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亂世先殺聖母
第066章陳應乘坐著小船,寧遠城。
其實寧遠城並不是遼東總兵府的駐地,而是薊遼督師孫承宗的欽差衙署,孫承宗以兵部尚書、右都禦史的身份督師薊遼。
他將薊遼督師府從原來的薊州移建至寧遠衛城。此後,寧遠成為明朝在遼東的軍事指揮中心,孫承宗在此主持修築關寧錦防線,並培養了袁崇煥等將領。
遼東總兵作為最高軍事長官,遼東總兵府駐於廣寧衛,負責遼西地區的防禦指揮,遼東巡撫的駐地也設在廣寧,使其成為遼西的軍事與行政中心。
陳應與遼東總兵馬世龍可沒有交情,想把蘇媚的弟弟蘇威從遼東軍後勁營撈出來,最好的辦法還是找茅元儀從中說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進入寧遠城,陳應這才發現,這座歷史上有名的寧遠城此時如同一座巨大的難民營,偌大的城市裡,到處擠滿了流民。
那些難民拖家帶口流民,用一種冷漠而空洞的目光看著從身邊走過的士兵,這種目光讓每一名士兵都渾身顫慄。
他們承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難,戰爭奪走了他們的一切,隻留下一具具空洞的軀殼。
「伯應,你怎麼跑到寧遠這個兵凶戰危之地?」
茅元儀看到陳應的時候,非常熱情:「恭喜你升官了,陳指揮使大人!」
「要是將來止生混不下去了,可以來找我!」
茅元儀以為陳應在開玩笑,當然,陳應並不是在開玩笑,孫承宗這個薊遼督師,已經舉世皆敵,隻要一個機會,就有無數人想要把他拉下來。
茅元儀雖然是孫承宗的贊畫,但問題是,他不是孫元化,孫元化還有一個老師是徐光啟,徐光啟還能罩住他,袁崇煥後麵還有錢龍錫等人。
孫承宗在柳河之戰後罷官去職,茅元儀也會跟著倒黴。
茅元儀問道:「伯應是想求見孫閣老?」
「不是,隻是有點私事!」
陳應看到一個麵黃肌瘦的少女,捂著肚子蹲在街邊,發出痛苦的喘息,眉頭一皺走了過去:「你怎麼了?」
那少女吃力的抬起頭,呆呆的看著陳應:「餓————餓————」
「怎麼回事?」
「城裡糧食有限,隻能確保他們每天吃一頓飯!」
茅元儀看著少女,可以判斷出來,她年齡小,力氣小,應該是搶不過別人,所以才餓成這樣的。
陳應微微皺起眉頭道:「為什麼不多發放一點糧食?」
茅元儀苦笑:「伯應,你是有所不知,他們這些人————」
孫承宗繼任薊遼督師以後,就迅速編練遼東新軍,成立遼東軍十五個營,然後帶著遼東百姓,建立堡壘,試探性收復遼東。
特別是隨著劉興祚反金復明,將遼南的復州、蓋州、海州、金州、旅順等地收復,接著向遼東推進,收復廣寧右屯衛。
他採取以工代賑的方式,組織遼東百姓屯田建堡,這些遼東百姓日子還過得可以。
後來,張鳳翼頂替閻鳴泰升任遼東經略使,張鳳風在巡視廣寧右前屯時十三山慘敗,十數萬百姓逃至錦州。
他為收買人心,竟開倉放糧,不分老幼,每日每人發糧兩升,那些以工代賑辛苦築城的百姓辛辛苦苦幹一天活,他們也是領兩升糧食。
張鳳翼此舉,就人為製造了大量流民懶漢,不用幹活還能領兩升糧食,誰還肯出力幹活?
