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焦黑大地,龜裂的縫隙中流淌著暗紅如血的岩漿。
天空被厚厚的、翻滾著暗紅與鉛灰的雲層覆蓋。
那輪血陽與殘月詭異地並存,投下冰冷與灼熱交織的、令人瘋狂的光線。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屍體燒焦的惡臭。
風,是帶著火星和灰燼的熱風,刮在皮膚上如同滾燙的砂紙。
更遠處,大地儘頭,矗立著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遮蔽了半邊天空的恐怖陰影。
它彷彿由純粹的黑暗、淤泥與無數扭曲蠕動的肢體構成。
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惡意與褻瀆氣息。
僅僅是驚鴻一瞥,丁青就感覺自己的精神彷彿要被汙染、撕裂。
那恐怖的威壓,甚至遠超黃衣老道體內的黑山,是真正滅世級的災厄。
而在這焦土之上,在這滅世陰影的威壓下,並非空無一人。
殘破的戰旗在熱風中獵獵作響。
旗幟早已被血與火染成黑紅,看不清原本的圖騰。
無數身影正如同決堤的洪流,向著那滅世的陰影發起衝鋒。
他們穿著五花八門、早已破爛不堪的甲冑,拿著崩口的刀劍、折斷的長矛,甚至赤手空拳。
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傷,血汙滿麵,眼神卻燃燒著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無視生死的瘋狂戰意。
「殺——!!!」
「為了後土!!!」
「兄弟們,黃泉路上等著!老子替你們開路!」
「娘!兒子不孝!下輩子再報!!」
嘶吼聲、咆哮聲、金鐵交鳴聲、血肉撕裂聲、臨死前的悲鳴……
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直衝雲霄,連那滅世陰影似乎都為之震顫。
冇有退縮,冇有畏懼。
隻有前赴後繼,隻有以血肉之軀撞向毀滅的決絕。
丁青的心臟被狠狠攥緊!
他瞬間明白了黃衣老道所說的明知死,卻甘願赴死。
這是一個……在絕望中燃燒最後光芒。
用無數生命向滅世之敵發起最終衝鋒,隻為爭取一絲渺茫希望或僅僅是尊嚴的……終末戰場。
一個註定被埋葬,隻存在於過往中的悲歌時代!
「感受到了嗎,小友?」
黃衣老道的聲音在丁青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
丁青猛地轉頭。
隻見身旁的老道士,佝僂的身形似乎更加彎曲。
那件土黃色的道袍,此刻竟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他臉上的溝壑更深了。
渾濁的眼球裡,那非人的銳利光芒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壓抑所取代。
最讓丁青心頭一跳的是,老道士體內那股被他鎮壓著,纏繞著鎖鏈的漆黑巨山的恐怖氣息。
此刻彷彿被這個時代死死摁住!
那些無形的鎖鏈幻象在他背後瘋狂顯現、繃緊,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彷彿要將他連同那山一起勒碎。
這個被埋葬的時代,對老道士體內鎮壓的邪魔形成了難以想像的壓製。
這種壓製是如此強大!
以至於連帶著老道士自身的力量也受到了巨大的限製和反噬。
「這個時代在……排斥、壓製老漢體內的『東西』……」
老道士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
枯瘦的手指因竭力維持平衡而微微顫抖。
「這也是……為何非要小友同行的原因之一……
你這一身至剛至陽、萬邪辟易的橫練金身……纔是深入這片絕地、攫取那鎮物的最大依仗!」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遠處那慘烈到無法形容的戰場。
掃過那些在滅世陰影下如同螻蟻般衝鋒、炸裂、燃燒的身影。
最終回到丁青身上,眼神凝重到了極點:
「記住!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無法改變這個時代早已註定的結局。
他們……註定消亡!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徹底化為灰燼前,搶出那點能照亮我們時代的星火,守住我們的世界!」
「至於目標……」
老道士艱難地抬起握著那柄斷刀的手。
鏽跡斑斑的刀身此刻正發出低沉的嗡鳴,刀尖微微顫抖著。
「它……會指引我們……」
丁青緩緩握緊了拳頭。
皮膚下九道鎮體紋路再次若隱若現,散發出比這焦灼大地更加灼熱、更加凶戾的氣息。
日月同錯,焦土萬裡,眾生赴死。
這埋葬的時代,這悲歌的戰場。
有何懼哉?
唯戰而已!
他一步踏出,眼前的一切轟然潰散。
黃衣老道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隨即化作更深的決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體內躁動翻騰的恐怖存在。
枯瘦的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黃芒,緊隨其後。
……………
眼前扭曲的光影驟然定格。
刺鼻的焦土與血腥味、震耳欲聾的殺伐聲、滅世陰影的恐怖威壓……
全部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抹去。
丁青晃了晃頭,驅散那深入骨髓的慘烈幻象殘留。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陽光和煦,灑在身上帶著暖意。
空氣裡瀰漫著炊煙、泥土和淡淡牲畜糞便混合的市井氣息。
與他剛剛經歷的末日焦土判若雲泥。
他身上那件黑色衛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洗得發白、略顯粗糙的靛藍色粗布公服。
腰間束著一條半舊的牛皮腰帶,上麵掛著一塊刻著「捕」字的木牌和一柄尋常鐵尺。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和臂膀。
皮膚下那九道蟄伏的鎮體黑紋依舊清晰可感,氣血奔湧如汞,力量並未消失。
隻是這身皮囊……變成了一個古代捕快。
他猛地轉頭。
黃衣老道就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外。
那身標誌性的油漬道袍也消失了,換成了一套同樣靛藍色的公服。
隻是更顯寬大空蕩,套在他佝僂枯瘦的身軀上,像掛在一根竹竿上。
他頭上歪戴著一頂同樣破舊的黑色皂隸帽,遮住了大半花白的頭髮。
手裡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刀也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磨得光滑的棗木短棍。
老道士渾濁的眼珠轉動著,打量著四周。
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一絲近乎死寂的平靜。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木房屋,間或有磚石砌成的稍好宅院。
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婦人家長裡短的交談聲、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鮮活而平凡的古代市井畫卷。
城門樓不高,青磚斑駁,上麵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牌匾,刻著三個褪色的大字:百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