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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房內,爐火熊熊。
赤紅的火舌舔舐著爐壁,將一室空氣都炙得扭曲乾燥。精純的藥氣自爐頂的孔竅中逸出,盤旋升騰,最終交織成沉實的異香。
蘇菀已將自己囚在這片香氣之中整整三日。
丹道最重心靜,分毫不能有差。
她試圖借這嚴苛的法度,來規整自己那顆混亂不堪的心。
就像投入爐鼎的藥材一般,她將雜念付諸烈火,將其儘數焚燒,祛除所有汙雜,隻希冀淬出一點澄澈。
隻是爐火能煉得掉藥材的雜質,卻化不儘人心的魔障。
那夜的雨聲。
他胸膛的溫度。
還有那貫穿她後帶來的撕裂與飽脹。
這些念頭纔是真正焚不儘的業火,日夜灼燒著她。
尤其是當看到林漸的臉時,那愧疚便如一塊浸透水的濕布,緊緊覆住她的口鼻,讓她喘不過氣。
林漸上次出關時,曾無意間提過一句自己心脈有隱痛。
為此,她耗費了許多積攢的宗門貢獻,才從傳功閣裡換來半部《明靈鎮心錄》的殘本手劄。
她連夜捧讀,將或可借鑒的幾處關鍵竅要一一參詳,悉心謄錄於玉簡之上。
又為此,她耗了數日心神,開爐煉製了一爐“一念護心丹”。
此丹對她自身修為無半分用處,卻是為他衝關時護住心脈所備。僅得三枚,彌足珍貴。她小心翼翼地將丹藥裝好,放在他慣常清修的靜室門前。
這樁樁件件,皆是贖罪。
她的溫柔,便如同丹道中最講究的“文火慢煉”,不求猛烈熾熱,隻求潛移默化地調和,企圖用這種細水長流的方式來彌合兩人之間那道無形卻堅韌的裂痕。
可這傾儘心血的暖意,卻隻換來一盆兜頭淋下的冰水。
林漸歸來,隻掃了一眼門口的玉瓶,語氣平淡地說了句“有心了”後再無他話。
至於那枚承載著她無數個不眠之夜才錄下的玉簡,他甚至連看都未看上一眼。
“嗡——”
丹爐突地發出一聲哀鳴,爐身微震。
蘇菀回神,這才驚覺自己控火的指尖竟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本該悠長穩定的靈力此刻已散亂如風中殘燭,險些衝撞爐心,引得爐火一陣狂亂。
她駭得急忙撤手,死死攥緊拳頭,才勉強止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顫栗。
理智在腦海中厲聲嗬斥。
可她的身體,每一寸肌膚,每一縷神經,卻在無比誠實地回味著罪孽帶來的極致歡愉。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毫無征兆地穿門而入,溫潤如玉,卻又涼如初冬的風。
“阿菀,師尊今日修行已畢,心情不錯,召我二人前去請安。”
是林漸。
蘇菀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海中那些翻滾不休、帶著溫度的畫麵彷彿真被這陣涼風吹過,瞬間凝固,而後寸寸碎裂,沉入識海深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混亂的心意儘數碾碎,吞回胸腔。
眼瞼垂落,長睫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再掀開時,那雙眸子裡的迷茫、痛楚、乃至隱秘的悸動都褪得無影無蹤。隻剩下被精心雕琢過的溫婉與柔順,再不見半點鮮活。
“好,”她輕聲開口,平穩得冇有一絲漣漪,“我這就準備。”
……
丹霞峰頂,峰主施淺容的洞府雅緻清幽,隔絕塵囂。
剛一踏入其中,那股混雜著陳年丹香與清苦靈茶的味道便彌散開來。
“阿菀,快過來,讓為師好好看看。”
施淺容看上去不過三十許人。
青絲如瀑,鬆鬆挽了個望仙髻,隻以一根古樸的沉香木簪固定。
身著一襲煙霞色的廣袖道袍,料子是峰內獨有的“流霞綃”,如雨後初晴的天際,淡雅至極。
她麵容清麗,膚光勝雪,儀態間有一種近乎“靜止”的端莊。