茅元儀憤憤地道:「坐吃山空,糧倉耗盡,流民反成禍亂之源。如今這些寧遠流民,便是當年遺毒,寧肯每日領一碗稀粥等死,也不願出力築城屯田,怕苦怕累更怕死!稍有安排,便聚眾鼓譟,說官府逼他們去送死————」
陳應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這些流民了,怪不得有句話說得好,亂世先殺聖母,張鳳翼這個遼東經略使,就是聖母。」
「止生!」
陳應想了想道:「他們在寧遠城也是負擔,你給孫閣老說說,能不能把他們這些人送到大鹿島!」
現在的大鹿島雖然缺糧,但更缺人,特別是陳應已經開始燒製水泥,現在可沒有破碎機,球磨機,燒製水泥需要人工破碎,打磨。
水泥雖然技術含量不高,卻是未來的拳頭產品,用水泥和鋼筋建造的堡壘,這是可以保命的東西,火炮也轟不塌。
當然,到了大鹿島陳應就不會慣著他們,幹活就有飯吃,不幹活就等著餓死吧。
茅元儀頗為意外:「伯應,你可知道這寧遠城有多少流民嗎?這可不是數千人,城外還有數萬人,就算給他們一升糧食,每天就要消耗上千石糧食!」
「糧食,我會想辦法!」
陳應跟著茅元儀來到寧遠城的一處院落,這是茅元儀的私宅。
「不知伯應此次前來,所為什麼私事?」
陳應淡淡的笑道:「某在大鹿島有一個管事,她的弟弟蘇威,現如今不幸充入後勁營為養馬役,日前被烈馬所傷,命在垂危。懇請止升從中斡旋,準其脫籍,我將其帶回大鹿島救治————」
陳應也沒有直接去找馬世龍,這種事情,別說馬世龍,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千總,隨手就可以辦了,找馬世龍純粹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
茅元儀的官職是孫承宗的贊畫,職級就是兵部職方司主事正六品,可問題是,茅元儀的麵子在遼東軍內部非常大,毛文龍敢不給茅元儀麵子,那是因為他不會做人,他以為孫承宗隻是名義上的上司,他的直接上司是登萊巡撫。
當然,孫承宗一句話,登萊巡撫也歸他管,孫承宗現在手底下有遼東巡撫、
登萊巡撫、天津巡撫、以及薊州,毛文龍算是小弟中的小弟而已。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望止生笑納。」
陳應朝著陳永仁示意,陳永仁抱著一個木匣子放在桌上,這木匣做工考究,匣蓋掀開,隻見匣內鋪著深藍色綢緞,上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塊塊潔白如雪晶瑩剔透的粉末。
茅元儀問道:「這是————鹽?」
茅元儀可不是普通窮**絲,他是官宦世家出身,但如此潔白如此細膩的鹽,這輩子都沒見過,他霍然起身,走到近前,伸手拈起一小撮,入手乾燥細膩,嘗了一點,純鹹無雜,滿口生津。
大明現在最好的鹽,就是青鹽,當然,這並不是青州出產的鹽,而是青海產的鹽,鹽中的雜質少,顏色微微發青。
這種鹽沒有苦澀的味道,富裕人家用青鹽漱口,清潔牙齒。當然,由於運輸成本高,青鹽的價格,幾乎是普通海鹽的三十倍左右。
茅元儀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若有此等品相的鹽,若是拿去打點朝中,結交豪商,簡直是硬通貨。
陳應笑道:「此乃雪鹽,是陳某工坊偶然試製所得,這一匣二十斤,送給止生。另有六百斤,懇請轉呈孫閣老。此外,蘇威的事情,就有勞止生費心了!」
「伯應,你在這裡休息幾天!」
其實陳應哪怕沒有拿這些雪鹽,茅元儀也會幫陳應要一個人,要一個勞役的人而已,小事一樁。
最關鍵的是,有這些上好的雪鹽,茅元儀也好辦事,在體製內辦事,怎麼也要別人一點好處。
欽差行轅內,孫承宗正伏案批閱文書,眉頭緊鎖。
這位年近六旬的薊遼督師,兩鬢已染霜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鷹,案頭堆著的,除了軍情塘報,更多是各地請求撥糧安頓流民的文書,寧遠城內數萬流民,已成他心頭大患。
「閣老,茅贊畫求見。」
孫承宗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讓他進來。」
茅元儀快步走入,行禮後直入主題:「閣老,學生今日見了沙河衛指揮使陳伯應,他願接收寧遠城內的流民,送往大鹿島安置。」
「什麼?」
孫承宗眼中精光一閃:「陳伯應?他升指揮使了?還要接收流民?他可知寧遠城現有多少流民?」
「陳指揮使已升沙河衛指揮使。」
茅元儀道:「他親眼見了城中流民慘狀,主動提出願接手。據學生觀察,他是真心實意,並非虛言。至於流民數量————學生粗略估算,城內城外,恐不下五萬。」
「大鹿島不過一海外荒島,他拿什麼養活五萬人?又為何要接手這個燙手山芋?」
