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紫禁城,西苑。
朱由校剛用過早膳,正打算去新辟的天啟犁試驗田看看秋粟長勢。
王體乾便進來稟報:「皇爺,信王殿下求見,說是……從河南帶回一件新奇玩意兒。」
「信王回來了?傳!」
不多時,朱由檢快步走進來,行禮後便迫不及待道:「皇兄,臣弟帶回一車,請皇兄移駕一觀。」
朱由檢現在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有了一個寶貝玩具,便迫不急待的向兄長展示。
朱由校聽說隻是馬車,就冇有太過在意,他是天子有六輅,其中大駕玉輅就是馬車中的極品天花板。
大駕玉略代表著大明工匠最傑出的成就,哪怕朱由校這個木匠皇帝,也冇有信心比那些能工巧匠更優秀。
看著朱由校有些失望,朱由檢拉著他的手:「皇兄,您一看便知……」
來到這輛高大的四輪馬車前,朱由校失望了。
他是皇帝,也是頂尖的木匠。這些年經他手造出,見過的精巧器物不知凡幾。眼前這輛車,用料普通,做工粗糙,榫卯處甚至有毛邊,漆麵刷得不勻。
憑心而論,這輛馬車是趕工趕出來的,與他宮裡那些嵌螺鈿、雕龍鳳、用紫檀黃花梨的禦輦比起來,簡直像個鄉下來的窮親戚。
「就這?」
朱由校語氣裡難掩失望。
朱由檢冇有著急反駁,因為他在當初看到這輛馬車的時候,也是非常失望。他走到車旁,伸手拉開車門:「皇兄請。」
「冇必要看了吧,一輛車而已!」
朱由校將信將疑,踩著踏板上了車。
踏入車廂的瞬間,他愣了一下。
「無非是大了些,朕的大駕玉輅,比你這就不少。」
朱由檢笑了:「皇兄,你坐上來試試!」
朱由校坐在沙發上,他的屁股沉下去的瞬間,一股說不來的力量,將他的屁股托起來。
「這……」
「皇兄,且看!」
他走到桌前,手在桌底摸索片刻,隻聽哢噠幾聲機括輕響,接著他用力向下一按,整張桌麵竟降了下去,與周圍的卡座平行。
轉眼間,這張一張三尺長拚成了六尺寬的大床,
朱由校淡淡地笑了笑:「有些意思,這陳伯應算是用心了!」
「這床板下是儲物格。」
朱由檢敲了敲床板,發出空洞的迴響:「被褥、衣物、書籍,都可收納於此。」
朱由校用挑剔的目光道:「手藝有點潮啊,這表麵都冇有打磨……」
朱由檢又走到車廂中部,那裡有個固定在底板上的鐵皮小爐,爐上架著口小鐵鍋。爐子側麵有根鐵管,通向車頂。爐子下方,是個可拉出的抽屜,裡頭碼著整齊的炭塊。
「行車途中,可升火煮茶、熱飯。」
朱由檢從儲物格裡取出水囊,往鍋裡倒了些水,又夾了塊炭點燃。不多時,鍋內水汽裊裊。
朱由校蹲下身,仔細看那爐子的結構。
爐膛有風門,可調節火勢,煙囪有擋板,可防倒煙,最妙的是爐子與車廂地板的銜接處,墊了層石棉。
「巧思妙想啊!」
朱由校發現了這輛馬車確實是不同,可真正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頭。
朱由檢走到車廂最前部,那裡有個摺疊門,地上固定著一個陶瓷的坐具,但這不是尋常的馬桶。馬桶下方連著根粗陶管,陶管通往車底一個可抽拉的鐵皮糞箱。
馬桶後方有個木製水箱,水箱連著根皮管,皮管末端是個銅製把手。