隻是那雙本應顧盼生輝的眸子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暮氣,令她周身都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哀婉。
在蘇菀眼中,師尊坐在那裡,便自成一幅畫卷,時光依舊,隻是色彩已然淡去。
她一見到蘇菀,便親切地拉過她的手,引至身側坐下,噓寒問暖,眼中的喜愛與疼惜不似作偽。
林漸則侍立在一旁,含笑看著這一幕師徒情深,適時為二人斟上茶水。
他每一個舉動都恰到好處,滴水不漏,完美地演繹著一位體貼恭順的晚輩,以及一位情深意重的道侶。
“看到你們這般,”施淺容輕撫著蘇菀的手背,目光有些渙散,彷彿穿透了他們,望進了過往,“為師就不由得想起,當年我與你們師公……”
她唇角漾開一抹極溫柔的笑,像是沉浸在醒不來的舊夢裡。
“他那個人,便像如今的漸兒一般天資卓絕,風華蓋世,卻願意把最好的都先緊著我。”
字字如針,悄然紮在蘇菀心上。
她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刺痛。
隨後微微側首,露出一截白瓷般脆弱的脖頸。
聲音輕柔得彷彿一觸即碎:“師尊與師公鶼鰈情深,素來是弟子心中最為欽羨的模樣。”
她口中吐露著最虔誠的嚮往,胃裡卻因這虛妄的言辭翻湧起酸澀的苦水。
施淺容眼中的薄霧似乎被這話吹散了些許,漾開由衷的欣慰。她憐愛地握緊蘇菀的手,聲音放得更柔,分量卻更重了:
“阿菀,你要記住,漸兒這樣的天驕,道心重於一切。而你,就是他的道心。你的安穩,便是他的坦途。”
這句飽含關切與期許的話語,卻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死死勒住了蘇菀的雪頸。
洞府內馥鬱的丹香與茶氣,也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氣體該有的屬性。
它們變成了黏稠的漿液,從四麵八方灌入了她的口鼻。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將一塊濕潤的棉絮用力地塞進自己的喉嚨,直至再無一絲縫隙。
她不得不在袖中將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唯有這尖銳的、真實的痛苦,纔不會讓自己在這善意構築的海洋裡,無聲地溺斃。
可這份痛楚並未讓她蹙眉,而是換成一抹自頸側攀上臉頰的病態淺緋。
蘇菀抬起頭,眸子裡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那光澤將她的神情映照得無比動人:三分是受寵若驚的羞怯,七分是擔此重任的決然。
施淺容的目光愈發溫柔,像是陷入了某種甜蜜的回憶。她小心翼翼地從儲物鐲中捧出一隻古雅的錦盒。
盒蓋開啟,一泓月華般的清輝流溢而出。
盒中靜臥著一對玉佩,質地通透,幾近透明。
佩上比翼雙鳥的紋路栩栩如生,靈光內斂,一望便知是經年累月精心蘊養的珍品。
“這是為師與你師公當年的信物,”她不由分說地拈起其中一枚,親手為蘇菀係在腰間,“如今便傳予你們二人。定要好好的,莫要辜負了這份心意。”
那分明該是溫潤生暖的玉佩,在觸及蘇菀腰際時卻是一陣刺骨的冰寒。
那寒意如同一條蟄伏許久後甦醒的毒蛇,陰冷而執拗地向她丹田深處蜿蜒鑽去。
“叮——”
一聲輕響,玉佩與令牌相碰。
清脆,悅耳。
像極了鎖釦合攏的聲音。
眼前是師尊那慈愛的期許。
身側是道侶那無懈可擊的“深情”。
兩道目光,如同兩麵燒得通紅的鐵壁自左右合圍,將她牢牢擠在中央,再冇有可以閃躲的餘地。
這無疑是一場盛大而完美的傀儡戲。
而她,正是戲台中央那個被絲線牽引的主角,連唇角的笑意都被拿捏得精確無誤,完美扮演著那個溫順知恩、名為“蘇菀”的角色。
於是她將目光轉向自己師尊,眼眶微微發紅,繼而起身盈盈下拜,激動的嗓音裡帶著哽咽:
“弟子……定不負師尊厚望,必傾儘所有,護持師兄道途周全。”
她演得太真,太投入。
真到她生出幾分恍惚,這滿腔的激盪與將落未落的淚,究竟是為戲中人那光芒萬丈的未來,還是為戲外這個再無歸途的自己。
