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青踏著被雨水泡軟的泥濘,一步步走下山道。
山林間的濃霧雖然稀薄了許多,卻仍如潮濕的裹屍布纏繞周身,帶著草木**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他古銅色的皮膚上,鐵布衫全力運轉後的青黑筋絡正緩緩隱去。
隻留下蒸騰的熱氣與斑駁的汙跡,分不清是泥漿還是濺上的黑血。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微微痠痛的筋肉,但眼神依舊冷硬如鐵。
山腳下,刺眼的紅藍警燈撕破了灰濛濛的天色,將聚集的人群輪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幾輛警車斜停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邊,穿著製服的警察身影在其中穿梭。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不安,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
丁青的身影剛出現在霧氣邊緣,立刻就被眼尖的王陽捕捉到了。
「青哥!!!」
王陽的吼聲帶著變調的狂喜和如釋重負,像一顆石子砸破了壓抑的水麵。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人群裡衝出來,踉蹌著撲向丁青,眼眶通紅,聲音哽咽:
「你…你冇事!太好了!真他媽的…太好了!」
他用力拍著丁青的胳膊。
想確認這不是幻覺,又不敢太用力,好像怕拍散了這個浴血歸來的身影。
黃國華、趙小雅和司機老張也猛地轉過頭,臉上瞬間爆發出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複雜。
黃老師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額頭,嘴唇哆嗦著。
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哭腔的嘆息,渾濁的淚水混著血汙流下。
趙小雅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
老張則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靠著警車滑坐在地,嘴裡反覆唸叨著:
「菩薩保佑…菩薩顯靈了……」
丁青被王陽撞得晃了晃,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他抬手,不算溫柔但有力地拍了拍王陽的後背。
目光掃過激動失語的四人,最終落在快步走來的兩名警察身上。
一箇中年警官麵色凝重,眼神銳利如鷹隼;另一個年輕些的則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丁青同學?」
中年警官上下打量著丁青。
目光在他身上未乾的泥汙、可疑的深色印記以及眉宇間尚未完全散儘的凶悍戾氣上停留,語氣嚴肅。
「你從山上下來?其他人呢?」
「就我一個下來。」
丁青聲音平靜,帶著一絲激戰後的沙啞。
「山裡霧大,走散了。」
他言簡意賅,避開了所有關鍵細節。
「走散?!」
年輕警察忍不住提高音量,指著王陽他們。
「他們說你一個人斷後,引開了…引開了『東西』!還有李峰、趙強他們……」
「小陳!」
中年警官低喝一聲打斷他,眼神嚴厲地示意他注意場合和措辭。
他轉向丁青,語氣放緩,但探究的意味更濃。
「丁同學,我們需要你詳細說明一下情況,從你們上車開始,到剛纔下山為止,越詳細越好。
尤其是…那些『消失』的同學,還有你們在山裡遇到的…異常。」
他刻意加重了「異常」二字,顯然王陽他們驚恐的描述已經超出了常理認知。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在壓抑和反覆的盤問中度過的。
丁青被單獨帶到一輛警車上做筆錄。
他冷靜地複述了「故事」的「表麵」部分。
大巴拋錨、濃霧瀰漫、同學因恐慌陸續失散走丟、自己留下斷後試圖尋找但最終隻身脫險。
他巧妙地避開了所有超自然現象的關鍵點。
窗外的黑影、車廂內的吞噬、李峰的變異、趙強的結局……
隻將其歸結為惡劣環境下的混亂、恐慌和可能的意外事故。
他語氣沉穩,邏輯清晰。
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後怕」。
與之前暴戾殺伐的形象判若兩人,卻又完美契合一個「僥倖生還的普通學生」該有的狀態。
麵對警察尖銳的追問和明顯的懷疑。
他要麼沉默以對。
要麼以「霧太大看不清」、「當時太混亂記不清」搪塞過去。
那份遠超年齡的鎮定和滴水不漏的應對,讓經驗豐富的中年警官也感到棘手和深深的困惑。
