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毛帥你把路走窄了
第055章毛文龍沉默良久,忽然問道:「陳千戶方纔所言罪證————從何而來?」
「錦衣衛南鎮撫司!」
陳應笑了笑道:「毛帥可知,朝廷對東江軍實情,並非一無所知?」
毛文龍長嘆一聲,徹底放棄了最後一點僥倖。
他站起身,鄭重向陳應一揖:「陳千戶今日不僅是救了東江軍,更是救了毛某。此恩,毛某銘記。」
「毛帥言重了。」
「陳千戶,你說的對,毛某————確實不該受此矇蔽。」
毛文龍思來想去,陳伯應確實是給他指了一條明路,把一切罪責,全部推到毛承祿頭上,這非常完美。
如果不是棄城逃跑,致使全家被殺,毛文龍還不至於這麼生氣,問題的關鍵是,毛承祿這個混帳玩意,以他參將的地位,想要什麼樣的美女冇有?就算想讓朝鮮送一個王女過來,朝鮮會把王女洗白送過來,還會陪嫁豐厚的嫁妝。
這可不算是誇張,畢竟毛承祿是毛文龍這個武職一品的養子,又是東江軍正三品的參將,在朝鮮,那可是算了不得的大人物。
毛文龍可以原諒毛承祿不戰而逃,陳應把他在廣寧右屯衛的家眷屠戮一空,扣在毛承祿頭上,其實並不公平。
因為當時毛承祿還不是親兵參將,他隻是一個兵頭,帶著一群剛剛放下鋤頭的民夫,當時的情況,真以為毛承祿能夠做得滴水不漏?
那隻是毛文龍不願意追究而已,當時整個遼東一百多城堡相繼淪陷,努爾哈赤的囂張氣焰,跟三七年的小鬼子幾乎一樣,明軍被建奴撐著跑,大明百姓被接連屠殺,無數城池被燒成白地。
當時望風而逃的人,又何止毛承祿一個人?
至於說,毛承俊與毛承祿的鬥爭,毛文龍可比陳應更清楚,他們倆鬥的本質,還是為了毛家軍的老大之爭,也可以理解為東江軍的繼承人之爭。
毛文龍雖然頭鐵,不代表他是真傻,他怎麼可能猜測不到毛承祿的真正用意,這是魚目混珠,謀奪他的基業。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讓大的侮辱,莫過於此。
毛文龍認真地道:「我會放了傅應星!」
「不夠!」
陳應淡淡地道:「魏公公難道不要麵子嗎?光放掉他遠遠不夠!」
「茂山鐵礦,本帥讓出兩成————」
毛文龍感覺肉疼,兩成的鐵礦對於毛文龍而言,就是兩十餘萬兩銀子,相當於東江軍原來大半年的軍餉。
「太少了!」
「最多三成,要不然就魚死網破!」
陳應放下筷子,正色道:「毛帥,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您與魏公公撕破臉,你能得到什麼?」
「這————」
毛文龍苦笑道:「我們為了一條活路,伯應,你有所不知,我們東江軍苦啊。朝廷每年撥給遼西五六百萬,到我這兒隻有五十萬,還得經過登萊巡撫層層剋扣。弟兄們餓著肚子守海島,甲冑破了補,刀槍鈍了磨。茂山鐵礦,是我們唯一的條活路!」
「活路?」
陳應搖頭道:「毛帥,你要是真為了東江軍未來走得更遠,那就不要跟魏公公撕破臉,毛帥再仔細想一想,除了王經略和袁撫台以外,這個世界上,誰還真心對東江軍?」
毛文龍作為世襲百戶,非常清楚,大明官員對他們武人的態度。
當然,陳應也清楚,大明的官員對軍戶,比後世的老闆對員工可惡一萬倍。
「毛帥可知,咱們大明去年徵收了多少遼餉?」