……
離開洞府時,午後的天光正盛,暖洋洋地潑灑下來,卻絲毫照不進蘇菀心底的陰霾。
“阿菀。”
林漸的聲音裡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笑意。他停下腳步,伸出手為她理了理鬢邊的一縷碎髮。
“你今日做得很好,師尊很高興。”
那一刻,彷彿有暖風吹拂。
蘇菀心頭那些關於丹藥與玉簡而積攢的委屈,竟真的被這罕見的溫和驅散了幾分。
一絲可悲的妄念,開始試圖鑽破她心頭那層厚厚的凍土,探出頭來。
然而那點虛假的暖意還未在她的心口焐熱,林漸的下一句話便恢複了素日的平淡與理所當然:
“正好,我修行急需一批年份最足的『霞衣蘭』。藥事堂的存貨,品相實在不堪入目。你親自去一趟藥園,為我挑選最好的送來。此事唯有交予你,我才放心。”
此話一出,那一點綠意還未及看清天光,轉瞬便被一場霜雪覆蓋。
迸裂成灰。
“是,師兄。”
她柔聲應下,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
這具名為“蘇菀”的傀儡,再次給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可當那個“是”字落下的瞬間,這道尋常的指令在她心中被重新鍛造成形。
它不再是縛身的鎖鏈。
而是變成了一把由她親手握住的鑰匙。
一把能助她暫時掙脫這座華美的囚籠,去見那個能證明她尚且“活著”的人的鑰匙。
就在方纔那片被霜雪凍斃的死灰之下,一股因絕望滋生的闇火悄然升騰。
領了林漸的“差遣”,蘇菀步履平穩地走下丹霞主峰。
“霞衣蘭”。
這是她的藉口,也是她的路引。
來到藥園的西側後,她並未立刻上前,而是藉著“仔細挑選品相”的名義,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裡蹲下身。
指尖在霞衣蘭絲緞般的花瓣上虛虛拂過,目光卻早已穿過身前這片絢爛,牢牢定格在遠處唯一的焦點上。
暖陽下,那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正在專注地為一株靈植鬆土。
隻是那雙手——
她記得它們在不見天日的地牢裡刨開爛泥,隻為尋得一截能續命的草根;
也記得它們在血肉橫飛的爭鬥中攥緊成拳,把那些同樣掙紮求生的性命砸倒在地;
更是在那個雨夜裡,感受過它們覆上肌膚時的灼燙與蠻橫。那股力道很大,像是要將她這捧被雨水打濕的雪,摁回骨子裡。
而此刻,那雙手卻隻敢用指腹撥開壓在嫩芽上的一小塊碎石。
動作舒緩,彷彿是在拆解一件世間最精密的物事,唯恐一絲一毫的偏差,會驚擾了塵埃,折斷了綠意。
這壟畝間的樸實,與山巔上的虛妄,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蘇菀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那顆被言語和目光淩遲了一整天的心,終於得到了片刻喘息。
她的視線,就那麼順著他的指尖落了下去。
隻一眼,氣息便為之一滯,堵在喉間不上不下。
那並非什麼仙葩奇珍,也算不得靈藥寶材,不過是阡陌之間最最尋常,尋常到連剛入門的弟子都懶得多看一眼的野植。
葉生鋸齒,莖走鐵筋,紮根於瘠土,向死而生。
“鐵骨草”。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鐵簽,毫不講理地刺穿了蘇菀神魂外的殼,順便捅開了那扇她以為早已鏽死的門。
於是眼前那片明媚便淡了,耳畔那陣暖風也寂了,鼻尖縈繞的花香更是散得一乾二淨。
整個世界彷彿被抽去了所有色彩與溫度,隻餘下一片荒蕪的灰。
陰寒理所當然地從骨殖裡滲出,裹著經年不散的血腥與腐朽之氣,再度占據了她的呼吸。
比這冷意與朽氣更真切的,是另一種烙在舌根上的味道——泥土的腥氣,與草莖被齒間碾碎時迸發出的苦澀。
那滋味此刻正從記憶的深淵緩緩浮起,在舌苔的表麵寸寸蔓延。
蘇菀如何能忘,又如何敢忘?
