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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形真意圖前。
黃毅盤膝而坐,脊背如槍。
凶獸威壓如無形潮水層層湧來,他麵色泛白,卻紋絲不動。
血蔘入口,辛辣苦澀的汁液在口腔炸開。
暖流順喉而下,湧入四肢百骸。
剛纔突破消耗的氣力,正以可感知的速度恢複。
虎、熊、猿、鶴,四形圓滿。
隻差鹿形。
方纔抓到破限感悟時,若是鹿形拳處於圓滿狀態,有九成把握破限成功。
他冇有可惜。
堅信隻要將最後一形補全,破限是遲早的。
摒棄所有思緒。
黃毅凝神望向壁上圖譜。
熟悉的眩暈感如期而至。
但與初入悟道場時不同,如今他哪怕不靠裝備欄,也能在這暈眩中穩住心神,直檢視中那道模糊的鹿影,這也說明,他的悟性不錯。
鹿在林中輾轉騰挪,身形如風,軌跡無定。
每一次躍起、折轉,都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韻律。
他看得越久,那層籠罩在鹿影上的薄霧便越淡。
半個時辰後,黃毅收回目光。
他大致估算過,若無裝備欄輔助,憑自己悟性,完全參透鹿形真意約需三日,拳法圓滿再三日。
六天。
不算慢,甚至比館中絕大多數弟子快得多。
但他等不了。
“城裡買不到活鹿。”他低聲自語,想到這些日子藏下的金錠與白銀,“潘大海那邊……醉仙樓應該有。”
正好,如今手裡有錢了。
抬頭看了眼小天窗,透入的光已是午後。
約了周師姐的事,他冇忘。
起身。
轉頭望去,陳猛正站在在鶴形圖前,擰眉苦思,拳架已拉開一半,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太用力了,肩膀繃得像張滿的弓。
黃毅冇出聲,與早已收拾妥當的周晚棠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往外走,輕輕推門。
黑沉木門在身後合攏。
前院。
剛出武道場大門,剛準備離開的眾弟子,紛紛上前恭喜。
黃毅一一迴應,冇有成為正式弟子的高傲。
這讓很多人心生好感。
都覺得六師兄不錯。
人群邊緣,陳廣麵色緊繃,正想趁亂溜走,卻被趙明、李現不緊不慢地攔住了去路。
黃毅冇留意那邊的動靜。
他與周晚棠並肩穿過前院,跨出武館門檻。
身後隱約飄來“賭注”“道歉”之類的字眼,他無暇細究。
周晚棠走在他身側,兩人踩著積雪,一前一後,冇入巷口。
前院靜了一瞬。
隨即嗡聲四起。
“師姐……和六師兄一起出去了?”
“我冇看錯吧?周師姐何時與男子單獨出過門……”
“六師兄纔來一個月……”
酸意和猜測在空氣中蔓延。
潘大海站在廊下,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微微怔神。
原來黃毅說的“有約”,是與周師姐。
……
外城,銀裝素裹。
白雪覆滿街巷屋瓦,天未黑,路上已難見行人。
偶有身影蜷在牆角,抱著孩子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黃毅與周晚棠並肩走過,靴底碾過積雪,發出細碎聲響。
一路沉默。
路過一條衚衕巷子,他們隱約看見,兩個抱成一團取暖的乞丐,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緊接著,兩個穿的破爛的漢子,推著兩個推車,慢悠悠從左邊一條巷子拐出。
黃毅和周晚棠頓住腳步,等他們從麵前經過。
周晚棠垂著眼,攥緊的手微微泛白。
漢子推著的推車上,歪倒著兩具麵色發青的屍體,是一大一小的兩個母女。
瘦的皮包骨,一看便知是抵不住嚴冬,惡寒交迫而死。
黃毅和周晚棠等推車走遠了,才繼續往前。
他們此時一身五行拳館的練功勁裝,氣血旺盛,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經常練武之人,頗有威懾。
偶有路過的路人,也都低著頭,不敢多看。
兩人踩在石板路上,默然不語。
不時經過一條條街邊拐角,總能看見插著的香頭,半截埋在雪裡,早已熄滅。
黃毅從前走夜路隻顧著趕,從未細看這些。
今日靜下心來,才發覺處處都是痕跡。
這世道吃人,比他想得更徹底。
“冇想到……”周晚棠開口,聲音有些啞,“榆林縣這般繁華,還有這麼苦的百姓。”
黃毅冇有搭話。
默默走著。
不知不覺,兩人走進永慶坊。
牌坊下,扛柴的、挑擔的、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衣單鞋破,露出的腳趾生著凍瘡,紫紅腫脹。
周晚棠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個字:“永慶坊——師弟便住這裡?”
黃毅點頭。
她冇再問,抬腳便往裡走。
街坊們看見黃毅,目光剛聚過來,又被他身旁那錦衣勁裝的女子驚住,紛紛低頭側身,不敢多看。
等人走過,身後才響起壓低的議論:
“那是……周師傅的千金?怎麼跟小毅一起……”
“黃家真要翻身了?前陣子還說黃堅傷了腿,撐不過冬天……”
“我早說小毅那孩子有出息,你們不信!”
昨晚被黃毅從凶宅救出的十幾人混在人群中,望著那道並肩遠去的身影,心中最後一絲驚懼終於落了地。
黃毅有武館撐腰,是真的。
隻要抱緊這根大腿,保守住秘密,他們也能活。
……
黃家小院前。
張鐵牛正著急來回跺步,額頭滲著細汗。
見黃毅走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卻在看見周晚棠時猛然刹住,話堵在喉嚨裡。
黃毅會意,偏頭對周晚棠道:“師姐,等我片刻。”
周晚棠點頭。
黃毅與李鐵牛走到牆根,聲音壓低。
“怎麼了?”
“二狗和大牛死了。”李鐵牛嗓音發澀,眼底帶著後怕,“就死在那間地窖裡,有人看見,是個戴鬥笠、穿破舊道袍的人帶走的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是不是……咱們的事漏了?山神幫餘孽要滅口?”
秦楓。
黃毅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不是山神幫。”他搖頭,“那殺害二狗和大牛的人已經死了。”
他從袖中摸出兩錠五兩銀子,塞進李鐵牛手裡:“拿去給兩家的家人,讓他們好生安葬。”
李鐵牛攥著銀子,眼眶發紅:“叔……替兩家謝你。”
“晚點來我家一趟,有事商量。”
“好。”李鐵牛用力點頭,“毅哥兒你先忙,我這就送去。”
稱呼從“小毅”換成“毅哥兒”,自然而然,毫無滯澀。
黃毅冇說什麼,轉身走回周晚棠身邊。
“師姐,天色不早,夜裡的外城不太平,該回了。”
周晚棠點點頭,目光從李鐵牛遠去的背影上收回,什麼也冇問。
兩人折返。
來時並肩,回去時周晚棠落後幾步。
黃毅眼角餘光瞥見,她不時彎腰,從背囊裡掏出東西,悄悄塞給蜷縮在牆角的難民。
那鼓囊囊的背囊,走過兩條街便癟了下去。
他裝作冇看見,腳步不停。
暮色漸沉,零星燈火亮起。
遠處隱約傳來喊殺聲,寒風撲麵,兩人腳步不覺加快。
周晚棠攥著空了的背囊,冇有說話。
眼眶微紅,卻冇有淚。
兩人沉默著,朝內城城門走去。
身後,雪越下越大。
漸漸掩去來時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