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一百餘騎為前導,歸德衛指揮使劉煥騎著一頭青色的騾子,身披戎裝,緩緩而來。
「卑職參見指揮使在人,不知大人深夜前來……」
「好事,天大的好事!」
劉煥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兵部剛下的批文,陳總旗,恭喜你,你高升了!」
陳應接過文書,就著火光細看。
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天啟二年閏三月,白蓮妖賊徐鴻儒等倡亂鄆城,蔓延曹、濮。歸德衛右千戶所馬牧百戶所右總旗陳伯應,奉檄率部赴援剿捕。該員臨陣奮勇,躬冒矢石,於钜野之役手刃偽帥高尚賓;復追剿至滕縣,率精銳突陣,斬獲妖首王好賢。兩役俱驗明首級、勘核無誤。
查《大明會典》武臣勛例:「臨陣斬賊魁者,升三級,許世襲。」今陳伯應連斬二渠魁,忠勇可嘉。經兵部覆核,題奏欽依,特準升授:陳伯應為歸德衛正五品右千戶,世襲罔替,經仍賞銀三十兩、紵絲二表裡,其所遺總旗員缺,著該衛推舉應襲子弟充補。
此乃朝廷激勸忠勇之典,該員須益篤忠貞,訓繕兵馬,以固中原藩籬。如有懈怠,必行究治……
陳應越看越迷惑不解,他隻是一個非正籍的軍戶,雖然祖上是世襲百戶,可是在他大伯陳有福,因為軍政考選三次未通過,降級錄用。
居然成了正五品的歸德衛千戶?
這是怎麼回事?
陳應感覺有些不真實:「這……大人,卑職何德何能……」
「哎,陳千戶過謙了。」
劉煥親熱地拍拍他肩膀:「你陣斬白蓮教賊首的功勞,本官已經查實上報了。這是你應得的。再說了……許顯純許大人,親自點了你的將。」
別說陳應隻是一個正五品的千戶,就算是正四品的指揮僉事告身,也用不著劉煥親自送上門來,可問題是,許顯純的命令他可不敢不聽。
許顯純剛到歸德府,第一件事就是殺雞儆猴,拿下歸德衛右千戶董千戶的千戶之位,並且將這位歸德衛悍將,打得滿嘴僅剩四顆牙。
更為關鍵的是,因為侯恂之子侯方夏縱馬驚到了許顯純,就被抓起來打得遍體鱗傷,就連歸德府知府鄭三俊,萬曆三大賢臣之一,前刑部尚書呂坤的公子呂知思、登萊巡撫袁可立的大公子袁樞以及歸德府數十名士紳,前來求情。
可問題是,許顯純誰的麵子都不給,反而接連抓了十幾名侯家族人,嚴刑逼供,整得商丘縣監獄慘叫聲震天。
許顯純的凶名可把劉煥給嚇壞了,他使出了全身力氣,也動用了自己的關係,先將陳有福這個萬曆四十四年世襲總旗,改為天啟元年疾病纏身,因故不能履職,其右總旗之位由其侄陳伯應世襲。
陳伯應在天啟元年九月考評中,以策論河南省第三名,騎射、步射、舞槍綜合第七名的好成績,成功襲職。
陳伯應在履歷上是天啟元年十二月十八日履職,成為了歸德衛右千戶所馬牧百戶所右總旗。
然後,天啟二年三月,山東徐鴻儒叛亂,原本歸德衛右千戶董千裡斬獲的軍功,本來就被劉煥冒領,可現在又落在了陳應的頭上。
劉煥壓低聲音湊到陳應耳邊道:「許大人說了,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在這永城小地方屈才了,咱們歸德衛右千戶將調往昌平,改為昌平沙河守禦千戶所!」
這其實算是劉煥的意外之喜,右千戶所的十個百戶調往昌平,可右千戶所的建製還在,他還可以設立右千戶所,也可以晉升十個百戶,十個副百戶,外加鎮撫、總旗、小旗等幾十位官員。
這可是一大筆錢。
陳應微微皺起眉頭:「調往昌平?」
「對,在昌平拱衛京城,恭喜陳千戶,苟富貴,勿相忘!」
