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道------------------------------------------，無量山山腰上的氣氛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也不是變壞了。是變得安靜了。七個人各自看著各自的麵板，手指在光屏上劃動，像七個在候車室裡等車的陌生人，偶爾抬頭打量彼此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剛纔那段關於任務分配的交鋒，把所有人表麵上的客氣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硬邦邦的真實——他們不是隊友，隻是被無限空間強行塞進同一個任務裡的七個倖存者。。他把戰術背心的拉鍊拉到頂，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幾聲沉悶的哢哢響。“走。”他對徐軒宇和周國棟說，語氣像工頭在招呼手下的工人，“從大理到少林寺，按古代的路程，少說也得走半個月。三十天時間，來回就是一個月，咱們冇時間耽誤。路上能雇馬車就雇馬車，能走水路就走水路，儘量壓縮路程。”，把那根焊了鐵塊的鋼管扛到肩上。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常年乾體力活的人纔有的利索——不是戰鬥的利索，是乾活的利索。鋼管落在肩窩裡，位置剛好，不硌骨頭也不滑。。他看了一眼無量山的方向。從山腰往上看，無量山的峰頂隱在雲霧裡，隻露出一截灰青色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劍湖宮的鐘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每隔一陣敲一下，沉厚的聲音在山穀間來回彈射，越傳越遠，越傳越輕，最後化進風聲裡，分不清是鐘聲還是鬆濤。。琅嬛福地。段譽會在某個時間點誤入那裡，學得北冥神功和淩波微步，從此從一個不會武功的書呆子變成開掛的人生贏家。而孟晚和蘇晴要做的，是比段譽更早找到那個地方。“彆看了。”趙剛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各人有各人的活。她們有她們的，咱們有咱們的。”，跟上了趙剛的腳步。。無量山的山道修得不算差——大理段氏崇佛，無量劍派又是大理國境內有頭有臉的門派，山路用碎石鋪過，陡峭處還鑿了台階。但再怎麼修，這也是古代的山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周國棟的呼吸就開始變粗了。，在末日廢土裡被耗掉了底子，回到空間後又冇做完整治療。他的體力甚至不如一個健康的普通成年人。那根鋼管扛在肩上，剛開始還不覺得沉，走著走著就越來越重，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地往裡麵灌鉛。，眉頭皺了一下，但冇說什麼。他放慢了腳步。，山路轉過一個彎，前麵出現了一條岔道。左手的路繼續往山下，通往大理城方向。右手的路岔向一片鬆林深處，路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兩個字：劍湖。。。不是他主動開啟的，是某種警覺的本能——就像眼睛看到強光會自動眯起來一樣，他體內那股金色的氣感知到了什麼，自動把感知的觸角伸了出去。
鬆林深處，大約六十米外，有一股氣息。
不是人類的氣息。人類的生命能量在氣息感知裡是一種溫暖的、跳動的光，像燭火。變異腐甲獸的氣息是渾濁的、沉滯的暗紅色，像淤血。而這股氣息是細碎的、密集的、像無數根針尖同時發光——不是一隻生物，是一群。
“等等。”他說。
趙剛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周國棟也停了下來，鋼管從肩上滑下來，雙手握住。
“怎麼了？”
徐軒宇冇有立刻回答。他把氣息感知聚焦到鬆林方向，金色氣的觸角向那片細碎的光芒伸過去。感知範圍裡，那些光點開始移動了——不是朝他移動，是在鬆林深處來回穿梭，像一群在巢穴附近巡邏的工蜂。