整個事件太過詭異離奇。
二十多人的隊伍,最終隻活著回來了五個。
王陽、黃國華、趙小雅和老張的口供雖然混亂驚恐,充滿了「鬼影」、「吞噬」、「怪物」等字眼,卻又高度一致地指向了無法理解的恐怖。
而丁青的「普通」版本,雖然避開了怪力亂神,卻也無法解釋如此高的傷亡率。
警方調取了車載攝像頭的記錄。
卻發現從濃霧瀰漫開始,畫麵就隻剩下大片雪花點和扭曲的噪波,一片空白。
現場勘查的警員上山後也很快被濃霧所阻,無功而返。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無法用常理解釋的黑色漩渦。
案件性質瞬間飆升,被迅速上報,驚動了更高層級的特殊部門介入調查。
但這一切,暫時與丁青他們無關了。
做完冗長而壓抑的筆錄,天際已微微泛白。
五人被允許暫時離開,但被要求保持通訊暢通,隨時配合後續調查。
臨分別前,王陽掏出手機,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青哥,黃老師,小雅,老張…咱們…咱們加個群吧?以後…有事好聯繫。」
他的目光看向丁青,帶著詢問和一種近乎信徒般的依賴。
冇有人反對。
黃國華疲憊地點點頭,趙小雅默默拿出手機,老張也笨拙地操作著。
丁青冇說什麼,隻是掃了王陽遞過來的二維碼。
一個名為【倖存者】的小群悄然建立。
群內一片沉默,冇有人說話。
但這五個名字靜靜地待在一起,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一種超越了普通同學情誼的、用恐懼和鮮血淬鏈出的特殊紐帶。
丁青的名字在群成員列表頂端,如同一個沉默的錨點。
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軀,丁青終於回到了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家。
用鑰匙擰開門鎖的瞬間,一股久違的、溫暖的食物香氣撲麵而來,瞬間沖淡了山林裡帶來的血腥與陰冷。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輕響。
丁青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繫著圍裙的熟悉身影端著盤子從廚房探出頭來。
「回來啦?快去洗手,早飯馬上好!」
「你這孩子,昨晚又熬夜打遊戲了?瞧這一身臟的,跟鑽了煤堆似的!」
母親的聲音帶著一貫的嗔怪,還有掩飾不住的關切和笑意。
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細紋,卻無損那份熟悉的溫暖。
丁青站在玄關,看著母親在廚房暖黃燈光下忙碌的背影,緊繃了整夜的神經如同驟然鬆開的弓弦。
那股強行壓下的暴戾、算計、冰冷的決斷,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隻化作一個帶著濃濃鼻音的低沉迴應:
「嗯,媽,回來了。」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他草草衝了個澡,洗去一身泥汙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換上乾淨的衣物。
餐桌上,熱騰騰的小米粥散發著穀物的甜香,金黃的煎蛋邊緣微焦,一碟脆嫩的鹹菜,簡單卻溫暖。
丁青坐在桌邊,拿起筷子,一如往常那樣沉默地吃著。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最近的瑣事,抱怨著工作,叮囑他別老熬夜。
他隻是偶爾「嗯」一聲,埋頭喝粥。
滾燙的粥滑入胃裡,帶來一種久違的、踏實的暖意。
廚房裡飄來的油煙味,母親絮叨的嗓音,碗筷碰撞的輕響……
這些最平凡的人間煙火,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像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山中的血腥與詭譎徹底隔絕在外。
強撐的精神終於到了極限。
吃完最後一口,丁青放下碗筷,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倦意。
「媽,我困了,先去睡會兒。」
「去吧去吧,碗筷放著我來收拾。睡醒了媽給你燉湯補補。」
母親心疼地揮手。
丁青幾乎是閉著眼摸回自己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
熟悉的被褥氣息包裹著他,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沉重。
意識迅速沉入黑暗,連手指都不想再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