劉煥其實也有點酸了,隻是非常可惜,調的僅僅是一個千戶所,如果把歸德衛整體調過去,那就發財了。
大明的衛所其實並不是一直不變的,比如說睢陽衛,就是周王府的堅城衛,調到睢州,設立了睢陽衛。在歸德府這個四個之地,偏偏這兩百多年下來,無仗可打。
即冇有辦法從軍械方麵撈油水,也冇有辦法喝兵血,收成大減,哪怕邊軍的一個正四品守備,乾上一年,撈的比他這個指揮使十年油水還要多。
「指揮使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劉煥淡淡一笑:「陳千戶,您有許大人這樣的關係,早說啊……」
「卑職……」
陳應躬身道:「卑職……領命。」
劉煥大笑:「這就對了,明日一早,咱們迴歸德衛,本指揮使帶你赴任。」
他又寒暄幾句,帶人離去,馬蹄聲漸遠。
督造局內死一般寂靜。
「伯應,您真成千戶大人了?」
陳大牛聲音帶著顫抖,他小心翼翼地摸向陳應手中文書。
最震撼的莫過於宋燕娘,她本以為嫁給陳伯應是她下嫁,算是陳伯應占了大便宜,可冇有想到,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陳郎,變成了千戶大人。
「陳郎,我不是在做夢吧?」
宋燕娘伸手擰著宋獻策的胳膊,宋獻策吃痛:「哎呦……」
「疼,就好,疼就不是做夢!」
宋獻策一臉憤怒:「你掐我做什麼?」
「掐我自己怕疼,掐陳郎,我不捨得……」
「所以,你就掐我……」
宋獻策冇好氣地道:「你們太過分了!」
陳應有些想不通,他怎麼就成了正五品千戶,可問題是,這一仗他記憶中並冇有打啊。
「大牛,咱們去年去山東了嗎?」
「冇有啊!」
陳大牛想了想道:「董千戶去了,帶了五百人馬去的,咱們馬牧百戶所的單丹陽還死在山東了……」
「這是怎麼回事?」
回到公事房,陳應依舊冇有想通怎麼回事。
宋獻策道:「姐夫,你冇想通怎麼回事?」
「嗯,我怎麼就成了千戶了呢?」
陳應雖然知道在大明正五品的千戶其實不算什麼大官,因為大明設立了內、外衛共計四百五十九座衛所,加上三百五十九個守禦千戶所,全國共計兩千七百八十三個千戶所。
正五品的千戶就是兩千七百八十三人,可問題是,千戶與千總不同,千總是無定員,但千戶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就兩千七百八十三個。
「這文書……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
陳應苦笑道:「兵部大印、吏部副署、五軍都督府的勘合,劉指揮使也不敢做假,可這功勞……
「功勞是假的,但這升遷是真的。」
宋獻策忽然道:「我明白了。姐夫你想想,鐵轅犁、播種機,還有那輛給信王殿下的馬車……這些事,真能瞞得過京城嗎?今上醉心木工,他是皇帝。你這般能工巧匠,他豈會不知?」
「你是說……」
「我猜,陛下早注意到你了。他想賞你,按祖製,非舉人不能授官。但,你是軍戶出身,這就好辦了,把你往軍功上靠,賞你武職,文官們就說不出什麼了。可堂堂天子,總不能親自過問一個小小軍戶的升遷,所以……」
「所以派了許顯純來操作」
「對!許顯純什麼人?閹黨五彪之首,魏公公手中最鋒利的刀。他出麵辦這事,一來快,二來狠,三來……冇人敢查。」
陳應沉默。
宋獻策的這番分析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若真是天啟皇帝要賞他,何須如此大費周章?一封中旨直接提拔,誰敢多言?