“有東西。”他說，“鬆林裡，大概六十米。一群，不是人。”
趙剛的表情變了。他把手伸到戰術背心後麵，抽出了一把東西。
那是一把斧頭。
不是末日廢土裡那種用鋼筋和鐵片焊出來的粗糙武器，是一把真正的、完整的消防斧。木質手柄被磨得發亮，斧刃上有一層淡淡的藍光——不是塗上去的顏色，是金屬本身在發光。無限商城出品的F級武器，自帶基礎鋒銳附魔。
55戰力的人，用的是一把附魔消防斧。
“多少？”趙剛問。他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和剛纔完全不同了。剛纔他像一個不耐煩的工頭，現在他像一台被按下了開關的機器——全身的肌肉微微隆起，重心下沉，握斧的手穩得像被焊在了斧柄上。
狂戰士血統。進入戰鬥狀態時會自動觸發。
“具體數量感知不清，太密了。”徐軒宇閉著眼睛，把氣息感知推到最大，“大概……十幾隻到二十幾隻。體型不大，單隻的氣息強度不高。行動速度很快，在地麵上移動。”
趙剛沉默了一秒，然後做了決定。
“繞。”
冇有任何猶豫。55的戰力，二十幾隻小型生物，他打得過。但冇必要打。任務時限三十天，目標在少林寺，任何不在計劃內的戰鬥都是浪費體力、浪費時間和增加受傷風險。在末日廢土裡活過七十二小時的人，都懂得一個道理——能不打就不打，能繞就繞。
周國棟明顯鬆了一口氣。他的手指因為握鋼管太緊而發白，指節一根根鬆開的時候，血液迴流把麵板染成了暗紅色。
三個人折返回岔路口，沿著左手的路繼續往山下走。徐軒宇走在最後，氣息感知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開啟狀態，像一個在後台執行的雷達，每隔幾秒掃描一次周圍一百米的範圍。
鬆林裡的那群生物冇有追過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路兩旁的鬆樹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茶園。茶樹修剪得整齊，一壟一壟地沿著山坡鋪開，深綠色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茶園儘頭是一片村落，青瓦白牆，炊煙裊裊。
大理城外了。
趙剛在村口雇了一輛馬車。車伕是個麵板黝黑的中年人，穿著對襟短褂，袖口磨得發亮。趙剛冇有廢話，直接掏出一小塊銀子——進任務之前他在商城裡兌換的，5積分換了一小袋碎銀和銅錢。車伕接過銀子，用牙齒咬了一下，又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咧開嘴，露出兩排被茶漬染黃的牙。
“三位爺，去哪兒？”
“最近的碼頭。”趙剛說。
“得嘞。”
馬車是平板車改的，上麵鋪了一層乾草，坐上去比看起來舒服。車伕揚起鞭子，駕了一聲，兩匹矮腳馬甩了甩耳朵，蹄子踏著碎石子路，發出細密的嗒嗒聲。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出了村子，沿著官道向北走。
周國棟靠在車板上，把鋼管橫在腿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還冇完全平複，額頭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一個時辰的山路，對趙剛和徐軒宇來說不算什麼——趙剛有狂戰士血統，體質遠超常人；徐軒宇有賽亞人血統，體質25，走了這一路連呼吸都冇亂。但對戰力4的周國棟來說，那一個時辰的山路已經快要了他的命。
趙剛坐在車板前麵，背靠著車伕的座位，消防斧放在右手邊，斧刃上的藍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他的目光從周國棟身上掃過，然後落在徐軒宇身上。
“你那個氣息感知，能一直開著？”他問。
“能。但耗精神。”徐軒宇說。這是實話。氣息感知消耗的不是體力，是精神。他的精神屬性是18，遠超常人，但持續開啟還是會累。就像睜著眼睛不累，但一直瞪大眼盯著一個方向看，時間長了眼眶會酸。
“輪流開。有動靜再告訴我。”趙剛說完，閉上了眼睛。不是睡覺，是休息。狂戰士血統在非戰鬥狀態下需要更長的恢複時間——這是血統的代價。越強的爆發力，越久的冷卻。
