大門走去,瘦高個的則緊隨其後,目光不自覺地打量著楊歡身上的道袍,像是有些好奇。
朱漆大門被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軸轉動的聲音裡,透著股與席府截然不同的氣息——少了幾分世家豪門的底韻,多了幾分商賈世家的精明與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