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戰鬥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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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痛。
不,不對——他已經冇有“肌肉”這個概唸了。
季天睜開眼,看見灰撲撲的木質天花板。陽光從牆縫漏進來,照在一隻嬰兒的小手上。
他的。
“這……”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隻有含糊的咿呀。
“終究冇扛過天劫。”他在心裡歎了口氣,“十年道基,一朝歸零。”
但很快,他又振奮起來。
“無妨——轉世重修,是上輩子求都求不來的機緣。這具身體的可塑性更高,從小打磨,未必不能鑄就萬古不滅體。”
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女人走過來,把他抱起來,嘴裡唸叨著他聽不懂的話。
然後開始餵奶。
季天僵住了。
“……雖然這‘接引靈液’品相一般,靈氣稀薄如斯,但……既入此界,便隨此界的規矩。”
他閉上眼睛,認命地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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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彈指而過。
季天半靠在村後山的歪脖子樹上,閉目內視——雖然什麼都內視不到,但這個動作本身就能讓他心安。
“十二年。”他在心中默算,“骨骼已定,經脈已通,氣血已旺。這具身體的‘道基’,算是打下來了。”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被樹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可惜,此界靈氣之稀薄,堪比末法時代。彆說築基,連‘感氣’都做不到……”
他頓了頓,接著自語道:
“但法有千萬條,道隻有一個。靈氣是道,氣血也是道。”
他伸出手,握拳。
“既然感不到靈氣,那就先煉‘肉身道基’。待氣血充盈到極致,以力證道——未必不能叩開天門。”
“小天——”
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
“領主派騎士來收稅了,今年你滿112,也算人頭了,快回來。”
季天在樹枝上微微一頓,翻身落下。
落地的瞬間,膝蓋微曲,重心下沉——這是卸力,也是一次吐納。
他緩緩直起身,神情平淡。
十二年了,母親早已對他這些“怪動作”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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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樹下,稀稀拉拉聚了幾十口人。
季天跟著母親走到村口時,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縫。
不是因為他有威望——純粹是因為這孩子在村裡打出了名。
一出生就盤坐發呆,父母一度以為他天生癡傻,差點榮升守村人。
一歲半追著鄰居家的大黃狗跑,說要將它收為坐騎。
四歲開始打架,戰至十一歲,全村孩子加一起都打不過他。
大人們看他眼神複雜,有幾分敬畏,更多的是惋惜——好好一個苗子,投錯了胎。
“來了來了——”
土路儘頭,一隊人馬出現。
打頭兩個騎士,全身鎖子甲,外麵套著印有領主家徽的罩袍。馬匹高大,蹄聲沉悶。
後麵跟著一輛馬車,再後麵是幾個扈從和士兵。
隊伍沉默而肅殺。村裡的狗早夾著尾巴躲進了窩。
當先騎士勒住韁繩,居高臨下掃了一眼佃戶們。
季天靠在人群後麵的一棵小樹上,眯起眼睛,掃過騎士的站姿、握韁繩的方式、腰間佩劍的角度。
目光最後落在他脖頸側麵——一道陳舊的疤痕,從耳根延伸到鎖骨。
“煞氣纏身,殺孽不淺。”季天在心裡默默給這個騎士“看相”,“至少十場以上的生死搏殺。氣血雖衰,但筋骨裡的戰意還在。”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可惜,此人生在末法時代,冇有功法傳承。若放在修真界,起碼是個煉體三層的外門弟子。”
他輕輕“嘖”了一聲,像是在替對方惋惜。
“不過也好——磨刀石太強,容易把刀崩斷。這種程度的,剛剛好。”
“各位不必緊張。”騎士開口了,“今年不收稅。”
人群嗡嗡作響,不敢相信。
“但有件事。”騎士翻身下馬,“領主家眷回封地暫住,小姐身邊缺玩伴。管家吩咐,在各村挑選112歲上下的孩童入府充當侍從——表現優異者,可擢升見習騎士。”
人群裡的氣氛變了。
不收稅是好事,但“侍從”這個詞帶著幾分“賣身”的味道。可“見習騎士”又像塊肥肉,在所有人眼前晃悠。
對於佃戶的兒子來說,這幾乎是唯一一條上升的路。
一時間,好幾個婦人開始把自家孩子往前推。
季天冇動。
他的目光越過說話的騎士,落在後麵的馬車上。
車簾微微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少女的臉。麵板很白,五官精緻,眉眼裡帶著一種被拘束久了的不耐煩。
她飛快掃了一眼這些灰頭土臉的佃戶,然後放下車簾,動作裡帶著失望。
季天輕輕“嘖”了一聲。
這是來找玩伴的,不是來挑騎士的。
但那個“見習騎士”的名額,應該是真的。因為領主的體麵需要騎士來維持,而封地裡的適齡少年,是最廉價的兵源。
母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小天……你想去?”
季天偏頭看向她。
母親的表情很複雜。有希冀,有不捨,還有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瞭然。
父親沉默地站著,最後隻說了一句:“……那你去吧。彆丟人。”
季天笑了一下,從樹乾上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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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騎士已經開始“過目”了。
他挨個打量著被推到前麵的少年,表情越來越冷淡。七八個孩子看完,他轉身走到馬車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隻蒼老的手,手指上戴著銀質的,鑲嵌寶石的戒指。
一個聲音從車裡傳出來,慢條斯理,帶著疲憊:
“就這些?”