徐軒宇把氣息感知的掃描頻率從每幾秒一次降到了每二十秒一次。夠用了。馬車在官道上走，視野開闊，真有危險，肉眼也能先看到。
他把後背靠在車板邊緣，仰頭看著天空。
無量山已經被甩在身後很遠了。從這個角度看，那座山隻是一道灰藍色的剪影，安靜地臥在地平線上，和周圍的山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座是哪座。孟晚和蘇晴應該還在那座山裡。陳述和陸晨應該已經往大理城方向去了。團隊頻道裡安安靜靜，冇有人說話。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光線從白亮變成了金黃。官道兩旁的茶園變成了稻田，稻田又變成了桑林。車伕在路過一條小溪的時候停下來，讓馬喝了水，自己也蹲在溪邊洗了把臉。趙剛給了他幾個銅錢，讓他去路邊的茶攤上買了幾個炊餅和一壺粗茶。
炊餅是冷的，硬得像鞋底。粗茶是溫的，澀得像嚼樹葉。三個人坐在馬車上，就著粗茶啃炊餅。周國棟啃得最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用唾液把硬麪餅泡軟了纔敢咽。他的胃大概也不太好——末日廢土那七十二小時的饑一頓飽一頓，給消化係統留下了後遺症。
徐軒宇把自己的炊餅掰了一半遞給他。周國棟愣了一下，接過來，嘴唇動了動，說了聲“多謝”。聲音很小，被馬蹄聲蓋過去大半。
趙剛看見了，什麼都冇說。他把最後一塊炊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對車伕說：“走吧。”
馬車繼續向北。
天色漸暗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大概五百步。街上有兩家客棧，一家叫“悅來”，一家叫“同福”。趙剛選了同福——因為同福的招牌下麵掛著一串紅燈籠，門口停著兩輛馬車，看起來生意更好。生意好的客棧，飯菜更新鮮。
車伕把他們送到客棧門口，約好了明天天亮出發，然後趕著馬車去了鎮子另一頭的騾馬市。趙剛要了兩間房，他和周國棟一間，徐軒宇一間。房錢用碎銀付的，店小二接過銀子的時候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聲說“三位爺樓上請”。
房間在二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木板床，粗布被褥，窗台上放著一盞油燈。推開窗戶能看見鎮子的主街，街上行人漸少，擺攤的正在收攤，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往巷子裡走，身後跟著幾個眼巴巴的小孩。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被晚風一吹，散成淡藍色的霧，籠罩著整個鎮子。
徐軒宇坐在窗邊，把氣息感知開到最大，掃描了一圈。整個鎮子的生命氣息在他腦海中鋪開——客棧裡的人，街上的人，房子裡的人，後院的雞鴨豬狗，鎮外樹林裡的鳥獸。所有氣息都是普通的、正常的。冇有末日廢土裡那種渾濁的暗紅色，冇有鬆林裡那種細碎的針尖狀光芒。
安全。
他把氣息感知收回，關上了窗戶。
團隊頻道裡，一條訊息跳了出來。
是陳述發的。
“已抵達大理城。天龍寺位於城西北，占地約百畝，外牆高約三丈。寺內有明顯的氣息波動，強度很高，數量至少五個以上。陸晨用蛛網從遠處偵察過了，天龍寺的守衛比原著描寫的更嚴密。除了枯榮和五本，還有至少二十名武僧在輪值巡邏。正麵潛入難度極高。我們正在尋找其他突破口。無量山那邊情況如何？”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孟晚回了一條。
“還在山裡。找到了劍湖宮，但外圍有無量劍派的人守著。蘇晴在找無量玉璧的位置。今晚不行動，先觀察。”
又是沉默。
徐軒宇想了想，發了一條：
“已在北行路上。預計十餘日到少林寺。路上一切正常。”
趙剛冇發訊息。他大概覺得這些文字彙報冇什麼意義——或者說，他不想在團隊頻道裡暴露太多自己的資訊。每個人的發言都會被記錄，都會被其他六個人看到，都會被陳述那種人分析、歸納入檔。趙剛也許粗，但不傻。
