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席一白帶著楊歡與靈犀往青胭巷而去時,另一頭的林未濃、錦娘、陸水瑤正帶著女扮男裝的雙兒漫步主街。夜風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氣撲麵而來,街邊鋪子的燈籠在暮色裡連成暖紅的光帶,將四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或許是沒了靈犀公主在旁需時刻維持規矩,或許是陸水瑤周身自帶的親和氣場作祟,平日裡總低垂著頭的雙兒竟鬆開了緊繃的肩線,攥著陸水瑤的袖子左顧右盼。此刻她正舉著串冰糖葫蘆,脆生生的嗓音混著糖殼碎裂的聲響:“陸姐姐你看!那兔子燈的眼睛會發亮呢!”
陸水瑤順著她指尖望去,隻見竹骨紙糊的兔子燈裡點著豆大的燭火,紅澄澄的眼睛在漸濃的夜色裡明明滅滅。她笑著替雙兒擦去嘴角的糖漬,鬢邊珍珠步搖隨動作輕顫:“喜歡就買一個吧。”話音未落,雙兒已像撒歡的小獸般撲向貨攤,布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林未濃望著她們蹦跳的背影,忽然在一盞走馬燈前駐足。燈影在她眼尾的淚痣上明明滅滅,像點了顆搖曳的硃砂:“這樣平凡的日子,倒也難得。”她裹緊狐裘披風,銀毛領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錦娘聞聲回眸,墨色勁裝在夜色裡泛著冷光。她慣常是清冷模樣,此刻卻沒接話,隻看著林未濃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那幾縷青絲正拂過她耳畔的紅色耳墜,晃出一抹妖冶的紅。
“你沒覺得不對勁嗎?”林未濃忽然湊近,狐裘下擺掃過錦娘手背,她壓低聲音,“自打楊歡在驛站斬了那雍和邪祟,到了落雪驛後……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我們。”
錦娘猛地頓住腳步。身旁茶肆的算盤“劈啪”炸開,驚得她袖中軟劍輕輕震顫。她盯著林未濃泛紅的臉頰,半晌才從唇間泄出一聲歎息:“我還以為隻有我這麼想。”寒風捲起她的玄色發帶,在空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從昨晚落雪驛開始,連夢境都變得詭異。”
“你說他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林未濃拽住錦孃的袖子,狐裘上的銀毛在燈火下閃閃發亮,像撒了把碎銀。
錦娘抽回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劍鞘的紋路,“他若想說,早便說了。”她望著遠處城隍廟飛簷上蹲伏的鎮獸,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有些事,強迫不來。”
“你這人就是太無趣!”林未濃跺腳時,靴底碾碎了塊掉落的冰糖葫蘆渣,紅色的果瓤混著糖殼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萬一他被什麼邪物纏上了呢?”
錦娘忽然停在一盞走馬燈下,燈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那雙總是淡漠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你修為比我高,若連你都瞧不出端倪,我更幫不上忙。”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燈上,“隻是往後,都警醒些吧。”
林未濃忽然拽住她的手腕,胭脂香混著雪夜的寒氣撲麵而來:“你是不是……還不信我?”她的指尖冰涼,透過錦孃的勁裝布料傳來微顫的暖意。
錦娘掙開手,卻隻退後半步。她盯著林未濃的眼睛,“信不信又如何?”她轉身時,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柄出鞘的劍,“隻要你不害他,於我而言,便夠了。”
此時陸水瑤抱著新買的絨線手套跑來,雙兒舉著兔子燈跟在身後,燈籠的光暈在地上晃出一圈圈漣漪。林未濃忽然笑起來,上前攬住錦孃的肩膀,狐裘上的珍珠墜子在夜色裡劃出一道銀弧:“隨你信不信,先買些糖炒栗子暖暖手!”她指著不遠處冒著熱氣的攤子,銅鍋裡的栗子正“咕嘟咕嘟”翻滾。
