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這一劍,戒驕戒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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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之巔,那座屹立了數千年的三相神像,在月光下靜默如初。
石像的麵孔三重,每一麵都俯瞰著人間,彷彿時間在它們眼中不過是河麵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今夜,漣漪再起。
最右側那尊慈悲相的石質眼瞼微微顫動,細小的碎石從眼角剝落,墜落。
中間那尊威嚴相的眉心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透出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被壓抑了太久,一旦找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從裂縫中傾瀉而出,照亮了整座聖山的山巔。
最左側那尊憐憫相,衪隻是緩緩抬起了手,石質的手指指向西境——科爾德城的方向。
石臂抬起的瞬間,整座聖山都在顫抖。山巔的積雪崩塌,化作白色的洪流從山腰傾瀉而下,轟鳴聲傳出了上百裡。
聖城中的教堂鐘聲齊鳴,一聲接一聲,沉重而急促,像是在為某個即將發生的事敲響喪鐘。
老神父從睡夢中驚醒,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抬頭看見聖山上的異象,手中的燭台滑落在地,燭火熄滅。
他跪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雙手合十,嘴唇顫抖著念出那段多年冇有人念過的禱文:
“祂睜開了眼睛,祂指向了西方。聖劍——解放了。”
而在魔王城深淵殿中,馬爾巴茲從王座上猛地站起。
他感覺到了。
那道跨越萬水千山、直刺靈魂深處的鋒芒——那是勇者與魔王間的宿命,聖劍【解放】後,他們便會相互知道對方的位置,哪怕遠隔萬裡。
馬爾巴茲的手按在胸口,他的臉色在幽火中忽明忽暗,猩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忌憚的情緒。
時至今日,他總算明白以前的那些魔王明明那麼強,明明擁有魔神的賜福,為什麼還會懼怕勇者。
還好這次的勇者折在了科爾德。
“他解放了聖劍。”灰袍祭司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前鋒軍——”
“送他了。”馬爾巴茲打斷他,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一支前鋒軍,換一個勇者。不虧。”
他重新坐下,手指敲擊著王座的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祭司低下頭:“陛下英明。”
馬爾巴茲靠在王座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那道跨越千裡的鋒芒還在,但他已經不再顫抖。
因為他知道,勇者不會來找他。
勇者會留在科爾德城,會守護那些螻蟻,會在燃儘之前被一個又一個“必須保護的人”拖住腳步。
這便是勇者的宿命。
永遠被動,永遠被牽製,永遠在最後一步之前倒下。
……
西境荒原的戰場上,一場奇蹟正在發生。
亞曆克斯拔劍的瞬間,科爾德城上空炸開了一團金色的,彷彿神明創世時的第一縷光。
光從城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像一顆星辰在人間炸開,所過之處,烏雲被撕裂,夜風被點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灼熱的、令人戰栗的氣息。
與此同時,無數道賜福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靈魂。
【鋼鐵意誌】【致命一擊】【元素親和】【神聖祝福】【語言通曉】【心性洞察】……
魔族前鋒軍的衝鋒戛然而止。
獸人戰團的前排士兵停下腳步,恐懼自血脈中湧出,那是低等生命在麵對天敵時的本能戰栗。
炎魔不再向前,它們身上的火焰在聖光麵前暗淡、收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弓騎的馬匹前蹄騰空,發出尖銳的嘶鳴,有的甚至將背上的騎士甩了下來,轉身就跑。
影衛首領騎在馬上,麵色鐵青。
他的短刀在刀鞘中瘋狂震顫,刀身上的破魔符文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發出刺鼻的焦味。
他抬頭,看見城牆上站著一個金色的身影——那人的金髮在聖光中燃燒,騎士盔甲彷彿成了金色聖鎧,手中那柄長劍的光芒,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亮。
“勇者……”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居然【解放】聖劍了!……全軍撤退!他不可能把我們數萬魔族全部……”
他正想接著說什麼“不可能把我們全秒了”之類的話,卻忽的發現自己遠遠低估了聖劍的威勢。
亞曆克斯站在城牆上,雙手握劍,劍尖指天。
聖劍的光芒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他的眼睛、他的頭髮、他的麵板,都在發光。
他知道這是有代價的,聖劍在快速吞噬他的魔力,再然後便是記憶,生命力……至死方休。
城下的魔族大軍,黑壓壓的一片,從荒原上鋪展到天際線。
獸人、炎魔、弓騎、影衛——數萬之眾,每一個都帶著殺意。
他看見了他們眼中對人類的仇恨,看見了他們身後那座燃燒的城池,看見了那些再也跑不動的第三軍團士兵。
夠了。
不需要記憶,不需要過去,甚至不需要未來。
他隻需要這一劍。
亞曆克斯將聖劍舉過頭頂,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像血管一樣跳動,每跳動一次,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那是自已體內魔力迴路裡的能量在一點點被榨乾。
“抱歉,種族不同,立場不同,你們的行為於魔族而言並不算錯。”他的聲音被聖光放大,傳遍了整片荒原,傳到了每一個魔族士兵的耳中,“而我,也必須為了我要守護的一切,消滅你們!”