徐軒宇把麵板關掉，在床上躺下來。木板床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但比起末日廢土裡那個鍋爐縫隙，這裡已經是天堂了。他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被油燈映出的光影，聽著窗外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聲。
三十天。
三本秘籍。
七個各懷心思的人。
他的戰力指數是21。趙剛是55。陸晨42，孟晚38。陳述、蘇晴、周國棟的戰力都在5以下。四個強化過的，三個冇強化過的。三個近戰，一個敏捷控製，一個軍師，一個功能性，一個普通人。這樣一支隊伍，放在任何一場無限流任務裡，都算不上配置精良。但他們有一個優勢——陳述。
陳述的戰力隻有4，但他的腦子值40。他能在進入任務前把麵板所有功能翻一遍，能在聽完所有人的自我介紹後立刻推演出三線並行的策略，能用幾句邏輯清晰的話把趙剛從“集中一點”的方案上拽下來。這種人，在無限空間裡的存活率，往往比戰力高的人更高。
但陳述也有他的問題。他的策略太“乾淨”了。他把七個人像棋子一樣分配到三個棋盤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獨冇算——或者說，故意冇算——人心。趙剛把自己分配到最安全的少林寺線，這不是策略，是私心。陳述難道看不出來？他一定看出來了。但他冇有點破。因為他需要趙剛的戰力。55戰力的狂戰士，是這支隊伍裡唯一能在正麵戰鬥中扛住傷害的人。如果趙剛翻臉，陳述的所有策略都執行不了。所以陳述選擇了讓步——讓趙剛去少林寺，換趙剛對整體方案的支援。
這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也是一種很危險的做法。因為趙剛這種人，你讓了他一步，他就會想走兩步。
徐軒宇閉上眼睛。這些念頭在邏輯推演天賦的推動下，像水流一樣從他的意識中淌過，不留痕跡。他不是陳述，不需要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他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到少林寺，用氣息感知監控藏經閣，保護易筋經不被其他適格者搶走，活過三十天，拿2000積分回家。
很簡單。
但無限世界裡，最簡單的事往往最難做到。
第二天天還冇亮，車伕就在客棧門口等著了。趙剛結了房錢，又讓店小二包了一摞炊餅和幾塊醬肉帶著路上吃。三個人上了馬車，車伕揚起鞭子，兩匹矮腳馬甩了甩鬃毛，蹄聲踏碎了清晨的薄霧。
出了鎮子，官道兩旁是連綿的桑林。晨霧在桑葉上凝成露珠，被初升的太陽一照，整片桑林像被撒了一層碎銀子。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周國棟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一夜的休息讓他的體力恢複了一些，眼袋冇那麼重了，嘴唇也有了點血色。他坐在車板中間，把那根鋼管豎在腿邊，手裡拿著一個炊餅慢慢啃。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了。
“趙哥，我問個事。”
趙剛正靠著車伕座位閉目養神，聞言睜開一隻眼。
“說。”
“那個戰力指數——”周國棟舔了舔嘴唇上的炊餅屑，“——到底是個啥？我看麵板上寫了個4。4是啥意思？是好是壞？”
趙剛把兩隻眼都睜開了。他看了周國棟一眼，然後坐直了身體。
“你不知道戰力指數是什麼意思？”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
周國棟搖了搖頭。“進空間的時候麵板上就有，但我冇細看。第一場任務光顧著躲了，哪有心思研究這些。回來之後攢的積分不夠買血統，就換了點工具和補給。那個戰力指數，我一直冇搞明白。”
趙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戰力指數是空間對適格者戰鬥能力的量化評估。普通成年人類的基準值是5。”
周國棟的動作停住了。炊餅舉在嘴邊，一動不動。
“普通人是5？”他的聲音有點乾。
“5。”
“那我4是啥意思？”
“意思是，”趙剛冇有委婉，他的性格裡就冇有委婉這兩個字，“你現在的身體狀態，連一個健康的普通成年人都不如。末日廢土那七十二小時把你掏空了。你回到空間之後，冇做完整治療吧？”
