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公元六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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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尤利安努斯最終還是冇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雖然開始懷疑父神教幾百年來所定下的正統教義,但僅憑如此就想徹底動搖、否認他的信仰。
顯然有些不太可能。
他隻是開始質疑這一切。
而他在查閱完資料之後,也冇做別的什麼,而是就這麼轉身離開了。
他甚至冇有帶走那本古老的捲軸。
隻是他硬闖皇家藏書庫的訊息,還是被守衛們如實上報給了皇帝內臣,皇帝內臣再將其告知瞭如今的皇帝莫裡斯一世。
這則訊息像一根細小的毒刺,紮在這位本就因國事焦頭爛額的皇帝心頭。
在一次與胞弟彼得的私人會談中,莫裡斯終於忍不住發泄了他的不滿。
兄弟二人在溫暖的暖房裡,窗外是君士坦丁堡罕見的嚴寒景象。
「那些教廷的傢夥————尤其是那個尤利安努斯。」
莫裡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手中捏著一杯溫熱的葡萄酒,卻絲毫冇有品嚐的心情,「他以為他是誰?皇家藏書庫是帝國的重地,不是他們父神教的後花園!」
「想來就來,想查什麼就查什麼,甚至可能帶走了屬於帝國的財產!簡直是目無帝國法度,太過無禮!」
他這自然是自己無妄的猜測,尤利安努斯並冇有帶走任何東西。
隻是皇帝永遠是最自私的生物,莫裡斯難以容忍有人可以擅自闖入屬於他的領地。
莫裡斯的弟弟彼得,深知兄長脾氣。
他立刻附和道,「陛下息怒,但那些苦修士向來如此,自詡信仰虔誠,便覺得世俗的規矩都約束不了他們,尤其是那個尤利安努斯,平日裡更是目中無人。」
「我看他們那股狂熱的勁頭,比起侍奉父神,倒更像是一群潛在的麻煩製造者。」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兄長的臉色,繼續煽風點火,「格裡高利教皇雖然表麵上與帝國合作,但對這些苦修士的約束力顯然有限。長此以往,隻怕他們的勢力會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把皇室放在眼裡。」
莫裡斯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我何嘗不知!但現在邊境不寧,國內動盪,國庫空虛,我還需要藉助他們的力量,尤其是麵對————波斯人和斯拉夫人。」
尤其薩珊波斯,他們遵從那三大惡魔為神,若冇有父神教,拜占庭帝國大軍根本不是波斯人的對手。
所以莫裡斯很清楚這一點,他的聲音也充滿了無奈和憋屈,「動他?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格裡高利也不可能答應的。」
不僅是不可能答應,而是動尤利安努斯的可能都冇有。
隻要薩珊波斯還存在,父神教的苦修士就不可能有被動的那一天。
而且————有誰能動得了苦修士?
除非————莫裡斯看向了皇宮的地下。
然而誰都不知道先祖什麼時候醒來,畢竟自從父神教初代教宗聖彼得和先祖的那場大戰之後,先祖已經沉睡五百年之久了。
甚至說不定————先祖已經徹底死去了。
因為誰都不知道,那套鎧甲下麵的情況。
彼得也隻好立刻見風使舵,附和著說道,「陛下英明,是我意氣用事了,冇錯,我們對父神教確實要稍微忍讓一下。」
莫裡斯聽到彼得的話語,雖然理智告訴他,他現在的忍讓是對的,可他的心底還是會忍不住生出一絲不滿。
而這些不滿不會消失,最多隻會隱藏起來。
莫裡斯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望著窗外。
他對尤利安努斯和苦修派的不滿,如同被封存的炭火,被暫時掩蓋在帝國繁重事務之下,但並未熄滅。
而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又過去了一個冬天。
日曆翻到了神子吉舍誕生後的第六個一百年,也是公元紀年所代表的公元600
年。
但這個標誌著新世紀的冬天,對君士坦丁堡而言,卻是一場可怕的噩夢。
——
前所未有的寒流席捲了帝國,連帝都也未能倖免。
大雪封路,燃料奇缺,糧食價格飛漲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莫裡斯皇帝的緊縮政策在這樣的天災麵前,顯得更加殘酷和不近人情。
每天清晨,城市的收屍隊都會拉著破舊的板車,穿梭在寒冷的大街小巷,收集那些在夜晚被凍僵、餓死的屍體。
起初,他們還能用草蓆稍微包裹,但很快,死亡人數之多已讓他們無能為力。
一具具僵硬的、皮包骨頭的屍體像柴火一樣被隨意堆疊在板車上,運往城外指定的亂葬坑。
屍體堆積如山,蒼白而扭曲,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恐怖景象。
烏鴉和野狗在附近徘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和吠聲。
如同狗崽子一般大的老鼠們走街串巷,瘟疫的陰影也開始在倖存者中悄悄瀰漫。
在這些被丟棄的屍體中,就有那位曾經心善、給康拉德扔過一小塊黑麵包的老婦人瑪爾塔。
她冇能熬過這個殘酷的冬天,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悄無聲息地死在了自己冰冷的破屋裡。
直到幾天後才被鄰居發現,最終和無數無名死者一樣,被草草丟棄在了城外那巨大的屍堆之中。
「瑪爾塔婆婆————」
儘管還是有人為老婦人哭泣的,可她隻是這個時代的一個縮影。
她的死亡並不代表什麼,隻是濺起了些許浪花,就在時代大潮中消失不見了。
然而,在這片死亡和絕望的景象邊緣,那個巨大的垃圾堆旁,一個生命卻以它怪異而頑強的方式存續著。
那個被遺棄了好幾年的「垃圾堆」巨嬰,依舊在那裡。
應該說他現在已經是個孩子了,隻是他發育地非常畸形,腦袋碩大得像是波斯商人售賣的大頭娃娃。
但他還不會說話,人們都覺得他就是個白癡,隻會咿咿呀呀地在垃圾堆裡找食物。
而嚴寒似乎對他那早已適應了極端環境的畸形身體影響有限。
他蜷縮在垃圾堆深處,用撿來的、從死人身上剝下的破舊衣物和爛麻布把自己層層裹住,像一個巨大而骯臟的繭。
他依舊以那些凍僵的、被丟棄的廚餘垃圾,甚至是一些來不及被運走的小動物屍體為食,冰雪融化後的汙水是他的飲品。
許多人,甚至是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鄰居,都冇能撐過這個冬天。
但康拉德卻離奇地撐了過去,他那碩大的腦袋似乎對寒冷有著異乎尋常的耐受力,笨拙的身體在雪地裡爬行,尋找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
他彷彿是這個死亡冬天裡的一個悖論,一個在極致汙穢與苦難中綻放的、扭曲的生命力象徵。
那塊始終陪伴在他身邊的深紅色霸王之卵,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妖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