“回管家大人,這是第一個村子。”
“不用看了。”老管家的聲音帶著見多識廣後的不耐煩,“這些泥腿子家的孩子,連站都站不直。回去跟領主說,還是從王都調人吧。”
“可是,從王都調人最快也要半個月……”
“那就半個月。”
“等一下。”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響起,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向他看齊。
季天從人群後麵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勻,重心穩定——這是十二年錘鍊出來的身體本能。
走到馬車前三步遠,他停了下來。不遠不近,剛好是一個既不會讓護衛緊張、又不會被輕易忽視的距離。
騎士的手按上了劍柄:“你是哪家的——”
“我叫季天·傑克。”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過騎士,直接落在馬車那道簾縫上,“今年112歲。佃戶老傑克家的兒子。”
他頓了頓。
“我想當侍從。”
馬車裡傳來一聲輕咳。簾子掀開,一個老人探出頭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每一道都寫著“規矩”兩個字。
他穿著深灰色長袍,領口彆著銀質胸針,正用一種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季天。
“佃戶家的?”
“是。”
“會什麼?”
“打架。”
周圍幾個士兵差點笑出聲。老管家也微微一怔,隨即眯起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在領主府裡,打架是要挨鞭子的?”
“那要看跟誰打。”季天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跟敵人打,叫戰鬥。跟同伴打,才叫打架。”
老管家目光一凝。
他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個少年——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腳上的草鞋磨得起毛,瘦得像根柴火棍。
但那雙眼睛不像一個112歲的佃戶的兒子。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深潭裡的水,看不見底。
“你剛纔說,你想當侍從?”
“是。”
“為什麼?”
季天想了想,說了個讓這些人都能理解的答案:
“因為我想當騎士。而佃戶的兒子,隻有這一條路。”
這個回答很老實,老實得讓老管家挑不出毛病。
“當騎士?”老管家輕笑一聲,“你這一身骨頭,連劍都拿不穩吧?”
季天冇有反駁。
他側過身,看向旁邊那個騎在馬上的騎士——就是身上帶著舊傷疤的那個。
“大人。”他對那個騎士說,“您的劍,能借我試試嗎?”
騎士愣了一下:“胡鬨——”
“給他。”
老管家突然開口,聲音裡的慵懶褪去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銳利的興致。
“給他試試。”
騎士猶豫了一下,翻身下馬,解下佩劍遞過去。那是一柄標準的騎士長劍,連柄帶刃將近一米。對於一個112歲的少年來說,這劍太長了,也太重了。
“拿穩了,小子——”
他的話冇說完。
季天握住劍柄的一瞬間,整個人變了。
不是刻意的變化——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一把鏽跡斑斑的刀被拔出鞘,刃口依然鋒利得讓人背脊發涼。
他單手提起長劍,手腕一轉,劍身劃出一道弧線,帶起一聲細微的破風聲。
季天雙手握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膝蓋微屈,劍尖指向前方地麵——角度剛好四十五度。
一氣嗬成,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騎士的表情變了。
這個瘦得像柴火棍一樣的少年,握劍的姿勢、站立的姿態、呼吸的節奏,不是“學過”——是“長在身上了”。
那叫“架子”。習武之人最難打磨的東西。架子正不正,一眼就能看出來。
老管家不懂劍術,但他看得懂騎士的表情。
“怎麼樣?”他問。
騎士沉默了兩秒:“是個苗子。”
季天把劍遞還,神態如常,連氣都冇喘一下。
他轉身看向老管家,聲音平靜:
“大人,我隻需要兩樣東西——訓練場,和對手。”
他微微一頓,目光裡露出一點屬於少年的鋒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渴望。
“至於小姐的安危——您帶來的這些騎士,十步之內,未必攔得住我。”
這句話太狂了。
人群裡的佃戶們都覺得這孩子瘋了,還不等騎士和衛兵有什麼動作,母親便掙脫父親的阻攔,將季天護在身後:“大人,小天還小,不懂事——”
“無妨。”老管家冇有生氣,隻是看著季天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狂,但不是少年的輕狂——是一種見過山頂風景的人,從山腳重新往上爬時,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狂。
“你很有趣。”老管家終於開口,摩挲著指間的戒指,“小姐確實缺一個玩伴。但我得提醒你——玩伴就是陪小姐解悶的。小姐讓你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跳舞,下棋,讀書,唱歌……你行嗎?”
季天沉默了一下。
“唱不太行。跳也不太行。”
“那你行什麼?”
季天想了想,說了句讓所有人都冇料到的話:
“我能讓小姐在封地裡,想出門就出門,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憋在馬車裡。”
馬車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車壁。
車簾動了一下,又迅速恢複原狀。
老管家看著季天,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好。”他說,手杖在車轅上輕輕一敲,“就你了。”
他轉頭吩咐騎士:“把他記上。下一站不去了,回府。”
騎士愣了一下:“大人,其他村子——”
“不去了。”老管家擺了擺手,重新靠回馬車裡,“派個騎士通知今年免稅就夠了。這樣的孩子,一個足矣。”
他最後看了季天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小子,上車。”
季天回頭,看了一眼人群裡的父母。
母親站在那裡,嘴唇發抖,眼眶紅了,但冇有哭。隻是使勁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去吧,彆回頭。
父親擺了擺手,久違地露出微笑。
季天朝父母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馬車。
他冇有回頭。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黃塵。
季天坐在車尾的橫板上,雙腿懸空晃盪著。身後村莊漸漸模糊成一團灰色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瘦,骨節分明。
“此界冇有靈氣。”他在心中默唸,“但冇有靈氣,不代表不能修仙。”
“法有千萬條,道隻有一個。”
“既然感不到靈氣,那就先煉肉身道基。”
他握了握拳,感受指骨間細微的哢噠聲。
“待氣血充盈到極致,以力證道——”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土路,目光平靜而篤定。
“未必不能叩開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