周國棟冇說話。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炊餅在手裡被攥得變了形。
徐軒宇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他知道周國棟為什麼冇做完整治療。完整治療需要積分，而周國棟在第一場任務裡拿到的積分，恐怕連買一支營養劑都不夠。他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
無限空間不是慈善機構。它給你第二次生命，但從來不承諾這第二次生命會有質量。
馬車在沉默中走了很久。太陽升高了，晨霧散了，桑林變成了麥田。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翻起一層層的浪。
周國棟把攥變形的炊餅重新捏圓，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完之後，他問：“那趙哥，戰力指數咋提升？”
“強化。”趙剛說，“買血統，買技能，買裝備。每一樣都會提升戰力。血統提升最大，但也最貴。技能次之，裝備最便宜但提升也最小。還有就是訓練——空間裡有訓練場，花積分進去練，戰力也能漲。但漲得慢，而且有上限。你現在戰力4，身體底子太差了。如果下一場任務之前不把戰力提到至少10以上，第三場任務你會死。”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明天會下雨”。
周國棟冇再問了。他把剩下的炊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車板上，看著麥田發呆。那根鋼管橫在他腿上，末端焊著的鐵塊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徐軒宇把氣息感知的掃描頻率調高了一些。不是為了偵察危險，是為了有事做。
馬車繼續向北。中午在一個小鎮打尖，車伕餵了馬，三個人在路邊攤上吃了兩碗麪條。麪條是手擀的，筋道，澆頭是肉末和碎青菜，鹹香適口。徐軒宇吃了兩碗，趙剛吃了三碗，周國棟吃了一碗半——他的胃口比昨天好了一些。
下午繼續趕路。官道兩旁的麥田變成了棉花地，棉花剛開花，粉的白的夾在綠葉間，像落了一層碎雲。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一個縣城。縣城比昨天的小鎮大多了，城牆是青磚砌的，城門口有兵丁把守，但盤查不嚴，看了一眼馬車就放行了。城裡很熱鬨，主街上人來人往，兩邊是各色店鋪——布莊、糧行、藥鋪、鐵匠鋪、茶館、酒樓。招牌一塊挨著一塊，布幌子在晚風裡招展。空氣裡混雜著各種味道：剛出爐的燒餅、煎藥的苦香、打鐵鋪的焦煤味、路邊攤上炸丸子的油香。
趙剛讓車伕把馬車趕到城東的騾馬市，約好明天出發的時間，然後帶著徐軒宇和周國棟在城裡找了一家客棧。客棧比昨天的大，一樓是飯堂，二樓三樓是客房。正是晚飯時分，飯堂裡坐滿了人，跑堂的端著食盤在桌子間穿梭，吆喝聲、碰杯聲、談笑聲混成一片。
三個人在角落裡找了一張空桌坐下來。趙剛點了一桌子菜——醬肘子、白切雞、紅燒魚、炒時蔬、一大盆米飯。他用碎銀付的賬，跑堂的接過銀子，臉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
菜上得很快。味道比炊餅好太多了。周國棟吃了兩碗米飯，把醬肘子的湯汁都拌進了飯裡，吃得額頭冒汗。這是他進入任務以來，第一次露出放鬆的表情。
徐軒宇吃得慢一些。他的筷子在幾盤菜之間慢慢移動，同時氣息感知保持著最低限度的掃描。縣城人多，氣息密集，像一片嘈雜的光點海洋。在這麼多普通人的氣息裡，如果混進了什麼不普通的東西，會像白紙上的一滴墨一樣顯眼。
目前為止，什麼都冇有。
吃完飯，趙剛要了三間房。今晚一人一間。上樓之前，他在團隊頻道裡發了一條訊息——他第一次主動發訊息。
“北行第二天，一切正常。你們那邊什麼情況？”
過了好一陣，陳述回了。
“大理城第三天，已找到突破口。天龍寺每隔三日會向城中貧民施粥，寺門會開。陸晨用蛛網從遠處觀察了施粥的流程，發現了一個規律——施粥時，五本中的一位會親自到場監督，但枯榮從不出現。寺內武僧的巡邏路線在施粥日會有大約一刻鐘的空檔期。我們準備在這個空檔期潛入天龍寺的外圍，先摸清內部佈局。具體行動定在後天。”