錦娘看了看她,終究沒再說話,隻是默默跟上了腳步。
街邊商販的吆喝聲驚飛了簷下棲息的雪雀,撲棱棱的振翅聲混著糖炒栗子的香氣,將兩人未說完的話,都蓋在了漸深的夜色裡……
…………
從飄香院回來時,楊歡跟著下人穿過遊廊,簷下羊角宮燈在雪夜裡投下昏黃的光暈。席一白已有些醉意,被下人扶回房去,靈犀也回房歇息,唯有他此刻仍有些怔忡。
路上,下人告知楊歡,林未濃、錦娘、陸水瑤、雙兒四人已休息,楊歡這才放心下來。
“楊道長,您的房間到了。”下人推開雕花木門,屋內暖意撲麵而來——紫檀木床上鋪著厚厚的狐裘被褥,牆角鎏金熏爐裡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銅盆裡還冒著熱氣的洗臉水正氤氳著白霧。楊歡頷首謝過,待下人退下後,徑直走到銅盆前。
熱水潑在臉上的刹那,刺骨的暖意混著水汽漫上眼眶。他望著銅鏡裡自己微醺的麵容,鬢角還沾著些許夜露,卻忽然想起在落雪驛那晚,夢境中燭龍張開血盆大口的場景。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臉頰,那觸感真實得可怕,可先前在飄香院後院聽李花魁彈琴時,琴絃震顫的餘韻又彷彿還在耳畔。
“最近都有點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了。”他喃喃自語,隨手扯過錦被半靠在床頭。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又起,撲簌簌打在窗紙上,與記憶中夢境裡的呼嘯聲漸漸重疊。他閉上眼,試圖理清思緒,卻隻覺得意識在清醒與混沌間反複拉扯——一會兒是靈犀在飄香院窘迫的紅臉,一會兒又是與錦孃的擁抱,一會兒又是林未濃在夢境中遞來的熱茶。
就在半夢半醒間,的輕叩聲忽然響起,楊歡猛地睜眼,手不自覺按上枕邊的無愧劍:“誰?”
門外傳來錦娘清冷卻帶著一絲猶豫的聲線:“是我。”
月光從門縫滲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磚上。她穿著件月白色寢衣,外罩墨色披風,發間隻鬆鬆插著支木簪,幾縷青絲垂在頰邊,少了平日裡的清冷,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下人說你們已經休息了,我就沒有來找你們了。”楊歡起身開門,夜風卷著她身上的香味湧入屋內,與屋內龍涎香纏成迷離的氣息。
錦娘低著頭,指尖絞著披風係帶,欲言又止,燭火在她眼尾,“我還沒有休息……聽見你屋內有動靜,想著過來看看。”她抬眼時,目光落在他握劍的手上,“是有什麼事煩心?”
楊歡沒有說話,讓開身,銅盆裡的熱水已涼透,水麵浮著層薄薄的冰。錦娘走到桌邊,替他重新沏了杯熱茶,青瓷杯壁上凝著水珠:“林未濃說,自打你在驛站斬了那雍和後,就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我們,你是不是真的有事瞞著我們?”
“沒有,怎麼可能……”楊歡心中一驚,不動聲色地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有什麼事情我肯定會跟你們說的。”他心想,這女人的直覺還真不能小看,隻是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對錦娘和林未濃開口。
畢竟,他自己都分不清在落雪驛的那些經曆,究竟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在夢境中的糾纏。
如果實話實說,難免會引起她們的擔心,也可能讓她們產生其他想法。所以,他隻是一直沉默著。沒想到,錦娘竟然能直接感受到他的異樣,這讓他不得不感歎,女人的直覺真是不容小覷。
見楊歡沉默,錦娘繼續說道:“其實我也不想直接問你,隻是林未濃說她感受到了,而我的直覺也告訴我,你有事瞞著我們。”
先前,林未濃與錦娘聊過之後,心中便有了疑惑。如果隻是她自己覺得楊歡有事瞞著,她或許會認為是自己過於敏感。但林未濃也有同樣的直覺,這就讓她不得不重視起來。這很可能意味著楊歡確實有事瞞著她們,而且這件事還可能伴隨著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