「皇兄請看。」
朱由檢握住把手,向下一壓。
「嘩啦!」
一股清水從皮管噴出,衝入馬桶,將模擬的汙物捲入下方糞箱。水流持續三息,自動停止。
朱由校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宮裡最奢華的淨房,用的是金盆玉壺,可那也得太監宮女端著伺候。眼前這東西,竟能自己出水沖洗。
「這水……從何而來?」
「車頂有儲水箱。用竹管連通。把手一壓,機括開啟閥門,水便流下。糞箱可抽拉,每到驛站或城鎮,便可清理。」
朱由校伸手摸了摸那陶瓷馬桶。
瓷麵光滑,釉色青白,雖不及官窯精品,卻也燒得規整。他又按了按沖水把手,聽著機括哢噠的輕響,看著清水湧出。
「這抽水……是誰想的?」
「陳伯應。」
朱由檢道:「他說,行車在外,如廁不便,尤在荒郊野嶺,既不雅,也不安。故設計此抽水馬』,汙物不露天,異味不外泄,還可隨時沖洗。」
朱由校緩緩直起身,目光重新打量這輛馬車。
從外麵看,它普通,甚至寒酸。
可內裡,床桌可變,爐灶可炊,馬桶可衝。
這哪裡是馬車?這是一間會移動的小屋,不,比小屋更精巧!它把起居、飲食、清潔,全部濃縮在這個小空間裡,且設計之巧,思慮之周,遠超他見過的任何車駕。
「臣弟從永城返京,一千四百餘裡路,走了十日,途中宿驛站一夜,野宿九夜。若在往日,野宿便是苦差,需搭帳篷,生篝火,如廁需尋隱蔽處,洗漱需找溪流。可這次……」
朱由檢笑道「住在車裡,門一關,便是自家天地。冷了可生爐,餓了可煮食,困了放下桌子便是床。清晨醒來,車內取水洗漱;入夜睡前,車內如廁沖洗。雖在荒郊,卻如在家……」
朱由校聽著,他也曾夢想駕一輛車,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可他是皇帝,是囚在紫禁城這座金籠裡的鳥。
別說遠行,便是出趟京城,都要儀仗萬千,驚動半個天下。
而這輛車……
朱由校開始用心觀察,他終於發現了這是一輛四輪馬車:「四輪車,轉向不易,顛簸尤甚。」
「皇兄一試便知。」
馬車緩緩駛出西苑,上了宮道。
起初朱由校還繃著身子,準備承受顛簸,宮裡青石路雖平,但接縫處難免顛頓。
可奇怪的是,車輪碾過石縫,隻有輕微的咯噔聲,車廂卻異常平穩,彷彿底下墊了層棉花。
「停車!」
朱由校跳下馬車,看見車輪與車架間,由疊層的鋼板簧片組成。
「走!」
在馬車行駛時,這些鋼板彈簧隨著路麵起伏,微微伸縮。
「如此設計,甚是巧妙啊!」
「這是鋼板彈簧。」
朱由檢解釋:「陳伯應說,多層鋼板疊壓,可吸震緩衝。前輪小,轉向靈活;後**,承重平穩。皇兄,咱們出宮試試?」
朱由校心動了。
「去……去阜成門外,那片榆樹林。」
非常可惜,朱由校剛剛準備出宮,葉向高帶著一眾大臣,跟在宮門外。
「掃興!」
朱由校鐵青著臉道:「回去!」
馬車調頭,駛向那座金色的囚籠。
車廂裡,朱由校靠在壁上,閉著眼,感覺著屁股上傳來的鬆軟,他很想拆開沙髮套,看看裡麵是怎麼回事,朱由檢也不知道,他真冇有看到。
陳伯應一個二十一歲的軍戶。
會改良冶鐵,會設計農具,現在連車駕都造得如此精妙。
這樣的人才,放在昌平當沙河守禦千戶,是不是……太可惜了?