茅元儀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陶罐,雙手奉上:「閣老請看此物。」
孫承宗接過,揭開罐蓋,頓時愣住:「這是————鹽?如此品相,簡直聞所未聞?」
「此乃雪鹽,陳指揮使工坊所製。」
茅元儀道:「他此次前來,備了六百斤獻與閣老。若閣老允準流民之事————
」
孫承宗苦笑道:「止生,你是知道的,這些流民,早已被張鳳翼那套慈政養廢了!」
這些流民在寧遠城,就是大爺,招不得,惹不得,罵不得,打不得,因為他們背後有張鳳翼這個遼東經略使。
此時的張鳳翼就像是人民名義裡的陳岩石,因為孫承宗擔任薊遼督師以後,迅速整編遼東軍,提拔了滿桂、趙率教、祖大壽、何可綱等一大批將領,張鳳翼這個遼東經略使成了空架子。
論威望、論地位,張鳳翼都遠遠不如孫承宗,但問題是,扯孫承宗的後腿,他擅長了,就這樣弄了五萬多流民,放在寧遠城,純粹噁心孫承宗。
要知道,現在的遼東軍士兵,每天口糧也僅僅兩升,他倒好,直接大手一揮,給流民每天兩升糧食,而且什麼都不用做。
「閣老所言,句句屬實。這些流民,確已被養廢了心氣。但學生以為,正因如此,才該讓陳伯應試試。」
「閣老,您想想,這些流民留在寧遠,每日消耗糧草不下一千多石,卻毫無產出,反成隱患。若遇建奴來攻,他們必先潰亂,衝撞軍陣。此為百害而無一利。而陳伯應的大鹿島,孤懸海外,正是用人之際。他既能造出雪鹽這等奇物,或許————也有法子讓這些流民重新做人。」
孫承宗轉身,目光如炬:「你就如此看好陳伯應?」
茅元儀鄭重拱手:「學生與陳伯應相交時日雖短,但觀其行事,有三大異處。其一,務實不虛,所造統刀、農具、雪鹽,皆切實有用;其二,善用人,沙河衛、大鹿島諸多匠戶流民,到他手中皆能各盡其用;其三,有擔當,此等人物,或真能化腐朽為神奇。」
「況且,即便陳伯應最終無法完全駕馭這些流民,至少也將他們帶離了寧遠,解了閣老眼前之困。五萬流民遠去海外,無論成敗,於遼東大局無礙,卻可能為大明在海外開出一片新天地。此乃穩賺不賠之局。」
孫承宗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認,茅元儀說得有理,這些流民留在寧遠,遲早要出大亂子。
送走,是最乾脆的解決辦法。隻是————將五萬子民送往海外孤島,他心中終究有些不忍。
「陳伯應打算如何接手?」
「陳指揮使說,他可派船隊來接。流民願去者,每人發三日口糧,上船即再發三日。到大鹿島後,按勞計酬,有手藝者優酬,肯出力者飽食,偷奸耍滑者嚴懲。」
孫承宗點頭:「此事————本閣準了。你告知陳伯應,十日內,本閣會讓人清點流民,願去者登記造冊。但他需保證,途中不得虐待,到了島上,須給一條活路。
「學生代陳指揮使謝過閣老!」
「乾爹,你真要這些廢物?」
陳永仁非常不解,大鹿島缺人幹活,可以從其他地方招人,特別是朝鮮那邊,朝鮮人吃的少,幹活也能幹。
陳應淡淡地笑道:「大鹿島不是寧遠,沒有善政,懶惰?餓幾頓就知道幹活了。聚眾鬧事?島上有的是需要苦力的地方,開礦、採石、築城,哪樣都能磨掉戾氣。」
當然,他也會給真正的勤勉者上升通道,給有手藝者優厚待遇。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不怕整頓不過來。
陳應願意接受這些流民,其實也算是給孫承宗解除一下包袱,不患寡而患不均,張鳳翼此舉,是在打擊遼東軍的軍心士氣,憑什麼他們在前線浴血奮戰,享受的待遇跟那些寧遠城的流民一樣?
孫承宗削弱了流民的待遇,就被張鳳翼彈劾,苛待流民,流民也是大明的百姓,要一視同仁,這簡直就是屁話。
陳應要這五萬人,就是想著把大鹿島的人力缺口補齊,想要建造水泥廠,就需要大量的人,想要造四千四百料大船,也需要大量的人力。
五天後,陳應見到茅元儀。
「蘇威的事————」
「已辦妥了。」
茅元儀笑道:「後勁營那邊已放人,此刻應該已在來寧遠的路上。馬總兵聽聞雪鹽之事,對你很是感興趣,邀你過府一敘。」
陳應點點頭:「有勞止生了。我這就去拜會馬總兵。」
三日後,陳應與馬世龍的會麵異常順利。
雪鹽的樣品讓這位遼東總兵兩眼放光,雙方很快達成合作意向。
陳應承諾每月供應遼東軍雪鹽兩千斤,價格為每斤三兩銀子,馬世龍則答應,陸續調撥退役戰馬三百匹、各類工匠兩百戶給沙河衛,並開放遼東市場,允沙河所產鐵器、農具在遼西銷售。
又過七日,寧遠城外的碼頭上,黑壓壓的流民開始登船。
孫承宗親自下令,每戶發糧六升,許諾上船後再發六升。
飢腸轆轆的流民們,看著海上那些高大的船隻,眼中滿是茫然和對未知的恐懼,但為了那點活命糧,還是拖家帶口,顫巍巍地踏上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