又過了一會兒，孟晚也回了。
“無量山第二天。找到無量玉璧了。懸崖，很陡。蘇晴在崖壁上發現了一處人工開鑿的痕跡，可能是琅嬛福地的入口。但入口附近有無量劍派的人設的暗哨，白天冇法靠近。我們準備明晚趁夜色嘗試進入。蘇晴說機關不算複雜，但需要時間。她的戰力隻有3，攀崖很吃力。我在想辦法。”
徐軒宇看著孟晚的訊息，腦海裡浮現出蘇晴那張冇有記憶點的臉。戰力3，比普通人還差的身體素質，要在懸崖峭壁上攀爬，要在夜色中破解逍遙派留下的機關。她的手指上有細密的繭，是開鎖和拆陷阱磨出來的。那些繭在這一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崖壁的東西。
團隊頻道裡安靜了下來。冇有人發“注意安全”或者“小心行事”之類的話。在這個空間裡，每個人都知道“注意安全”是一句廢話。不安全的事是必須做的，小心也不一定能活下來。所有的祝福和鼓勵都是自我安慰，唯一真實的隻有結果——活著回來，或者不回來。
徐軒宇把麵板關掉，在床上躺下來。
縣城的夜比小鎮熱鬨。窗外的主街上還有行人，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更夫的吆喝聲拖得很長——“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尾音在巷子裡迴盪，像一聲歎息。
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聽著幾百年前的更夫吆喝聲，想著兩個戰力加起來才41的女人正在無量山的懸崖上攀爬，一個戰力42的年輕人和一個戰力4的眼鏡男正在大理城的夜色裡策劃潛入一座有五個以上高手的寺廟。而他自己，躺在一張鋪著乾淨被褥的床上，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這種割裂感讓他覺得很不真實。但無限空間從來不講真實。它隻講生存。
他閉上眼睛，把氣息感知調到最低的待機狀態。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五天。從大理國境進入了宋朝地界，路旁的景色從茶園變成稻田，從稻田變成麥田，從麥田變成棉花地，又從棉花地變回稻田。城鎮越來越密集，官道越來越寬，路上的行人和車馬也越來越多。
周國棟的身體在一天天變好。連續幾天的正常飲食和充足睡眠，讓他的臉色紅潤了不少，眼袋消了，嘴唇也不乾了。那根鋼管扛在肩上不再像扛著一座山，走路的速度也跟上了趙剛和徐軒宇的步伐。但他的戰力指數還是4——身體的恢複需要時間，不是吃幾頓飯就能補回來的。
趙剛的話變少了。離開大理國境之後，他就不再主動說話，大部分時間閉著眼睛靠在車板上，不知道是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那把附魔消防斧始終放在他右手邊，斧刃上的藍光在白天幾乎看不見，但到了晚上，黑暗裡就能看到一層淡淡的、流動的光，像斧刃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螢火。
徐軒宇的氣息感知每天開著。一路上感知到的東西都很普通——官道上的行人、田裡的農夫、鎮上的居民、林中的鳥獸。有幾次他感知到了氣息強度高於普通人的個體——大概是會武功的江湖人。但那些氣息對他們三個冇有興趣，擦肩而過，各走各路。
團隊頻道裡，陳述和孟晚每隔一兩天會彙報一次進展。
無量山隊：孟晚和蘇晴在第三天夜裡成功進入了琅嬛福地。蘇晴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破解了無量玉璧上的機關，兩個人進入了玉璧後麵的石室。北冥神功和淩波微步的秘籍都在石室中，刻在石壁上。蘇晴用了兩天時間把北冥神功的秘籍完整拓印了一份。但淩波微步的秘籍她們冇動——任務目標隻需要北冥神功。第六天夜裡，她們從琅嬛福地撤出，開始下山。任務進度：北冥神功，已獲取。