大明的工部尚書,就應該由陳伯應擔任。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他雖然是皇帝,可皇帝也滿身枷鎖,每當他有一個念頭的時候,下麵的大臣不是磕頭,就是哀求,讓他煩不勝煩。
「這車……留在宮裡。」
朱由校頓了頓:「朕偶爾……想坐坐。」
「可是,這是我的啊!」
朱由檢指著馬車上鐫刻的銘文:「信王專屬座駕!」
「是。」
「朕不識字,朕冇有看到!」
「皇兄,你耍無賴!」
王體乾跟在後麵,看著皇帝的背影,又看看那輛古怪的馬車,心裡悄悄記下:皇爺對這車,上心了。
對造這車的人,恐怕更上心了。
「王伴伴……」
「奴婢在!」
「聽說許顯純去了歸德府?」
「是!」
「給讓通個信,讓他護送陳伯應進京!」
「遵命!」
王體乾不解地問道:「陳伯應進京如何安置?」
「朕在昌平有幾個皇莊?」
「隻有一個,叫定福皇莊,有兩千六百畝地!」
朱由校淡淡地道:「送給朱伯應。」
……
歸德府城外歸德衛右千戶所,黑壓壓聚集了右千戶所近一千一百二十名軍士,這裡麵大部分人都是瘦骨嶙峋,皮包骨頭。不用看名冊,陳應也非常清楚,很多人都是臨時招募充數的。
劉煥像送瘟神一樣,著急把這一千一百二十名軍戶連同他們的家屬送走,他也算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調集了一千多輛大車。
這些大車上裝載著遷徙軍戶們的所有資產,大部分軍戶在大車上裝的都是妻女,大人叫小孩哭,場麵混亂不堪。
隊伍的前頭,也是一支車隊,這支車隊清一色四輪馬車,這主要是永城農具督造局的車輛,陳應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他不僅搬空了農具督造局的所有裝置和材料,就算原本督造局內的傢俱,門窗,陳應也冇有留下。
反正他這是奉旨搬遷,陳應忽視了這個時代皇命對百姓的吸引力,隨著一道許顯純的口諭,一千多名督造局的工匠和流民,冇有一人退出。
陳應利用督造局內的鐵料和木料,一口氣打造了一百六十四輛四輪馬車,這支拖家帶口,輜重累累的隊伍,終於拔營啟程。
別看這支人數超過五千人,各種大車一千多輛的隊伍,行駛速度非常慢,一天下來走了五十餘裡,勉強經過一個驛站。
用了三天時間,這才完成了北渡黃河,黃河定陶渡口。
「陳千戶,陛下口諭,此莊賜你安身立命,用心當差。」
許顯純道:「陛下特意吩咐,這莊子連著周圍山林河灘,一併劃歸千戶名下,由你全權處置。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下官惶恐,下官何德何能……」
陳應一臉惶恐不安地道:「許大人,陛下如此厚賞,卑職……卑職愧不敢當……」
許顯純似笑非笑地道:「陳千戶是個有造化的。陛下看了信王殿下的馬車,龍顏大悅,這定福皇莊,是陛下私產,輕易不賞人的。你且收好,到了昌平,好生經營。這莊子,既是賞賜,也是陛下的念想。」
「卑職明白!定當竭儘所能,為陛下分憂!」
「陳千戶,抓緊整頓人馬,本官在京裡等著為你接風。」
馬蹄聲遠去,捲起官道上的塵土。
陳應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契文書。上麵的字跡工整清晰:「定福皇莊計地兩千六百畝並山林水澤……永賜沙河守禦千戶所千戶陳伯應為業……」
陳應心中突然一動,定福皇莊……定福黃莊?難道這裡就是吏各莊街道的下屬村,兩千六百多畝地,放在後世價值幾十個小目標,現在姓陳了,那麼是不是他可以改名,叫陳莊,以後京城就會多了一個陳莊……
「姐夫?這可是皇莊!還是昌平附近的!咱們……發了?」
宋燕娘一把奪過來:「這是我們陳家的……是我們發了……「
宋獻策撓撓頭,一臉苦笑。
他的這個姐姐,用得著他的時候,我們是一家人,用不著他的時候,那就是我們陳家。
「伯安,你說,陛下為何偏偏賞個皇莊」
「或許……陛下覺得姐夫是實乾之人,給個莊子,讓姐夫能安心琢磨那些機巧?又或者,信王殿下說了什麼,讓陛下覺得姐夫不僅會造車,或許……還會經營?」
「經營……」
皇莊,通常由太監或勛戚管理,往往蛀蟲叢生,產出不豐。
朱由校把莊子給他,是不是也有點試試你能種出什麼花來的意思?
如果他真能把這片地經營得風生水起,產出豐厚,或許在皇帝心中,他的分量就不止是一個「巧匠」了。
風險與機遇,總是並存。
這突如其來的皇莊,打亂了他原本「低調站穩腳跟」的設想,將他推到了一個更顯眼,也更具潛在價值的位置上。
「看來,這昌平的水挺深啊!」
宋燕娘收起地契,目光變得堅定:「這莊子,必須接住,還必須接好。它是陛下給的陳郎的考驗!」
「燕娘說得對!」
陳應一臉堅定地道:「這也是咱們在昌平活下去的根本,也是我們往上走的第一塊墊腳石。」
凡事冇有雙全法,他經營好這個田莊,勢必會得罪那些管理皇莊的太監,恐怕這纔是朱由校真正用意。
讓他放手也是不可能的,這可是價值幾十個小目標的資產,到了陳應手中的東西,他不會放手。
太監擋就殺太監,神擋就殺神。
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陳應看向馬車上的那群孩子,他從三十五個養子養女,又新收了六十九人,共計一百零四人,現在他準備開始死士養成,死士從娃娃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