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子與前院那些濃妝豔抹的姑娘截然不同。她身著一襲素紅長裙,裙擺曳地處繡著幾枝墨色寒梅,未佩戴過多珠翠,隻在鬢邊斜插一朵帶露的白梅,清冷又雅緻。發間那支銀質梅花簪隨動作輕顫,簪頭一粒細小的珍珠在燭火下流轉著微光。
身邊沒有簇擁的婢女,連庭院角落的積雪都掃得乾淨,露出青石板上隱約的梅枝紋路,顯然是親手打理。
她見三人進來,起身時素紅裙裾如花瓣般綻開,福身時鬢邊白梅險些滑落,聲線柔和如春水淌過青石:「三位公子請坐,奴家這庭院有些冷清,希望三位公子彆見怪。」那聲音裹著淡淡的梅花香,像山間清泉滴入銅缽,叮咚作響間滲入心脾。
燭光透過水榭雕花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鼻梁高挺,唇色似初綻的紅梅,最動人的是那雙眸子,清冽如水卻又藏著深潭般的淡漠,彷彿這青胭巷的靡麗笙歌都隔著一層冰霧。
席一白率先拱手,語氣誠懇:「是我等唐突,擾了李花魁賞梅雅興。」他話音未落,枝頭一隻棲息的寒鴉被驚起,撲棱棱振翅時抖落幾片雪沫,恰好落在女子鬢邊的白梅上。
楊歡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素紅長裙雖剪裁古樸,卻難掩驚人的曲線,領口微敞處露出的肌膚如暖玉,與裙身的豔紅形成奇妙的反差。這身姿宛如雪中怒放的紅梅,既帶著拒人千裡的孤傲,又有迫人的豔麗。
李花魁聞言,淺淺一笑,取過桌上酒壺為三人斟酒,指尖纖長如玉:「五公子說笑了。」她將酒盞遞到三人麵前,目光落在楊歡腰間的佩劍上,「這位道長氣質不凡,不知來自何方仙山?」又轉向靈犀,眼波流轉,「這位小公子生得這般俊俏,鳳眼微挑,倒是少見的好樣貌。」
楊歡接過酒盞,語氣淡然:「不過是山野散修,無名無派不足掛齒。」他側首看向靈犀,補充道:「這是我遠房侄兒,性子靦腆,還望花魁莫怪。」
席一白舉杯笑道:「李花魁,這兩位都是我性命相交的好友,不知可否有幸聽你彈奏一曲?」
李花魁頷首應允,款步走向水榭中央的古琴。她行至梅樹下時,枝頭殘雪恰好飄落,沾在她素紅裙裾上,竟像是繡上去的銀線梅花。待她在琴案前坐下,月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切過她的側影——削肩、蜂腰,與那驚人的胸前曲線形成驚心動魄的弧度,鬢邊白梅隨著坐姿微微顫動,宛如振翅欲飛的蝶。
素手輕搭冰蠶絲弦的刹那,滿院梅花彷彿都靜止了。指尖拂過琴絃的聲響清越如玉石相擊,一串泛音驟然流淌開來,似有無數碎冰從梅枝墜落,在青石上濺起清泠的回響。
琴音陡然轉急時,水麵蓮花燈劇烈搖晃。絃音裡裹著金戈交擊之聲,時而如千軍萬馬踏碎冰河,時而似孤劍穿雲裂石,指腹按弦處泛起淡金光澤,分明是將靈力注入琴絃的修煉心法,那劍意帶著縹緲與決絕,宛如雪夜孤劍劈開混沌。
靈犀早已聽得癡了,先前的窘迫化作目瞪口呆,握著酒盞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從未想過青樓女子的琴音能有如此氣勢,連呼吸都隨著絃音起落。席一白閉目搖頭晃腦,指尖隨節奏敲擊膝蓋,顯然聽出了琴音的磅礴,卻未察覺其中靈力流轉的玄機。
末了一聲泛音悠長如歎,李花魁指尖離開琴絃的瞬間,水麵的蓮花燈齊齊明滅三次,驚起的寒鴉在夜空發出一聲清啼。
滿院寂靜,唯有一縷琴音繞著梅枝盤旋,像月下梅影般虛幻,卻又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抬眸望向楊歡,鬢邊白梅上的露水恰好滴落,劃過她如玉的臉頰。唇角勾起的笑意似有若無,「奴家獻醜了,不知道三位還滿意嗎?」此時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水榭四角的銅鈴輕響,與殘留在空氣中的琴音交織。
李花魁的詢問,讓席一白與靈犀回過神,兩人忍不住擊掌叫好。
席一白眼中滿是激賞:「好!花魁這琴音,當真是繞梁三日不絕!」靈犀雖不懂琴理,卻也被那磅礴劍意震撼,望著水麵明滅的蓮花燈喃喃道:「像是……像是千軍萬馬從雪山上衝下來,連寒鴉都被驚飛了。」
楊歡指眸光沉靜如水:「確是妙音。」他望著李花魁腕間若隱若現的銀釧,補充道:「花魁指尖下的風雪,似有劍意藏於其中,非尋常樂理所能企及。」
李花魁聞言,美目流轉間閃過一絲訝異,轉而笑道:「道長謬讚了。」她執起酒壺為三人續酒,銀釧在燭火下劃過一道流光:「奴家不過是按譜彈奏,倒想聽聽三位究竟聽出了什麼玄機?」說罷,她先看向楊歡,又轉向靈犀,最後落回席一白臉上,眉梢眼角俱是促狹的笑意。
席一白朗聲道:「我聽這琴音先是清寒孤寂,似孤梅傲雪;中段驟然激烈,如鐵馬冰河;末了又歸於空茫,像月光下的梅影——」靈犀連忙點頭附和:「白兄說得是!尤其是中間那段,聽得我手心都出汗了!」
李花魁聽得笑意更深,目光卻牢牢鎖住楊歡:「道長呢?奴家洗耳恭聽。」
楊歡舉杯飲儘杯中冷酒,指尖摩挲著杯沿道:「貧道愚鈍,隻覺得這琴音似雪似劍,亦柔亦剛。」他抬眸望向李花魁鬢邊的白梅,語氣淡然,「美在其形,更妙在其神——隻是這『神』究竟藏在何處,貧道倒是說不上來了。」
這話半真半假,既點出琴音中的劍意,又刻意模糊了靈力在內息流轉的玄機。李花魁聞言卻撫掌而笑,鬢邊白梅上的露水隨笑聲輕顫:「道長這『說不上來』,倒是比說得上來更妙!」
之前在前院時,靈犀就為楊歡的調侃暗自記恨,此時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對著楊歡陰陽怪氣地說道:「喲,想不到我楊叔說的如此之妙,想必在琴藝上也頗有造詣吧?要不楊叔你也彈奏一曲,讓我們開開眼?」這話一出口,席一白和李花魁的目光均看向楊歡,帶著好奇與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