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馬車終於碾過最後一道山梁,楊歡手中的韁繩忽然一緊——遙遙望見來鳳郡的城門時,暮色正從天邊漫來,將城牆染成琥珀色。城門上方「來鳳」二字被風雨磨得發亮,簷角掛著的銅鈴隨晚風輕晃,似在訴說古老傳說。
關於這座城,遠古時本不叫此名,卻因一段傳說而得名——相傳在遠古時期,蒼梧山下的青禾村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河床龜裂如老人的皺紋,土地乾裂得能吞下孩童的腳丫,村民們跪在祠堂前,望著枯萎的莊稼和奄奄一息的牲畜,淚水比雨水還珍貴。
村裡有個叫阿青的少年,他不信天公就如此無情。聽老人們說,在九重天外的梧桐仙島,棲息著能帶來祥瑞的鳳凰,它的羽毛沾著天河之水,尾羽掃過之處,萬物複蘇。阿青毅然決定,踏上尋找鳳凰的道路。他翻越陡峭的山崖,穿過荊棘叢生的密林,渴了就喝山澗的露水,餓了就摘野果充饑。
曆經七七四十九天,阿青終於來到梧桐仙島。島上古木參天,金紅色的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在島中央,一隻渾身散發七彩光芒的鳳凰正靜靜沉睡。阿青屏住呼吸,虔誠地跪在地上,將青禾村的苦難一一道來。鳳凰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流淌著悲憫之色。
它舒展巨大的羽翼,在空中盤旋三圈,隨後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青禾村飛去。阿青驚喜萬分,連忙跟在後麵。當鳳凰飛臨青禾村上空時,它輕輕抖動羽毛,無數晶瑩的水珠灑落人間。刹那間,烏雲密佈,雷聲隆隆,大雨傾盆而下。乾涸的河床重新注滿了水,龜裂的土地恢複了生機,枯萎的莊稼挺直了腰桿,村民們歡呼雀躍,紛紛對著天空跪拜。
自那以後,每當青禾村遭遇危難,鳳凰總會如約而至。村民們為了紀念這份恩情,將村子改名為「來鳳」,曆經數代變遷,成了今日的來鳳郡。
馬車駛過青石板路,城門守衛掀開布簾時,楊歡留意到對方腰間佩刀刻著鳳羽紋路——原來傳說早已融入骨血,成為這座城的印記。
「從何處來?所為何事?」守衛目光掃過四人粗布衣裳,語氣嚴厲,卻無苛責。
「小本經營,來郡裡換些貨物。」錦娘開口,袖中錢袋輕晃,毫無聲息的將一兩碎銀遞給了守衛,守衛點頭放行,末了忽然道:「今晚有鳳儀戲,若得空,可去西街看看。」
進城時,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正被夜色吞噬,街衢卻漸漸熱鬨起來。燈籠次第亮起,紅光映著青石板,照得往來行人眉眼生動。
楊歡駕著馬車穿過熙攘人群,聽見百姓們七嘴八舌——
「今年鳳儀戲的台子搭得格外氣派!」
「聽說會演《青鸞銜珠》的典故,那鳳凰翎子足有三丈長!」
「西街米鋪還出了鳳凰形狀的米糕,你可嘗過?」
錦娘掀起布簾,目光掃過街角懸掛的鳳紋燈籠,陸水瑤望著街邊貨攤上的糖畫,眼底泛起孩童般的雀躍,林未濃則輕叩車壁,輕聲道:「先尋客棧落腳吧。」
一連問了幾家客棧,均是客滿。
直到街角「天府客棧」的掌櫃拍著肚皮道:「正巧還有兩間上房,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今夜子時後不得喧嘩——西街的戲班子要從戌時唱到天亮!」
安頓好行李,楊歡倚在客房窗邊,看暮色中的來鳳郡披上燈紅柳綠。錦娘坐在桌前擦拭長劍,劍身映著窗外燭光,將她麵容割成明暗兩半。
「傳說中的鳳凰,倒與你有些像。」他忽然開口,看著她指尖頓在劍鞘上。
「我可沒那般慈悲。」錦娘頭也不抬,卻在燭光裡,眼角微不可察地軟了軟,「不過是世人總愛給危難找個盼頭——鳳凰也好,神仙也罷,說到底,救自己的還是自己。」
樓下傳來店小二的吆喝:「客官們要聽戲嗎?《青鸞銜珠》第一折快要開場咯!」
陸水瑤推開門,笑意盈盈:「師兄,雲姐姐,一起去看看吧?」
「既然來了,便去看看吧。」林未濃忽然開口,「湊湊熱鬨也行。」
錦娘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將腰間錢袋係緊。楊歡站起身,見窗外燈籠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一片暖紅,忽然想起傳說中鳳凰展翅的光影——或許這人間煙火,纔是最真實的祥瑞。
四人混在人流中走向西街,楊歡忽然想起傳說的尾聲:鳳凰離去前,將一根尾羽留在青禾村,從此無論旱澇,來鳳始終風調雨順。
此刻身邊錦孃的發梢掃過他手背,他忽然覺得,有些傳說不必深究真假,而且在經曆了榕城事件後,他覺得傳說也就是一個茶餘飯後的故事罷了。
很多時候,眼前的燈火、耳畔的唱腔、身側的人,纔是實實在在的人間煙火,比傳說更值得珍惜。
戌時三刻,西街戲台上的鑼鼓聲準時響起。
楊歡四人跟著人流擠到台前,隻見三丈長的鳳凰翎子在燈光下流轉七彩光芒,戲子們穿著金線繡的鳳紋戲服,正演繹著阿青尋鳳的橋段。陸水瑤看得入神,手裡的鳳凰米糕沾了鼻尖,惹得林未濃輕笑出聲。錦娘站在他身側,肩偶爾碰到他手臂,卻始終盯著戲台上的翎子,眼底映著燈光。
戲到**處,鳳凰振翅欲飛。一時間,鼓樂齊鳴,台下忽然爆發出如雷掌聲,歡呼聲、喝彩聲此起彼伏,整個西街都沉浸在一片歡樂與激動之中。
楊歡對此類戲曲並不是很感興趣,在前世見過太多太多了。當四周爆發出如雷掌聲,他抬手虛應,目光卻在人群中逡巡——忽然,他瞥見西北角酒肆二樓的欄杆後,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倚欄而立。
是昨夜雙鳳驛那幾撥佩劍漢子!
楊歡瞬間有些警覺,昨夜錦娘和林未濃說過的「五六品修為」「絕非偶然」「大齊國」在耳畔回響。若說是巧合,怎會兩次在不同地界撞見?更蹊蹺的是,此刻他們並未看台上的戲,而是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台下人群,目光如鷹隼般在各個角落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