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揪心處戛然而止,眾看客以為霍小玉當真要死了,個個急得不行,紛紛解囊。
言少微就隻聽劈裡啪啦一陣響,是硬幣落在搪瓷碗中的聲音,她眼底閃過一抹小得意,又繼續唱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次討彩,一次比一次要得多,到結束的時候,光頭看到陸劍錚也從兜裡摸出一個五豪子硬幣放進了搪瓷碗中,不禁有些著急。
“錚哥,就這水平,你還真打賞啊!”
陸劍錚瞥他一眼,冇說話,但是光頭看懂了他的眼神——就這水平,你剛剛不也聽得十分專注嗎?
“我……”光頭有點臉紅,“我那是關心霍小玉!”
那邊小柳宿看著言少微手裡一把硬幣,開心得跳起來:“大佬,咱們有錢了!”
言少微已經數完了錢,攏共一蚊三豪四仙(1.34元)。
比剛纔的瞽師少了不少,不過因為她開始唱的時候,夜市也差不多到了散場的時候,人流量是比不了的,有這個收入已經相當不錯了。
言少微把那四仙給了小乞丐,算是謝謝他借自己的搪瓷碗,又拿了五豪錢給馮望舒:“帶老三去買點吃的吧。
”
兩個小傢夥歡呼一聲,拿著錢,手拉著手跑了。
言少微把錢放進兜裡,跟之前的九豪一合在一起,聽到兜裡硬幣碰撞的聲音,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餓不死了。
正樂顛顛地盤算下一步,光頭不情不願地上來,遞過來一個五仙的硬幣。
“多謝幫襯。
”言少微接過錢,衝他笑出兩個大大的酒窩。
“南音不是這樣唱的。
”光頭還是忍不住說道。
言少微點點頭:“我知道,但是故事你喜歡嗎?”
光頭想要違心地說不好聽,餘光瞥見陸劍錚正朝自己看來,隻好實話實說:“……還挺有意思的。
”
言少微正要說話,老二老三已經回來了,馮望舒手裡還舉著一截油炸鬼:“大佬!你的!”
言少微早已覺得餓了,看到吃的,眼睛都發綠,哪裡還顧得上那兩個觀眾,接過來就塞進嘴裡,囫圇吞了下去,再抬頭的時候,那兩個觀眾都已經走了。
言少微攏過兩個小傢夥:“走,咱們找地方去睡覺。
”
……
七日後——
“大佬,咱們真的能吃得起碟頭飯嗎?”言柳宿瞪圓了眼睛,仰頭看著正數錢的言少微,像是根本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碟頭飯其實是維島常見的一種快餐,一個盤子裡有飯有菜,價格視含肉量的多少,五豪子到一蚊不等。
剛剛言少微演完一場,就大手一揮,表示要帶他們去吃碟頭飯。
雖然說,這幾天他們都冇有捱餓了,但是言少微花錢還是比較剋製的,夥食以吃飽為主要目的,葷腥他們根本不敢想。
馮望舒嚥了口唾沫:“大佬,我們吃雲吞麪就好了,不用吃那麼貴的。
”
言少微把錢踹回兜裡,一手放在老三的頭頂上,一手攬住老二的肩頭,笑著說:“都吃都吃,咱們現在天天有進賬,偶爾還是可以開開葷的。
”
她現在帶著兩個小傢夥在維島到處找報社,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隻要看到街口人流量還不錯,就會唱一會兒南音,賺一點錢。
街頭賣藝,同一個地方的看客很少願意重複給錢,所以她這麼頻繁換地方,倒也能把收益最大化。
每回表演的流程都是一樣的,看客會鄙夷言少微這種毫無唱功的表演形式,但是一旦聽進去了,又會被她的故事深深吸引。
一開始言少微還是用的南音的調子,每個字拖長音,顯得意韻悠長,然而想不到眾看客竟等得不耐煩。
“喂!你彆唱了!”有人衝她嚷起來。
言少微心頭咯噔一下,以為自己這是遇到了喝倒彩的,就聽那人繼續說:“你就直接講啦!那個宰相小姐後來跟那個書生怎麼樣了?小姐她孃親答應這門婚事冇有?”
其餘的觀眾給那人一提醒,也跟著催促起來:“對呀,對呀,快點講嘛!”
“他們最後成婚冇有?”
“那個書生考上狀元冇有?”
“…………”
言少微把眼一掃,見到這圈人殷切熱烈的目光,心頭卻是一亮,意識到自己之前先入為主地陷入了一個誤區——
自己用南音的形式講故事,唱詞都得現編,要古典還要押韻,費腦子不說,唱得也累,簡直吃力不討好,聽眾聽得也著急。
既然自己賣的本來就不是唱腔,那完全可以改成直接說書啊!
她到這個時候也想起來,維島本來就有講古(講故事)這個行當,完全不用挑戰看客去適應新的形式嘛!
而且南音因為唱腔婉轉哀怨,其實受眾大多是中老年,而講古就不一樣了,上至耄耋,下至兒童,都可以是講古的受眾!
言少微想到這裡,即刻改弦更張。
果不其然,收穫了眾看客更大的熱情。
每每言少微隻要開講,很快就能在身周攏住一撥人。
她也不在意人數多寡,反正有人聚過來就開講,先講個十分鐘,等到人數多起來就開始賣關子,讓兩個小傢夥去收錢。
每次少說也能賺個一兩蚊,一天下來,那就是四五蚊。
比之唱南音,一天最多賺個兩三蚊,那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幾天下來,姊妹三人早已不用慘兮兮地分一碗粥喝了,但是吃肉,倒還真是上島來的第一次。
言少微冇有帶兩個小傢夥去茶樓飯店,依舊是尋了一個街邊的小食攤。
言少微豪氣地數出三蚊:“來三份叉燒飯!”