「不知!」
「一千兩百萬兩!」
陳應其實不是史學家,也不知道《籌遼碩畫》記載是真還是假,但普遍共識,約為**百萬兩。
「毛帥可知,送到遼東的軍餉多少?」
「四五百萬兩?」
毛文龍感覺不公平的就是這一點,朝廷不拿他們東江軍當人。
「冇有這麼多,至少最多的時候,隻有三百六十六萬兩!」
陳應苦笑道:「即使在遼餉徵收額最高的時期,實際抵達遼東前線的款項也僅占總額的約三分之一————」
毛文龍目瞪口呆:「怎麼會這麼少?」
「咱們大明兩京十三省,哪一年冇有天災**?以去年為例,我們河南歸德衛黃河缺口,數十府縣,兩百餘萬人受災,數十萬棟房屋被洪水沖毀,也包括陳某的家,朝廷總不能裝看不見吧?」
陳應接著道:「國庫裡空得可以跑老鼠,錢從哪裡來?隻能從遼餉裡挪用————」
雖然遼餉到前線的數量確實是少了,也不全是官員上下齊手的貪汙,也有的是挪用,比如大同總兵滿桂,就向朝廷索餉,天啟皇帝給了他六十萬餘兩銀子,除了這六十餘萬兩銀子,大同鎮還積欠十三個月的軍餉,大同鎮還算好的,到處都是窟窿。
被文官截留最多的,並不是軍餉,而是藩王的祿米,那都是幾十年,幾十年的欠著,山西欠了一百多萬石,河南欠了一百六十多萬石。
「毛帥,你想明白了吧?你這是殺雞取卵,飲鳩止渴,更為關鍵的是,你算錯帳了。」
「錯在何處?」
「茂山鐵礦易采不假,可鍊鐵需要煤、需要工匠、需要時間。就算一年能產百萬斤生鐵,您賣給誰?朝鮮雖然鐵價高,但他們窮得叮噹響,買得起多少?別說一百萬兩銀子,讓他們拿三十萬兩銀子出來買甲冑,他們買得起嗎?」
「這————」
「毛帥應該清楚,生鐵在關內,每斤九文錢,這些鐵運到關內,沿途稅卡就要剝掉三四成,真能到手百萬兩?能有五六萬兩就燒高香了。」
陳應接著道:「為了一萬兩銀子,值嗎?」
毛文龍眉頭緊皺,卻冇反駁。
陳應繼續道:「這生意若真能做起來,朝中眼紅的人多了。魏公公是第一關,工部、戶部是第二關,登萊巡撫是第三關。您覺得,憑東江軍一己之力,能扛住這麼多方的撕扯?」
毛文龍也感受到了來自朝廷的惡意,這也是他最無奈的地方,也是最憤怒的地方。
東江軍以遼東潰兵和遼東百姓組成,算是遼東軍最後的血脈,他們餓著肚子打仗,缺醫少藥,連甲冑都不全,最讓無數東江軍將士,感覺無奈的是,他們麵對女真人的白甲兵,手中的傢夥,根本就無法對白甲兵傷害。
「第三錯,也是最大的錯。」
陳應直視毛文龍道:「卑職鬥膽,毛帥,你把路走窄了。所以東江軍如今纔會如此艱難!」
毛文龍瞬間沉默了,陳應說得冇錯,他確實是把路走窄了,因為他自恃甚高,他帶著一百九十七人,奇襲鎮江,不僅一舉攻克鎮江堡,以少勝多,取得努爾哈赤起兵反明以來最大的戰績。
天啟元年十月的時候,王化貞又送了他五船糧草,他憑藉著招募的一千餘士兵,偷襲長奠、永奠、大奠、寬奠、靉陽、鳳凰城等各堡,殺了四千餘後金兵,雖然裡麵大部分是漢軍和蒙古人,但也是大勝。
這個時候,毛文龍飄了,在他眼中,整個天下,除了他毛文龍,其他人都是廢物。
東江軍的困局,他要占據主要原因。
毛文龍走到陳應麵前,躬身作揖:「伯應,你有何良策?」
陳應淡淡一笑:「良策確實有,但我有什麼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