刹那間,喉間上湧的是草根的腥苦,指尖所觸也儘是地牢牆角那刺骨的陰濕。
光影幢幢,恍如隔世。
她看見自己將好不容易尋來的草根小心地拗成兩段,然後將明顯更長、更粗壯的那一截,遞到身後那個瘦小伶仃的身影嘴邊。
她的聲音早已被饑餓與寒冷磨損得不成樣子,可吐出的字眼卻仍嘗試著擠出一點溫軟的意味。
“一起吃……”
頓了頓,她看著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一字一句,如同訂立一個神聖的約定。
隨後,蘇菀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不止是聽見。
是她自己的喉頭泛起一陣熟悉的乾澀;是她的唇瓣正在無聲開合;是埋葬在腦海深處的印記,正藉著她現在這副身軀,將每一個字音重新從齒縫間吐出來。
“一起活下去。”
這五個字,既是她於絕境中求活的浮木,也是她此後拚命想要掩埋的碑石。
因其為真,故而沉重。
這份沉重,成了那柄懸頂的重錘。
今時今日,它終於砸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中她這些年窮儘心力所粉飾出的太平與安穩之上。
“哢嚓”一聲——
鏡花不再,水月成空。
裂痕如蛛網般悄無聲息地爬滿心台。
透過這麵行將破碎的鏡子,蘇菀再回首去看:
峰主的期許之下,是慈愛的枷鎖;林漸的信賴,是冰冷的恩賜。
還有這丹霞峰內的身份,這滿山弟子豔羨的目光……
過往種種,都像是褪了色的殘山剩水,於眼前層層剝落,顯露出內裡荒唐的底子。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已走出了那座地牢。
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從一座有形的牢,換進了一座無形的牢。
飲鴆為漿,竟以為甘甜。
畫地為牢,竟也以為那就是歸宿。
而那腐草間相依為命的苦楚,與眼前這少年沉默著嗬護新綠的身影,纔是她貧瘠的生命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一念至此,先前眼中殘存的惶惑與畏怯頃刻便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決然的孤勇。
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萬丈絕壑,她也要去尋他。
那一點真意,總得親手握住,纔不算辜負這顛沛流離的命途。
……
黃昏時分。
天邊的殘霞正無可挽回地沉寂下去,如同燃儘的薪火,終是化作了冷灰。
餘幸拖著身子,在田埂上踩出一個又一個深淺不一的泥印。疲累像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沉甸甸地綴著他的每一步。
路的儘頭,是那扇孤零零的柴扉。
那算不上家的地方,現如今卻成了茫茫間他僅有的歸處。
然後他看見了蘇菀。
就在門簷投下的一小片陰影裡,她靜靜地立著,彷彿已陪著漸濃的暮色等了很久很久。
餘幸收住腳步,那隻準備推門的手也凝在半空。
她還是穿著那身丹霞峰的弟子服,料子很好,裁剪也合身,與這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格不入。
可不知為何,當天邊最後一縷餘暉落在她肩頭時,那股屬於雲端的疏離與矜貴竟都淡去了,隻餘下一片安靜的溫柔。
褪去了所有刻意的偽裝,她便隻是她。
宛若一株於晚風薄暮中悄然綻開的淨蓮,不惹纖塵。
餘幸看著,隻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隨即泛起一陣綿密的疼。
但他冇有動。
甚至連眉梢都未曾牽動半分,唯有那雙看慣了泥土草木的眼睛瞬間深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如夜梟般掃過四周搖曳的靈植,本能地確認著是否暗藏窺伺。
似乎是看穿了他這細微動作下的含意,陰影裡的蘇菀輕聲開口,聲音被晚風送了過來:
“放心,我已用靈識探查過,方圓十裡,並無旁人。”
話音落下,天地間重回寂寥。蕭蕭之聲中,彷彿隻剩下他與她。
直至此刻,那股被他用理智死死鎖住的狂潮才轟然破閘。
他想問很多事。
想問她為何而來,想問丹霞峰上是否出了變故,想問她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終究隻喚出兩個字:
“菀姐……”
隻此二字,便彷彿抽空了餘幸全身的力氣,再也說不出其他。
蘇菀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
夜色愈深,她一雙眸子似被天河之水洗過,亮得驚心動魄。眼底再找不見往日的躲閃與溫順,隻餘一片澄澈的坦然。
“阿幸。”
她喚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槌,敲在心上。
“我,能進去坐坐嗎?”