聖劍落下,聖光直衝雲霄,在夜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然後——炸開。
光從高處傾瀉而下,像一柄由光芒鑄成的巨劍,從雲端劈向大地,劈向那片黑色的人潮。
冇有聲音。
光比聲音快,比風快,比恐懼更快。
它落在獸人戰團的正中央,然後向四麵八方擴散,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麵激起的漣漪。
耀眼,灼熱,勢不可擋。
魔族士兵一如賢者之冠的預言中那般四散奔逃,想要遠離那道光。
但冇用。
鐵盾融化了,戰斧蒸發了,鎧甲像紙一樣被撕碎。
獸人們甚至來不及慘叫,身體在聖光中化作灰燼,連影子都冇留下。
炎魔是最先試圖逃跑的。
它們龐大的身軀在聖光麵前笨拙得像擱淺的鯨魚,火焰被壓製,麵板龜裂,岩漿般的血液從裂縫中噴湧而出,然後在聖光中蒸發。
它們跑了不到十步,便被光追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化作焦黑的殘骸。
弓騎四散奔逃,但光比馬快,比箭快,比絕望快。
它們被光追上,被光吞噬,連人帶馬化作虛無。
影衛首領騎在馬上,拚命抽打著馬匹,但馬已經跑到了極限,口吐白沫,四蹄發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荒原上,那道光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蔓延,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連泥土都被烤成了焦黑的硬塊。
“不可能……”他喃喃道,聲音發顫,“勇者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一個人——”
光追上了他。
他隻來得及看見自己的手在光中變得透明,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光柱持續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後,荒原上安靜了。
冇有廝殺聲,冇有慘叫聲,冇有戰鼓聲,連風聲都停了。
隻有一片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曠野,從科爾德城城牆下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數萬魔族前鋒軍。
一劍,灰飛煙滅!
灰燼在夜風中飄散,像黑色的雪,落滿了城牆、落入了城內,落滿了每一個抬頭仰望的第三軍團士兵臉上。
直至此時此刻,勇者亞曆克斯方纔明白梅森的那次預言的時間線是正確的,聖光可以遮蔽預言和占卜,所以她看到的隻是魔族奔逃著倒下。
亞曆克斯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被抽空的感覺。
魔力迴路乾涸,甚至連心跳都比平時慢了許多。
還好,還能活一段時間。
接下來,他隻需要儘力撐到援軍趕到。
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周遭一切。
城牆外,士兵們跪在地上,有的在祈禱,有的在哭泣,有的隻是呆呆地看著那片焦黑的荒原,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街道上,市民們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著天上飄落的黑色灰燼,有的在歡呼,有的在顫抖。
冒險者協會的門口,聚集著一群冒險者,他們握著武器,準備出城殊死一搏,卻發現敵人已經不存在了。
亞曆克斯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落在了兩個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