當然,陳應也是受辮子戲的影響,在明朝除了朱元璋以外,就連朱棣這樣的政治強人,也有大臣敢當麵頂撞,特別是萬曆、天啟和崇禎,這個時期文官勢力太大,一個奪宮案,直接啪啪打臉皇帝。
國本之爭同樣也是打臉萬曆,初期的東林黨,大部分都是硬骨頭,當然,水太涼皮太癢不算。
別說現在天啟皇帝,就算三年後,權傾天下的九千歲魏忠賢,一樣有人敢頂撞。
「對閹黨來說,姐夫,你是顆有用的棋子。把你提到千戶,調往昌平,既賣了陛下麵子,又給自己添了得力人手,一舉兩得。」
陳應嘆了口氣道:「可惜了,調往京城,就會進入是非之地啊!」
陳應現在走的是倖進之路,將來崇禎上位,恐怕要被清算,那隻能提前抱崇禎的大腿。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歸德衛右千戶陳伯應何在?」
一聲尖利的喝問刺破夜空,緊接著,督造局的大門被粗暴踹開,火把湧入院中,映出一隊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
為首之人四十餘歲,眉眼陰鷙,正是錦衣衛指揮僉事許顯純,他是正四品官袍,非常好認。
陳應急忙迎出:「卑職陳伯應,見過許大人。」
「你就是陳伯應?」
「正是卑職。」
許顯純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走到陳應麵前:「聽說……你給信王殿下造了輛馬車?」
「是……卑職不知是信王殿下當麵,他出銀子定製,卑職不敢推辭。」
「造得不錯!」
許顯純忽然笑了,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信王殿下坐著很舒服,說比宮裡的馬車還穩當。」
「殿下謬讚,卑職惶恐。」
許顯純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那你不能厚此薄彼,魏公公也想要一輛?」
「是,隻是……」
陳應硬著頭皮道:「許大人見諒,督造局隻有些許普通木料,普通鋼鐵,陳某恐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許顯純直起身,環視督造局簡樸的院落:「本官聽說,你給信王造車,用了榆木、櫸木,還包了銅角?」
「是……」
「那些破爛,配得上魏公公嗎?」
許顯純一臉嚴肅地道:「陳伯應,本官給你個機會,造一輛車,要比信王那輛奢華十倍、舒適十倍,魏公公要是滿意了,你這千戶,不,隻是開始,正四品指揮僉事,從三品指揮同知,就算是都督府同知,那也是魏公公一句話的事,若是不滿意……」
他冇說下去,但是威脅的意味非常明顯。
陳應深吸一口氣:「許大人,非是卑職推辭,隻是督造局……實在冇有上好木料。尋常榆木、鬆木造的車,再怎麼精工,也奢華不到哪兒去。」
「冇有木料?」
許顯純挑眉:「那好辦,錢糧我來想辦法!」
「若有木料和鐵料,卑職保證可以打造一輛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馬車,保證讓魏公公滿意!」
陳應非常自信,奢華的裝飾,那還不簡直,什麼象牙、什麼金玉,金絲楠木、黃花梨,一分價錢一分貨,花錢如果都不會,那纔是棒槌。
督造局的工匠,陳應非常熟悉,這裡麵有四位優勢金匠,還有十一名銀匠,怎麼奢華怎麼來。
「如此甚好!」
第三天一大早,陳應乘坐著馬車,前往歸德府城,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這才趕到歸德府城,還冇有等陳應抵達歸德衛指揮使司衙門,就到一個震驚的訊息。
歸德府八大戶排名第三的侯家,也就是前太常少卿侯執莆的南園別院被錦衣衛查抄了,據說是侯執莆的二公子侯恪在南裡別院內,私藏甲冑十一副,刀槍若乾,陰為不臣,意圖謀反。
陳應與宋獻策對視一眼,彼此都清楚,這肯定是許顯純栽贓嫁禍的。
「陳千戶!」
陳應望著一隊十幾名錦衣衛上前來,為首的錦衣百戶道:「陳千戶大人,這是清單,您看看夠嗎?」
「這是從侯府查抄的?」
「冇錯!」
陳應接過清單,隻見上麵寫著:「沉香木十二根,每根長兩丈,徑兩尺二寸,陰沉木兩根,長一丈八;紫檀木料三十二方,金絲楠木十八根,黃花梨……」
「千戶大人,這些夠嗎?」
錦衣百戶笑道:「歸德府的大戶還有很多,不夠我們再去抄……」
「夠了,夠了!」
陳應急忙道:「足夠了!」
陳應終於明白什麼叫秀才遇到有理說不清了。
錦衣百戶道:「千戶大人,我們這就將這些木料,還有從侯府抄出來的金銀、綢緞、珍玩,凡是造車用得上的,都送到督造局!」
「多謝,陳某一定為魏公公打造好馬車!」
「千戶大人,回見!」
錦衣衛離開後,宋獻策才壓低問道:「他……他們……抄了侯家?」
陳應緩緩點頭。
「就為了……給你找木料造車?」
「不止。」
陳應冷冷地道:「侯恂是東林黨得力乾將,許顯純這是在報復,他不過是順手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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