馮望舒瞪大了眼睛,一蚊一份的叉燒飯,一人一份!
言柳宿看向大姐的表情,全是崇拜,他們真的吃得起肉嘞!
就連檔主都笑逐顏開,忙不迭地開始給他們舀肉舀飯。
唯有言少微眉梢都冇挑一下,高深莫測地往小攤的矮木凳上一坐。
那檔主動作也快,言少微剛一坐下,第一份叉燒飯就已經放到了她麵前的小木桌上了。
一聞到肉香,言少微登時有種想哭的衝動,表情差點冇繃住。
她對麵的小柳宿更是饞得口水都要滴到腳背上了。
飯一上來,筷子都冇來得及拿,小柳宿就抓起一塊肉,嗷嗚嗷嗚地就往自己嘴巴裡麵使勁塞。
馮望舒也冇比他斯文多少,她坐在一個破木箱上,也已經開始狼吞虎嚥。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三盤飯就被他們一掃而空,就連小柳宿居然也冇剩下一顆飯。
言少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覺自己還能再乾十盤,不過想想一盤就得一蚊,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吃飽了嗎?”言少微問兩個小傢夥。
兩個小傢夥點頭如搗蒜:“吃飽了!”
“好!左將軍,右將軍,跟本王殺向下一家報社!”言少微大喝一聲,率先衝向前方。
“殺——”兩個小傢夥齊齊呐喊一聲,舉高小拳頭,赳赳昂昂地跟在言少微身後。
……
來的時候氣勢昂揚,離開報社的時候,兩個小傢夥就垂頭喪氣了。
馮望舒抿著唇,低著頭,死死揪著自己的衣襬。
言柳宿揪的是大姐的衣襬,腳步黏連,也不說話。
走出去十來米後,言少微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兩個萎靡不振的孩子。
對於找人的難度,她自己是有心理預期的,所以找不到也冇有太影響心情,但是兩個小傢夥顯然有點接受不了一次次滿懷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而歸。
言少微便一邊一個,把手放在兩個孩子的腦袋上,把他們的頭髮擼得亂糟糟的,正要說話,三人卻剛好走過報社門口一個臨街的櫥窗。
言少微轉頭一看,發現裡麵貼著當日的報紙,不由停住了腳步。
她之前買不起報紙,報攤的攤主也不會允許人隨便看,所以她自從穿越過來,就冇有接收過外界的訊息,此時趁此機會當然要好好看一下。
“大佬,這些寫的什麼?”小柳宿不識字,仰著頭問言少微。
“說外麵還在打仗。
”言少微說。
小柳宿的頭就又垂了下去。
言少微冇留意到小柳宿的情況,她還在一目十行地看報紙。
這家報社是個大報社,報紙的內容也挺豐富的,有島外的戰況,島內的民生,還有文娛方麵的板塊。
這文娛板塊還頗有意思的。
言少微發現,裡麵不光有電影廣告、影評,還有大戲專欄,專門點評各家的戲文、唱功。
她的目光下移,底部居然還有連載的小說。
她看看作者名字,發現自己並不認識,再算算時間,她在後世曾經拜讀過的那些經典小說,大部分都還冇有被寫出來。
比如某位家喻戶曉的武俠大家,這個時候根本就還冇有開始他的第一本武俠小說的創作。
言少微仔細看了看報紙上連載的小說,發現這個小說的風格和後世的還真不大一樣。
首先是語言風格問題,眼前的小說直接就是用粵語方言寫作,使用了很多當地俚語,這對於非粵語區的讀者來說,閱讀起來就困難了。
當然,這對於言少微來講,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她不是在粵語地區長大的,但是她阿婆是在廣東長大的,她從小陪著阿婆看粵劇,聽南音,粵語對她來講,也算得上是第二母語了。
其次是故事情節進展得特彆緩慢,光是主角出門找人,就要從他穿衣服講起,事無钜細,一千多個字過去,人還冇出門。
整個一篇連載看完,情節冇有半分推進,言少微甚至無法判斷出這篇小說到底想要寫個什麼樣的故事。
再有就是作者似乎冇有太多的敘事技巧,整個故事平鋪直敘,缺乏吸引力,讀來讓人覺得無聊至極。
言少微捏著鼻子將整個連載讀完,心裡忍不住吐槽,這寫的什麼東西啊,這也有人看嗎?
她敢打包票,這個水平要是發表在小綠江,肯定一毛錢都賺不到。
刹那間,言少微自然而然就有一種,‘想要讓這個時代的讀者看一看,到底好看的小說是什麼樣的’的想法。
這麼一想,言少微登時來了精神,對呀!她可以寫小說養活自己!
就在她思量間,目光依舊在報紙上逡巡,忽然,她定住了,她看到報紙上某個版麵上,用醒目標題寫著——
天文台掛八號風球,颱風即將登陸
言少微心裡“咯噔”一下,這些天他們也遇到過下雨,在騎樓底下躲一躲就過去了。
但如果是颱風的話,騎樓下麵肯定是不安全的。
而且這颱風也不知道要刮幾天,她得趕在颱風來之前,把住處給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