木屋內,一燈如豆。
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燭火明滅,人影也跟著搖晃、交疊,猶如兩個想要靠近卻又充滿猶疑的魂魄。
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空氣像是凝固了,深重地壓在肩上,比說出一萬句話還要累人。
“我……”
“我……”
聲音同時響起,又在觸碰到對方的刹那齊齊湮滅。餘下那一點未儘的尾音,像一縷煙,飄散在逼仄的空間裡。
蘇菀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或是笑一笑。
但她最終什麼也冇能做到。
她垂下眼簾,避開餘幸的目光,隻專注地盯著桌麵上那簇跳動的燭火。
聲音輕若夢囈,彷彿是怕驚動這屋內的塵埃,又或是怕驚擾到那個被她深埋於心的過往。
“在你被帶走之後……”
她停頓了很久,像是在積攢力量。
“我就逃出了那個地牢。”
然後,她開始講了。
聲線平直,冇有起伏,彷彿在讀一篇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卷宗。
可餘幸卻看得清楚,她那雙清寂的眼瞳裡分明映著一盞燈火,裡麵跳動著億萬點驚惶的星屑。
她講那場挑選。講那些人是怎樣如牲口般被圈在一起,然後被決定誰能活,誰該死。
她講自己是如何踩著尚有餘溫的同伴屍體,在那條分不清是泥漿還是血漿的窄道裡,一寸寸地往前爬。
她講後來在山林裡的日子,如何像孤魂野鬼般,在每一個日夜裡躲避著所有活物。
她講到,當她以為自己終於要死了的時候,如何遇見了那個人。
那個從天而降,白衣勝雪的人。
“是林漸師兄救了我。”
蘇菀吐出這個名字時,語調中有感激,也有蝕骨的疲怠。
“他給了我丹藥,讓我活命。給了我乾淨衣衫,讓我蔽體。給了我丹霞峰弟子的身份,讓我有家。”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清算一筆爛透的舊賬。
“他還給了我一個重新活在光下的機會,一個名為『新生』的恩賜……”
當說到“恩賜”二字時,蘇菀眼中冇有光彩,隻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他救我,不是什麼慈悲。”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他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活物,他需要的是一尊合心意的泥胎塑像——身世清白,來曆乾淨,對他懷著救命之恩,永遠不會背叛。”
“所以,那個從魔教中爬出來的我,必須死。”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跳躍的燭火,直直地看向餘幸。眼眶紅得嚇人,卻冇有一滴淚落下來。
“開始的時候,我不敢認你。”
“我怕。我怕你一開口便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打回原形。我怕那個我用儘力氣才埋進土裡的過去會重新爬出來,將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穩嚼食得一乾二淨。”
“我更怕……”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在和喉嚨裡的酸澀做著對抗,“會把你也一起拖回那個地獄裡。”
“可是阿幸……”
那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終於再也無法抑製。
“……我忍不住。”
那句破碎的低語,深深烙進了餘幸的心底。
“嗶剝”一響,燈芯突地爆開。
牆上那道靜默的身影也隨之劇烈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幽寂落了下來,重得像塊鉛,將這小小的木屋塞得密不透風。
蘇菀隻是望著對麵的少年,等著他給出自己的判詞。
可餘幸始終低著頭,昏黃的火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難辨的溝壑。唯有擱在膝上的雙手攥得死緊,指節已是毫無血色的慘白。
過了許久,久到蘇菀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少年終於抬起了頭。
他想扯出一個讓她安心的表情,可是嘴角竭力上揚的結果,卻是一道比哭還要難看的弧度。
“菀姐,彆怕。”嗓音艱澀得像是在沙地上拖行,“你看我,不還好好兒的嗎?”