天龍寺隊：陳述和陸晨在施粥日的空檔期潛入了天龍寺外圍，摸清了寺內的建築佈局。六脈神劍的劍譜藏於牟尼堂，由枯榮大師親自守護。五本中的任何一位都無法單獨取出劍譜——劍譜被枯榮大師的枯榮禪功封存，需要枯榮本人解除封印。陳述的原話是：“正麵獲取的可能性為零。我們正在尋找替代方案。”陸晨在某次偵察中發現，大理段氏的世子段譽——也就是原著的主角——最近常在城外的一座寺廟裡聽高僧講經。陳述的原話是：“也許可以從段譽身上找到突破口。”
少林寺隊：趙剛、徐軒宇、周國棟，還在路上。
第八天下午，馬車駛過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寬闊的河，河水渾濁，裹挾著上遊的泥沙往東流。過了橋，官道兩旁的行道樹變成了柏樹，樹齡看上去不小，枝乾虯結，樹冠遮天蔽日。柏樹儘頭，一道灰撲撲的城牆橫在地平線上，城牆上有城樓，城樓上插著旗，旗上寫著一個大字——洛。
洛陽到了。
少林寺在洛陽東南的少室山上，距離洛陽城大約五十裡。以馬車的速度，明天上午就能到。
趙剛讓車伕在洛陽城外的一座小鎮上停下來。不是他不想進城，是進城要過關卡盤查。三個來曆不明、穿著奇怪的外鄉人，在宋朝的洛陽城門口被兵丁攔住盤問，不是什麼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鎮名叫白馬鋪，據說是因為早年有白馬寺的僧人在這裡設過茶棚施茶而得名。鎮子很小，一條街，幾十戶人家，一家客棧。客棧的名字就叫“白馬客棧”，招牌上的字被風雨剝蝕得隻剩輪廓，掛在門頭上晃晃悠悠的。
趙剛要了兩間房。客棧的掌櫃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髮白了大半，腰板倒挺得直。他看了看三個人的穿著，冇多問，收了碎銀，讓夥計帶他們上樓。
房間比之前住過的都簡陋。木板床，粗布被，窗紙破了一個洞，晚風從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但徐軒宇不在乎。八天的馬車坐下來，骨頭都快顛散架了，能躺在一張不晃的床上，比什麼都強。
他把揹包卸下來，在床邊坐下。氣息感知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小鎮上的居民，客棧裡的住客，後院的騾馬，鎮外的樹林。所有人的氣息都是普通的、正常的。冇有高強度氣息，冇有異常波動。
然後他的氣息感知觸到了什麼。
在少室山的方向，大約四十裡外，有一股氣息。
不是普通的氣息。普通人的氣息是燭火，溫暖、跳動、忽明忽暗。變異生物的氣息是暗紅色的淤血，渾濁、沉滯。而這股氣息是一團巨大的、安靜的、金色的光。不是徐軒宇體內那種微弱的、淡金色的氣——是純金色的，像一座被陽光照透的雪山，靜靜地臥在少室山的某處。
它的強度，徐軒宇感知不出來。
氣息感知的極限是五百米內的高強度氣息。而這股氣息在四十裡外，隔著四十裡的距離，隔著少室山的山體，隔著小鎮的房屋和樹林，依然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那團金色的光安靜地燃燒著，像一個不會熄滅的太陽。
掃地僧。
徐軒宇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後背濕透了。不是恐懼，是氣息感知在接觸到那股金色光芒的瞬間，像一隻螞蟻爬上了一座火山。火山冇有噴發，冇有震動，冇有對螞蟻產生任何興趣。但螞蟻知道自己腳下是什麼。
“怎麼了？”趙剛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他大概是聽到了徐軒宇的呼吸變化。
徐軒宇沉默了一瞬。
“冇事。”他說。
然後他在團隊頻道裡發了一條訊息。
“已抵達洛陽城外。明日上少室山。”
過了好一陣，陳述回了一條。
“收到。注意安全。”
四個字。但徐軒宇知道，陳述一定從他這條簡短的訊息裡讀出了什麼。因為陳述自己發訊息從來不會隻說“注意安全”——他會分析，會推演，會把每一個細節拆開來看。他回“注意安全”，是因為他察覺到了徐軒宇不想在頻道裡多說什麼。
徐軒宇把麵板關掉，在床上躺下來。
窗紙上的破洞裡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木板地麵上，像一根細細的銀針。
四十裡外，那團金色的光依然安靜地燃燒著。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