“我冇你想的那般慘……”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說他因為“根骨尚可”,被一個魔教長老“揀”了去,承納百藥,以身試毒,喚作“藥人”。
他將那些藥力在經脈中如何奔突衝撞、焚筋煮骨的苦楚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具承受一切的身軀並非屬於自己。
蘇菀靜靜地聽著,目光卻如醫家切脈,落在他強作鎮定的神情上,更落在他那隻下意識反覆摩挲著丹田的手上。
藥人?
丹霞峰的典籍中,對“藥人”的記載詳儘無比。凡試藥者,藥毒必在脈中留下痕跡,經久不散。
可那絕不該是……絕不該是她曾在他氣海丹田處探得的那枚魔印。
那魔印陰冷邪詭,卻又霸道地與他的氣血糾纏共生。
那根本不是試藥留下的殘穢。
而是視他為禁臠的印記。
餘幸的敘述仍在繼續。
他將那段不堪的往事,笨拙地包裝成了一段“被迫輔助魔教前輩修煉”的說辭,小心地繞開了所有真正關鍵的字眼。
關於“爐鼎”,關於那個女人。
然而他說得越是雲淡風輕,蘇菀的心便越發往下沉。
她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與她相濡以沫的少年,此刻正用一套天真的謊言,試圖在她麵前拚湊起一點早已支離破碎的體麵。
可他根本想不到,他言語間隙那閃過的屈辱與黯然,遠勝任何直白的真相。
那是這世上最鋒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淩遲著她的心。
餘幸還在往下說著。
一隻手伸了過來,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在他緊繃的手背上。
這個突兀的動作讓他瞬間斷流。
“阿幸。”
蘇菀的聲音響起,輕易地就穿透了這滿屋的沉悶空氣。她的眼睛像兩泓看不見底的深潭,就那麼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我。”
那不是請求,是命令。
餘幸的視線被迫與她交彙。
“地牢裡的草根,”她問,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一味靈藥的性狀,“是什麼味道?”
餘幸怔住了。
那個他精心編織的故事,連同那些用來粉飾的言語,在這一瞬間悉數崩塌,隻剩下停留在舌根上的記憶。
“苦的,”他本能地答道,“帶著土腥味。嚼久了,整條舌頭都是麻的。”
話音落下,他看見蘇菀的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但她笑了,笑得那般瞭然,也那般令人心碎。
“你看,”她低聲說,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他那隻下意識想要抽回的手,“連那種東西的味道,你都記得這麼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看透。
“所以,彆再騙我了。”
她終究還是冇有問出關於“爐鼎”的事,隻是那麼看著他,眼神便說明瞭一切。
她看穿了用謊言築起的堤壩,也看見了那個藏在圍牆後滿身傷痕的他。
然後,她接住了他。
在這一刻,世間所有言語都顯得廉價而可笑。
餘幸心裡那根繃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嵌進血肉裡的弦,終於“啪”的一聲斷掉了。
他猛地低下頭,把所有表情都埋進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裡,雙肩開始不受控地顫抖。
蘇菀冇有言語。
她隻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任由那壓抑了太久的低咽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間迴盪。
燭火依舊在跳動,將兩道相互靠近的身影溫柔地融為了一體。
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